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而安》空华入梦

2、第 2 章 晚上，梁雅

　　晚上，梁雅安忙完了花店的事，回了住处。
　　她住在H大北门对面四环外的一间半地下室，地理位置很好，离花店近，离学校也近。房租一个月八百，六七平米的样子。房间有个小阳台，阳台有小半截窗户露出地面，天气好的时候也会有阳光照进来一会儿。室内就暗了，白天也得开灯，被子几天不晒就发潮。八百块钱的房子，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台二手电脑、一个简易衣柜，就够了。她住进来四年了，看着走廊两边其他房间的人一茬一茬的换，明年这个时候，她也想离开这里。
　　她已经从再次见到周风扬的震撼中缓了过来，工作是治愈胡思乱想的良药，她在外面狠狠地痛哭了一场之后就回到花店干活，一直干到晚上。王强开玩笑说生意就这么多，再怎么努力也很难加薪，要不给你放天假吧，她摇头说不用。
　　晚上十点多，她带上耳塞准备睡觉。地下室都是隔断，一点都不隔音。这时，手机响了，是周正音。
　　"雅安，没睡吧？生日快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二十五岁生日了。吃面了没有？有没有卧个荷包蛋？"
　　梁雅安一愣。她忙了一整天，精神和□□都很累，把生日忘得干干净净。
　　"吃了。"她说，"吃了一大碗面，两个荷包蛋。"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周正音在那头絮絮地说，过生日就要吃碗长寿面。
　　梁雅安听着，嗯嗯地应。她妈这两年当育儿嫂，说话越来越碎，也越来越小心。
　　然后，那头忽然停住了。
　　"妈？"
　　“你没事吧，妈？”
　　"雅安，"周正音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要先试探才敢开口的调子，"妈跟你说个事儿啊，你别着急。"
　　"你说。"
　　"今天，雇主家……厨房……让我烧了。"
　　梁雅安一下子坐了起来。
　　事情不复杂，也不简单。周正音在雇主家下午趁孩子睡着的功夫去厨房煲汤，孩子突然哭醒了，她人哄孩子去了，就忘了厨房没关火。锅烧干了，火蹿起来，把半间厨房烧得一塌糊涂。消防车来了，人没事，就是厨房毁了，抽油烟机、橱柜、吊顶、门窗，熏黑的墙皮都得重新弄。
　　"雇主说，至少要赔二十万。"周正音的声音有些发抖，"雅安，妈前几年身体不好，拖累了你，这两年，妈的积蓄加起来，也只有六万，还差十四万……"
　　"妈，"梁雅安打断她，"你别着急，我明天一早过去。"
　　挂了电话，她在床上坐了很久。她妈在雇主家起早贪黑，有时候为了赚点加班费，一整个月都不休息，一个月基本工资五千，家政机构还要提走一千。二十万，加上自己手里的钱，也还差七八万。
　　第二天一早，她请假先去了周正音挂靠的那家家政机构。
　　接待她的经理一开口就是标准话术，说周阿姨是过失方，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因个人过失造成的损失，由本人承担全部责任。
　　"保险呢？"梁雅安指着家政公司宣传栏，"你们这上面写着，家政公司会给所有上岗阿姨购买家政责任险，保额三十万。保险赔呢？"
　　经理的脸色变了变，在电脑上敲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说，保险那一栏……系统里没查到周阿姨的投保记录。
　　梁雅安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是没查到，还是根本就没买。
　　经理不说话了，从柜子里翻出周正音的合同，指着第八页第四条，劳动者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损失的，机构不承担赔偿责任，然后又翻到前面购买保险那里，那里只写了家政人员的意外伤害险。周正音签字的时候，人家让她在哪儿签她就在哪儿签，根本没细看。
　　"你们承诺的保险没有上，这是违约。"梁雅安的声音很平，"要么，你们把保险该赔的赔了。要么，我现在就去劳动监察投诉，再去法院。你们机构的执照，经得起查吗？"
　　经理的汗下来了，说姑娘你别激动，我们商量商量。
　　商量的时候，经理凑近了，压低声音，说机构出于人道主义，补偿阿姨两千块钱，这事就到这儿，别忘了阿姨的身份证、健康证、育儿证啥的都还押在我们手里。梁雅安看着他，说我最后说一遍，保险该赔多少，赔多少。经理的脸冷下来，说周阿姨出了这样的事，以后恐怕只有我们还敢用她。
　　最后的结果是，机构退了两千块钱，态度很好，承诺还会介绍其他雇主，转头就拉黑了她的电话。证件拿回来了，钱一分没多要出来，她耗不起，雇主那边还在等钱。
　　晚上，她躺回半地下室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灯关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水管声、窗外马路上的车声，一样一样往耳朵里钻。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数羊，数到三百只，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
　　墙上的霉斑在黑暗中都能看出形状，几大块，像一张没完没了的拼图。她盯着它想，这就是她满二十五周岁的第一个晚上。
　　二十万。八万。这两个数字在她头顶上转，转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想起昨天白天在学校听见的那个词，黑客马拉松。
　　她摸过手机，把那条报名信息又翻了出来。一等奖，十万，二等奖，五万。线上两轮，线下两轮，全程匿名编号。
　　这几年她零零碎碎的接了些编程的兼职，活儿没少干，代码写得也算溜，可是真的能和科班生比么？
　　匿名，她又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匿名好啊，她在心里想。
　　2017年9月8日，晚上十一点半，她完成了一道随机的编程题，提交成功，系统随机分配编号，2857。
　　报名成功的页面跳出来，她截了个图，想了想，又删了。
　　同一天的万维公司，下午的茶水间里比会议室热闹。
　　"周总这个提议，真是神来之笔。"HR总监Selina端着咖啡致敬周风扬， “报名的后台数据我看了，三天，两千多人注册成功，比我们五年校招加起来收到的简历都多。”周风扬说是公司发展得好。
　　Marketing的负责人Bonnie也连连点头，“技术圈的论坛全在讨论，这波广告打得响，比咱们一年投的宣传预算都值。我得报告GM，好好嘉奖周总。"周风扬笑说不必。
　　三人说着话，从茶水间出来，迎面遇上几个技术部门的同事。等他们走过去，有人轻声嘀咕，海归就是不一样，一来就搞大新闻，咱们这些老人按部就班干了好几年，也轮不到GM的嘉奖呢。
　　周风扬装作没听见，端着杯子回了自己工位。谁也不知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一轮线上赛定在9月15日周五晚上八点。
　　梁雅安提前十分钟准备好：二手笔记本清空了后台，充电器插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旁边立着一杯晾温的水。地下室网不好，她特意花了二十块钱，给宽带加了一天的提速包。
　　八点整，评测系统放出三道题。
　　第一题是字符串处理，中规中矩。她读了两遍题，二十分钟提交，一次通过。第二题是个动态规划，其实就是经典的背包问题。她卡了一会儿，然后耐心地在纸上画状态转移的表，画到第三张，通了。
　　这种题她其实练过。她有一个黑色的厚厚的笔记本，那个本子上，一模一样的题型被另一种笔迹拆得明明白白，拆法还很不老实，跳过了所有标准步骤。她当年照着那个拆法学的时候，苦恼了很久，后来才知道，中间跳了哪些步。
　　答完第二题，她喘了一口气，喝了口水。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雨水顺着窗户缝流进她的阳台，她顾不上。
　　第三题做到一半，排名页面刷新，她的编号从四百多位慢慢往上挪，稳定在前三百。系统的规则是取前五百名进第二轮。十点整，比赛结束，她的最终排名是二百一十七。
　　不高，够用。她合上电脑，手心里全是汗。这几年零零碎碎接活，跟正儿八经的比赛是两回事，比赛有倒计时，倒计时挂在屏幕右上角，分分秒秒都在催人。
　　第二天去花店，王强看了她两眼，说丫头你昨晚做贼去了？
　　"考试。"她说。
　　"考什么试？"
　　"电脑上的试。"
　　王强听不懂，也不多问，往她手里塞了个肉包子，说考得好，再接再厉。
　　那个周末，她有意无意地刷过几次比赛的讨论区。报了五千人，第一轮刷掉十分之九，帖子里一片哀嚎。有人吐槽第二题的状态转移太苛刻，有人晒自己的排名，底下跟了一排学校名字的缩写，都是她叫得出全称的那些好学校。她一条回复也没发过，就是看，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给玫瑰打刺。
　　那些人是科班生，是天之骄子。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编号2857，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