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的戒指》望月纾

2、喝醉了酒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江云歆顶着乱发走出房间，凑到厨房门口：“哥，我昨天怎么睡着的？我明明还在跟你看星星。”

　　江北辰正在捞锅里的小馄饨，回头看她一眼：“靠我肩上睡沉了，只能抱你回来。”

　　她脸一红：“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梦话？”

　　“有。”他故意拖长声音，“抓着我的手不放，喊我别离开。”

　　她捂着脸小声哀嚎。江北辰把馄饨盛出来，放到她面前：“不丢人，我习惯了。”

　　吃完早饭，他拎出早就备好的画具：“给你报了个绘画班。”

　　她勺子一顿，眼睛亮了：“我以前是不是很会画画？”

　　“嗯。”他点头，“你以前画得不错。这个班专攻光影静物，正好帮你找找手感。”

　　车子停在绘画楼下。江北辰替她拎着画具，陪她进教室，摆好画材，调好座椅。旁边几个学员悄悄看过来，小声议论：“云歆的哥哥也太宠了吧。”

　　她耳朵发热，往他身边靠了靠。他低头说：“别紧张，随心画。放学我来接你。”

　　“嗯。”心里踏实了一点。他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

　　绘画班就在小区对面。他走了以后，一个短发女生凑过来：“那是你哥？我叫唐悦。”

　　唐悦性子爽利，画风也爽利。两个人很快熟了，一起逛夜市，吃路边摊。每次江北辰来接她，唐悦都笑嘻嘻叫一声“哥”，叫得他耳朵泛红。

　　第三周，郭锦然转到画室，坐在她对面。他画得不错，人长得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见她纸上画的小猫，他凑过来看：“多多画得真像。旁边这个人是谁？你哥？”

　　江云歆低头看见纸上那枚清晰的戒指轮廓，脸一下子红了：“随手画的。”

　　从那以后，郭锦然开始频繁靠近。今天送奶茶，明天带甜点，后天说顺路送她回家。唐悦在旁边敲边鼓：“郭锦然不错啊，长得帅，又会画画，还体贴。”

　　“唐悦。”江云歆打断她。唐悦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有一天课间，两个人去便利店买水。门口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攥着棒棒糖对着手机哭。屏幕里是一男一女，男人说宝贝别哭，妈妈下周就回来了。小孩哭得更凶了。

　　江云歆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怎么了？”唐悦问。

　　“我想不起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指尖按住胸口的玉坠，“我爸妈陪我长大的样子，一点都想不起来。”

　　唐悦没说话，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的速写课，她无意识画了一辆老式自行车，后座坐着扎双揪的小女孩，前面是一个戴眼镜的宽厚背影，远处还有一个女人的轮廓，张着嘴在喊什么。铅笔停在半空，很久没落下去。

　　下课的时候，郭锦然捧着一束红玫瑰堵在画室门口：“江云歆，我喜欢你。”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江云歆刚要拒绝，他又补了一句：“你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她也喜欢画画，也喜欢猫。”

　　这句话让她愣了一下。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江北辰。他三年不离不弃的守候，他藏在戒指里的秘密，他小心翼翼的温柔。

　　“对不起。”她后退一步，“我不是她。”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拉到身后。江北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比郭锦然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气压低得吓人。

　　“别再来打扰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他攥着她的手腕往外走，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路灯的光落在他手上，那枚戒指一明一暗。

　　到了家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她，嗓子发哑：“以后离他远点。”

　　“为什么？”

　　他转过身。楼道灯是声控的，暗了一下，又亮了。他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着，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他不安好心。”

　　江北辰加班那天晚上，唐悦拉着江云歆去江边的小酒馆。

　　晚风很轻，江云歆酒量浅，两杯莫吉托下去，眼睛就直了。

　　“你喝醉了句句不离你哥。”唐悦托着腮看她。

　　“我没有。”她小声反驳。

　　“你刚还说他今天穿蓝色衬衫，煎蛋的时候围裙带子歪了——”

　　“唐悦！”

　　唐悦收了笑，认真问她：“云歆，你分得清吗？”

　　江云歆沉默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冰块都化了。

　　“他手上的戒指，从我醒来那天就戴着。从来没摘过。”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该把他当哥哥。可我看见那枚戒指，还是会难受。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她翻开手机，相册里空空的，没有父母，没有过去。锁屏自动亮起来，跳出一张照片——阳台上阳光正好，江北辰抱着猫，微微笑着。是她偷偷拍的。

　　她鼻子一酸：“我爸妈，是不是真的不在了？他从来不说‘爸妈’，只说‘他们’，只说‘很远的地方’。”

　　唐悦蹲下来，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你为什么不问他？”

　　“我不敢。”她眼眶红了，“我怕问出口，最后一点念想也碎了。”

　　江北辰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弯下腰把她背起来。她软软地靠在他背上，带着酒气嘟囔：“你骗我了。他们根本不在远方。”

　　他没说话。

　　“他们不在了，对不对？”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背得更稳了。她的眼泪渗进他的衣领，细细的，委屈的。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不该问的。”

　　“你该问。”他的嗓子很哑，“什么事都可以问我。”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嘟囔了一句：“你的戒指能不能摘掉……我看着难受，我总感觉你不是我哥，我好像很久以前就喜欢……”

　　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没说话，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家。多多蹲在门口等着。他把江云歆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江北辰备好两束白色洋桔梗：“吃完早饭，我带你去见他们。”

　　城郊墓园很安静。灰色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江建国，周婉。照片里的两个人温柔笑着。

　　江云歆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声音很轻：“爸妈，我来看你们了。对不起，来晚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江北辰伸手扶住她。

　　“你每年都来吗？”

　　“嗯。”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清明。他们的生日。还有……”他停了一下，“你出事那天。”

　　回去的路上，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藏了很久的问题：“这枚戒指，是出事前买的？”

　　“是。”他说得很坦然，但声音很重，“出事前一天，我在锦州大酒店订好了花和场地，准备跟你求婚。接风宴上，把戒指戴在你手上。可你出事了。”

　　他停了一下。

　　“我等你醒来，等你康复，等你记起我。可你一直没想起。”

　　江云歆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些模糊的悸动一下子清晰了。

　　“我其实一直在慢慢想起。”她说，“画你的时候，心跳会快。你背我的时候，我认得你的气息。你靠近我的时候，我不敢低头，怕你听见我心跳。”

　　车子慢慢停在路边。江北辰转过头看她，眼眶红了。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戒指的边缘蹭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又很烫。

　　“回家吧。”他说，“多多还在等。”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第二天早上，厨房飘来煎蛋的焦糊味。江云歆扶着门框笑：“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你昏迷那三年。”他说得很平淡。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一个女声温和地说：“昨天你临时离场，推了那么重要的饭局，连饭都没吃。”

　　江北辰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孩，说：“昨天有点事。”

　　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里没动。

　　“你昨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江云歆手一抖，水洒在台面上。

　　“我不是你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她没有说话。

　　“你醒来那天，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我不敢说。”他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煎糊的蛋，“你问我你是谁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就想着先别让你出事。”

　　“后来想说。一直想说。”他声音低下去，“你画我的时候在笑，我就想再等等。你靠在我肩上看星星，我又想再等等。等着等着，你看我的眼神变了，你开始躲我。我就更不敢说了。”

　　他停了一下。

　　“怕说了，你连哥都没了。”

　　江云歆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丝绒戒指盒，摘下左手那枚戴了三年的素圈，轻轻放进去。

　　“这个，三年前就该给你了。”

　　戒指内侧刻着一个日期。

　　“出事前一天。我订了花，订了场地，准备在接风宴上给你。”他把盒子合上，又打开，“你昏迷那三年，我每天给你擦手，都比一下戒圈。怕不合。戴自己手上试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托起她的左手。手指有点抖。戒指套进去，停了一下，推到底。

　　尺寸刚好。

　　“你说看着我戴难受。”他松开手，“现在不用了。”

　　多多溜进厨房，蹭她的脚踝。江云歆蹲下来，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眼泪一直掉。

　　“你刚为什么手抖？”

　　“怕你不愿意。”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我昨晚都说得那么清楚了，你还不懂吗？”

　　他没说话。煎蛋的糊味还没散。窗外有鸟叫。多多从她脚边跳开，蹿上了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