13、第十三折 庚帖婚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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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德太君起了小宴，下帖子请安寿太卿等先帝君卿一道赴宴。太卿便也将宋淳之带了去。
宋淳之还是老样子，一见到美食便甚么心烦意乱的事儿也忘了。他东夹一筷子炖文武鸭①、西夹一筷子平菇冬笋，吃的忘乎所以。好在这一遭长了记性，用膳喝汤不发出声音。
待安寿太卿与众人回偏殿歇息，宋淳之也正要离席，忽有个小宦娘捧着一食盒东西走过来。那小宦娘约莫十七八的年纪，身穿兔毛卷边的锦袍，应当是哪个宫里有头有脸的。
小宦娘满面堆笑道：“您就是宋小公子罢？”
握瑜疑惑道：“你是何人？”
“奴婢是未央宫的总管金钏。”小宦娘启开喜上眉梢纹样剔红食盒，里头却是满满一匣子荔枝脯，小宦娘将荔枝脯递给握瑜，“岭南进贡的荔枝脯，快马加鞭，百里加急。这是奴婢特特儿孝敬小公子的。”
宋淳之这才明白是怎么一桩事，原来陆长欢盯上了他，她的总管也上赶着来献殷勤，觉得他就是来日的三公主良悌。这宫里的人，一个个抓乖弄俏，见风使舵。
宋淳之推拒道：“你们在宫中服侍，得一匣赏赐不容易。还是自个儿留着吃罢。”
金钏硬将荔枝脯塞给握瑜：“公子千万莫要嫌弃，今儿奴婢与公子第一回见，往后还要求公子照应呐……”言罢，她福了福身，往未央宫当差去了。
握瑜捧着荔枝脯，只觉得被塞了个烫手山芋，他感叹道：“怨不得人家能当上总管，八字还没一撇，这就来疏通关系了。”
宋淳之托腮道：“这一盒东西，你吃了罢。”
握瑜喜滋滋道：“奴才谢公子赏赐。”
散朝之后，陆长欢登上鸾辇正待回未央宫，春茧姑姑却从容而来，行礼道：“三殿下，圣人有请，劳烦殿下移步去一趟太极宫。”
陆长欢随手将象牙笏板递给玉钏，至于母皇寻她所为何事，她猜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无非不过是纵容金吾卫在闹市伤人，威胁朝廷命官，倚势凌人。
太极宫里格外素雅，月白色的锦帘，鹅黄色的引枕，汝窑烟青色瓷瓶里是四五支孔雀翎。陆锦缃正在批阅奏章，她换了朝服，只穿一袭雀蓝九龙四凤翟衣②，头顶三扇博鬓，耳中明月珠垂。
陆长欢行了个礼：“臣女见过母皇，母皇万安。”
“你可知道，朕为何唤你来？”
不等圣人赐座，陆长欢便寻了个胡床坐下：“因臣女纵容金吾卫威逼利诱俞太傅的女儿。”
“放肆！”陆锦缃骤然拍案而起，“倘若你父君还活着，看到你眼前这副模样，不知作何感想？”
陆长欢却攥紧了右拳，冷声道：“圣人骂我可以，我都受着。就是莫要提我爹！”
陆锦缃怒道：“你这是在呵斥朕吗？”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听到太极宫内圣人的怒斥声，宫外的提灯御前宦娘们悉数跪下，唯恐被这桀骜不驯的三殿下牵连。
陆长欢直视帝王幽深明亮的眼眸，字字掷地有声：“我说，我不让你提我爹，是因为你对不起我爹。”
啪。
一阵掌风狠狠向陆长欢脸上打去。
“朕真是不敢相信，这便是朕与哈桑生出来的好女儿。”陆锦缃指指帷帐，“出去，滚出去！来人，罚三殿下辍朝一月，俸禄三月。”
“出去就出去。”陆长欢不惧帝王之怒，竟伸了个懒腰，推开宦娘们，“我自己走。”
三殿下辍朝这一月，不但不见颓色，反而玩闹得乐不思蜀。陆长欢整日与朵尔兰、金陵雪投壶听曲打马球，时不时去披香殿骚扰一下宋淳之，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日，宋淳之在太液池塘柳边剪宜春帖子③，陆长欢与他“偶遇”，笑道：“哟，这么早就起来了？今儿不小憩了？”
宋淳之声音纯美：“公主来了。”
“我不喜欢你唤我公主，”陆长欢也不客气，抬手翻看他剪的宜春帖子，“还是唤我陆姑娘罢。”
宋淳之便甜甜道：“陆姑娘。”
陆长欢一偏头，发间两只金丝蝴蝶翕动起来：“真乖。哎，从前你与俞太傅家议亲，议得好好的，怎么又突然不成了，好难猜呀。”
宋淳之一把推开她：“你别胡说。应当是俞姑娘琵琶别抱，心里有了旁人了罢。”
实则俞姑娘未曾琵琶别抱，使他退婚的罪魁祸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奈何陆长欢欺负他不知晓，令人哭笑不得。
陆长欢作势叹息道：“天下想嫁给我陆长欢的小郎君犹如过江之鲫，我把良悌这个位置空出来，想赠给某人。那人偏偏不要，哎，实在是情何以堪。”
暗红的庚帖装在锦盒里，锦盒被丫鬟收在袖中。此来尚书令府，俞淑妤是为了退婚。自从知道那日威胁她的姑娘乃是当朝公主后，俞家上上下下吓出一身冷汗，预备寻一个黄道吉日便把宋小公子的庚帖退还回去。
门口守门的粗使丫鬟问道：“来者何人？”
那一顿打实在是毒辣，眼下芷芙还是面有颓色，她行了个礼道：“我们是俞太傅的人，前来退还庚帖的。”
中书令将俞淑妤请入花厅，由丫鬟引路，让俞淑妤坐在主位下首。随后便有两个丫鬟端上西湖龙井。
宋玥珠沉吟道：“俞小姐要与我儿退婚，却不知是何缘故？”
是何缘故？闻言，俞淑妤嗓眼里满是苦涩，倘若不是三公主搅局儿，她很快便能抱得美人归了。
俞淑妤饮一口西湖龙井，叹道：“此次退婚，实非晚辈本意。不过是无奈之举罢了。学生招惹了不能招惹的人，偏偏那人又中意宋小公子，晚辈实在是……”
“那人是谁？”
俞淑妤无奈地垂首：“当朝公主。”
宋玥珠登时吓得要跌下螺钿红木圈椅。自家儿子怎么同圣人的公主扯上了干系？
慎刑司向来是大周朝最晦暗阴冷之地，昭阳宫的总管宦娘白梅亲自去了一趟慎刑司，寻到与贺君“私通”的侍卫，给了她八千两银票与都城郊外一座宅子，那侍卫便翻了供。道是凤君指使他冤害贺君，一时间闹起来，人仰马翻。陆锦缃对这些后宫争斗极为不屑，她将贺君放出慎刑司，禁足了洛凤君三个月，责令后宫“此事到此为止”。
是日懿德太君请了戏班子入宫，听《长生殿》，又唤了宋淳之、凤寻常前来景徽殿陪他闲谈。太君终究年迈，听了一折戏便坐不住了，去暖阁里歇憩。正好留出时辰，让宋淳之和凤寻常讲两句贴心话。
琥珀笑吟吟迎上来：“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松鼠鱖鱼，请凤良悌和宋公子尝个新鲜。”
宋淳之让怀瑾接过那碟子鳜鱼，笑道：“琥珀姑姑，你退下去陪太君罢。”
琥珀行了个礼便领着偏殿里的小宦娘、小宫侍们退下了。兄弟二人在一起，一个嫁了，一个未嫁，总要说些床帏事。凤寻常贴近了，语不传六耳：“其实储公主也临幸过我两次，但也只有两次。”
宋淳之由衷为他欢喜：“公主临幸你啦？”
凤寻常却不甚欢喜，他夹了一筷子松鼠鱖鱼，淡淡道：“公主对我，也就那个样子，不冷不热的。临幸之后，第二天转脸儿就去凝辉阁哄着南宝林了。”
宋淳之握紧他的手，切切道：“哥哥，你是正室良悌，自有风度。万万不能跟侧室一样。”
凤寻常哼道：“不愧是教坊司出身的□□材儿，那水蛇腰模样，你是没有看到……”
宋淳之宽慰道：“寻常，别跟他计较。我听说，教坊司的郎倌都被灌了绝嗣汤，生不出孩子的。他再是得宠，地位也威胁不到你。”
凤寻常取过腰间的乌木镶嵌玳瑁的折扇，扇了扇风：“你不知道，后宫争斗，可是你死我活的。那个公主的徐宝林，竟然劝我一剂药了结了南宝林。我虽说恨他，却也不能草菅人命。”
宋淳之胆战心惊：“甚么？杀人？”
连演《长生殿》的戏子乐人也被屏退到黄花梨木曲折屏风后，房中只留兄弟二人。正是深秋，殿内暖着地龙，将博山炉里熏的合香烧得越发氤氲，直要把宋淳之熏出眼泪。
凤寻常颔首：“我看，南宝林再这么得宠下去，我不出手，也迟早有人会害死他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宋淳之道：“哥哥，如此看来，徐宝林此人蛇蝎心肠，不可深交。哥哥可莫要受他牵连。”
宋淳之所劝，他又何尝不知晓。然而自从嫁入东宫，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所交好的，唯有一个徐宝林。就算徐宝林与他交好也是因为同仇敌忾的缘故，那也是一段难得的情谊。要让他就这样放弃，凤寻常轻易舍不得。
“罢了，罢了。”凤寻常骤然叹息，将乌木镶嵌玳瑁的折扇扔到熏笼里，那炭火舔上折扇，顷刻间便化为乌有。望着熏笼里彤彤燃烧的火焰，凤寻常心中凄凉，忽想起在闺中时念的一阕诗：
蓝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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