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折 京华倦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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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凤寻常神情怔忪，细细的绣花针骤然刺破雪白的指尖。
其实东宫的争斗，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要命。只要一入彀中，谁也脱不了抵死缠斗。霎时间，凤寻常有恍然隔世之感，抬进东宫前，他还是无忧无虑的未嫁小郎君，养在深闺，万事不知；抬进东宫后，一切都变了，便要与人角逐女人那点可怜的宠爱，才能立足。
凤寻常摇头道：“此事万万不可，我虽恨他独占公主宠爱，打我的颜面。可……总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
徐宝林又要再劝：“哥哥……”
“此事无须再议。”凤寻常垂下鸦羽般的睫毛，“害命的事，我凤寻常不屑去做。”
宋淳之令怀瑾握瑜取了桂花，在碧纱橱里亲自做起了广寒糕①。他用纱布筛着桂花蜜，分派道：“等广寒糕做出来，送去一份儿给太卿，一份儿给寻常。再有剩下的……给三公主也罢了。”
握瑜用攀膊挽起衣袖，将藕粉团子塞进牡丹花模具里：“这里没有旁人，只有咱们三个。公子，你细细思忖，咱们嫁给三公主倒也不错。奴才看三公主，是极爱惜公子的。”
一时间，也无心去做广寒糕了。宋淳之抱膝坐在掐丝珐琅玫瑰纹熏笼旁，他淡声道：“嫁给那皇族女子，眼看着是显赫，可内里的滋味儿，只有自个儿知晓罢了。你只看寻常便知道，他倒是出息，嫁给了储公主，还不是日日以泪洗面。”
天色微凉，怀瑾给自家公子披上孔雀蓝暗纹斗篷：“虽说嫁入宫中未必圆满，难道嫁给旁的世家贵女，便一定圆满了吗？谁家不是三夫四郎，新欢旧爱。”
宋淳之阖上眼眸：“所以说，我只盼着能在太卿身边多留几年侍奉。”
八月十五，吏部尚书为自己女儿寻了个拜见圣人的机会。说是拜见圣人，其实是在圣人跟前儿露个脸，求个官。金陵雪换上一身鹅黄齐腰襦裙，挽一条银红画帛，胸前的诃子满绣雪白玉兰。她行了叉手礼等在太极宫外，一个时辰过去了，不由有些口渴。
恰在此时，绿缀领着两个小宦娘路过，金陵雪便上前吩咐道：“你，给我倒一杯茶来，不拘什么茶，先润润嗓子再说。”
那绿缀岂是好相与的，仗着自个儿是掌印的干孙女，连低等的后宫君卿都让她三分。眼下被人随意差遣，自然心有不服：“你是何人？”
翡翠高声道：“我家姑娘是吏部尚书的嫡女。”
倘若是寻常小宦娘，自然服于被人使唤。可绿缀不同，她嗤笑一声，不把吏部尚书放在眼里：“姑娘要喝茶水，身后的丫鬟不是现成儿的吗？”
翡翠柳眉倒竖：“你——”
金陵雪却不动气，她笑一笑，随后走上前去，狠狠给了绿缀一个耳光。
绿缀觉得不可置信：“你敢打我？！”
这金陵雪年方十七，正是少女轻狂的年纪。金陵雪接过翡翠递来的白布，擦拭方才打人的手掌：“你这阉竖子，让你伺候本姑娘，是你的造化！我生平最恨你们这些倚功造过的假娘②，眼下你倒在我跟前摆起款儿来了。”
绿缀捂着脸，怒道：“好，好！你们这些五陵年少，不就是比我会投胎吗。你等我告诉姥姥，你便知道这一巴掌有多贵了！”
太极宫外有小宦娘躬身示意，圣人唤姑娘进去。金陵雪唤了翡翠：“翡翠，我们走。”当日，圣人见了金陵雪，很是喜欢，封为詹事，官居五品，赐给三公主。
绿缀添油加醋将那一巴掌与骂她“阉竖子”的话说给了双喜，双喜便让御史台参了金陵雪一本，说她不敬圣人。这刚封的詹事倒是没被降职，不过被罚俸三个月。
绿缀自然觉得扬眉吐气，她跟着双喜走在丹墀之上，笑道：“还是姥姥厉害，这一出手，那些御史台的官儿就像听到了玉旨纶音一般，说参她便参她。”
双喜一拂麈尾，谆谆教诲道：“人生在世，最忌狂妄。其实你与她有甚么不同？她凭借母亲的势，你凭借咱家的势，彼此半斤八两罢了。”
绿缀笑道：“我跟她可不一样，我有姥姥照拂，甚么都不用怕。”
“不过有一样儿，你倒是说对了。”双喜看着绿缀，眉眼里多少有几分难得的温柔，“除了咱家，谁都不能打你、骂你。你是咱家的人，谁打了你，便是打咱家的脸。”
绿缀越发曲意逢迎，字字讨好。双喜望着红墙外的彤露丹霞，缓缓垂下了眸子。她虽是个“阉鬼”，倒也有行走于世间的原则。谁动她的人，她绝不留情面。
不知不觉，便到了七夕节。
淳之、长欢、长贞又聚在一起，只是因为年岁渐长、身份暴露，气氛有些尴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长欢坐在石凳上，摇动檀红玉腰奴③团扇：“我听人说，七夕节拜月许愿，是最灵验的了，不若我们也试试？”
长贞欲盖弥彰道：“既然许愿灵验，那我要求读书长进。”
淳之拿起狮子纹石桌上的贡桃：“你们求罢，我没甚么可许愿的。”
他如此清心寡欲，长欢自是不虞，硬拉着他起身：“今儿是七夕节，倘若错过，恐怕又要等一载，你当真不许愿？”
淳之想了想：“那我就许愿‘阖家平安’罢。”
随后三个人各自坐在月下蒲团上，对着星星点点的月光，许起愿望来。三人皆十指合一，垂下眸子，虔诚地默念自己心中最想实现之事。
只是三人的愿望，月神只实现了一个人的愿望。
一腔悲欢古难全，世事从来不如意。
都城有许多马球会、诗词会、茗茶雅集等，每次有公主或者高官前去，文官们都争相写诗写词歌功颂德。金陵雪在寰州长大，不明白都城的弯弯绕绕。况且自小只有人巴结她的，没有她巴结人的。这日的金明池马球会，旁的文官争相写诗作词，金陵雪却一字未写，只跟朵尔兰痛痛快快打了场马球，胜负难舍难分。
回到金府，尚未来得及喝上一口茶水，便有丫鬟来报，说主母召唤。金陵雪伸了个懒腰，往母亲的书房走去。老远便见丫鬟跪了满地，显然母亲是动了怒。
“娘，这是怎么了？”
“你今日在马球会上，缘何一字不写？”金悫玉眉心微蹙，语含薄怒，“你可知道，你将将上任，御史台的人便参了你一本，说你不敬圣人，这可是大不敬的罪名！我的女儿啊，你要急死娘亲？！”
金陵雪的父亲崔氏在一旁给主母顺气儿：“妻主莫要动气，雪儿她定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金陵雪截住了父亲的话头儿，“她们曲意逢迎、阿谀奉承，我看不惯。”
崔氏怒喊道：“雪儿，跪下。”
跪就跪，跪下了，也还是看不惯。金陵雪道：“我做官，为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不是为了溜须拍马，巧言令色。”
“好啊，你这个做女儿的，竟教训起老娘我了！”金悫玉怒不可遏，“来人，请家法！”
此次家法之后，金陵雪不但不改，反而爱写一些讽刺权贵的诗词歌赋，圣人宽仁，也不跟个十七岁的女娃娃计较，由得她去。每每被金悫玉看到，都觉得全家的脑袋有些轻。
这日晨起，不知甚么缘故，安寿太卿有些不悦。宋淳之唯恐招惹他，便小心翼翼起来。
桌案上摆了琵琶青虾、绣球干贝、荷包里脊、五味杏酪……宋淳之看着满桌珍馐，也无心去尝。
安寿太卿乜他一眼：“今儿的龟鹤延年汤做的倒好，你怎么不尝尝？”
宋淳之不爱吃龟肉，然而安寿太卿已经发了话儿，便不能不吃。小宦娘布好菜，他慢吞吞地舀起一勺子龟鹤延年汤，却不慎发出了声响。
不料安寿太卿勃然而怒：“喝汤不许出声儿，平日里本宫是怎么教你的？！去，去碧纱橱里跪上一个时辰，静思己过。思过之后，才准用膳。”
宋淳之只得行了一礼：“是，淳之自去思过，太卿莫要动气。”
待宋淳之去跪了，碧荷将团绒抱过来讨安寿太卿的喜：“太卿，今儿好好的，缘何动气呢？小公子明明已经大了，太卿原不罚他了，怎么今儿又罚跪了？让下人看见，这不是打小公子的脸吗。”
安寿太卿接过团绒，一下一下抚摸它玄色的毛发，慢悠悠道：“本宫何尝不知道他大了，不可轻易责罚。可你看看，他今儿心不在焉，魂不守舍，不知把心思放在谁身上了。再说了，这是在宫中，礼数大过天，倘若他今儿跟圣人同桌用膳，也敢喝汤出声儿？本宫必须好好儿教他，如何在这深宫里生存。”
碧荷呵腰道：“太卿深谋远虑，奴婢自叹不如。”
安寿太卿点了点桌上的五味杏酪，随口道：“这一道菜，给小公子留着。本宫记得，他爱吃这个。”
碧荷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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