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而安》空华入梦

1、第 1 章 2017年

　　2017年9月7日，星期四，白露。
　　大晴天，炽热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梁雅安骑着电动车从H大学南门进来，背上背着三束鲜花，后座绑着一盆蝴蝶兰。她熟门熟路地绕过新主楼前面的减速带，从教学楼群中间那条路穿过去。
　　四年多了，她在这附近花店工作，也给这所学校送了几年花，有会议室的桌花、毕业季的的谢师花、教师节的康乃馨……老板王强逢人就夸，我这店员，一个顶俩，还不多话。
　　今年的教师节是周日，今早开始订单比平常多了一倍。她上午已经送了四单，这会十一点左右，已经非常热，T恤的后背感觉湿了一片，箍着头盔的头顶也是潮乎乎的。太阳底下骑车，能够感觉到有风吹在脸上，她并不觉得辛苦。挣钱的事儿，有什么可苦的。
　　十一点半，她把蝴蝶兰送到办公楼，签收的老师跟她道谢，她摆摆手往外走。路过食堂，正赶上中午就餐的人流，她推着车慢慢走。身后几个学生，兴奋地讨论着。
　　“你们知道有个叫万维的公司吗？他们最近校招搞了个黑客马拉松。”
　　“我也看到他们的宣传海报了。之前都没听说过，我看到这个还特意搜了一下，就是一家小外企，做广告投放的。”
　　“我都没打算投简历，不过他们这个匿名的黑客马拉松我打算参与一下。”
　　“我也打算参加，一等奖奖金十万呢！”
　　“他们有个口号是‘英雄不问出处’，不看学历不看学校。下午他们在学校还有个讲座，讲机器学习的。”
　　英雄不问出处，梁雅安的脚步慢了半拍。
　　学生们的话题很快转到了秋招上，哪家大厂的笔试题难，哪家大厂的offer给的薪资高，有没有户口指标。一个女生叹气，说今年的算法岗卷疯了，工资很高笔试超难。
　　梁雅安听了一会儿，穿过人流，把头盔套在头上，走了。
　　羡慕还是有的，在心口薄薄的一层，酸酸的。
　　中午回到花店，她扒了口饭，跟王强说，老板，下午我想请两小时的假，活儿我回来接着干，晚上加班。
　　王强从电脑屏幕前转过头来，他正一边吃饭一边看谍战剧。王强五十多岁，本地人，一个闺女在加拿大读书，开了这间名叫“在水一方”的花店十多年了，梁雅安是他唯一的店员。
　　“又有讲座？”他问。
　　“嗯，”她说，“和机器学习相关的，很难得。”
　　“机器啥？”王强故意逗她。
　　“机器学习。”她纠正完，自己也笑了，“我看还有几个订单，有一个比较远，一会儿送完我就直接过去了。”
　　“去吧去吧。”王强挥挥手，“这些事你看着办就行了，别累坏了，多带点水，这秋老虎的太阳毒着呢！晚上也不用加班，咱们爷俩，多赚有多赚的活法，少赚也有少赚的活法。”
　　“谢谢老板，我知道了！”
　　她最近看过几篇介绍机器学习的帖子，讲得很玄妙、云山雾绕的，希望下午的讲座能给一些具体的例子，雅安一边骑车一边想。
　　下午两点，教三的大教室坐得满满当当，后面还站了两排人。梁雅安挤到后面的中间位置，看到有些穿着清华北大logo衣服的人坐在前面。
　　率先登场的是万维负责人才招聘的Selina。她先介绍了黑客马拉松的目的，是给公司招揽更多有能力的人才。然后介绍比赛，赛制讲得很细。比赛的名称是“问鼎”，线上两轮实时编程、系统判卷，取前一百名，线下两轮现场编程，取前二十六名。身份证注册，注册后会有一道随机编程题，答对会获得一个匿名编号，显示注册成功。比赛全程使用匿名编号登录，评委不会知道你是谁、哪个学校的，只看程序过不过，运行的效果怎么样。参赛奖金在屏幕上一投，底下响起一片抽气声：“三等奖奖金两万元——二十名，二等奖奖金五万元——十名，一等奖奖金十万元——一名。”算得快的人小声嘀咕：“一百万呢！”Selina接着说，参加比赛不仅有一次性奖金，还会收到万维的offer，成绩越好薪资越高，万维的秋招会延续在各所高校宣讲的传统，但是这场比赛不仅仅局限于985高校计算机专业的应届硕士毕业生，只要有能力、有实力，不管什么学校什么专业都可以报名，万维办这个比赛，口号只有一句话，大屏幕上随即放出六个大字：
　　“英雄不问出处！”
　　现场掌声不断。
　　然后Selina话锋一转，“我的介绍就到这里，大家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海报上有我们的电话和邮箱。下面，让我们有请万维高级技术经理，周风扬先生，给大家带来机器学习如何助力广告投放系统的讲座。”
　　梁雅安正低头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掌声中，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手抖了一下，笔记本险些掉在地上。
　　她慢慢抬起头，从最后一排，仿佛跨过人山人海，仿佛穿越千年，往讲台上看。
　　讲台上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上面印着万维的英文logo。他个子很高，站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强大和自信的气场，和记忆中的他不同的是肤色晒黑了、人也强壮了。他开口讲述自己的经历，H大学计算机专业本科，美国S大学机器学习专业博士，他说很开心今天能回到母校做技术分享，今天会介绍在万维用机器学习做广告投放优化的两个项目，都给公司实打实创了收。
　　他讲东西还是老样子，思路清清楚楚，无论多复杂晦涩的技术难题都能深入浅出给出通俗易懂的例子，时不时蹦一句妙语，底下笑声一片。他提问的时候还是老样子，右手的食指在桌上轻扣着，得到满意的答案他会开心地向上翘一下嘴角。他放了几张投放优化的对比图，讲广告点击率怎么从百分之一点八提升到百分之四点二，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梁雅安觉得眼睛很热，热得毫无征兆。她忍了七年，忍着不去想起他，忍到她以为自己的一颗心早就死了。
　　原来没死。他只是站在讲台上说了一会儿话，七年的忍耐就都白费了。
　　她给自己留过一个念想，藏在心里很多年：等有一天日子过顺了，自己有能和他匹敌的实力，就去见他一面，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这个念想她不敢细想，只有没日没夜的努力。
　　她使劲眨眼，没用，滚烫的眼泪流了下来，一串接着一串。旁边的人递来一张纸巾，她接都没敢接，把笔记本塞回包里，弓着腰，从教室后面的侧门跑了出去。
　　讲台上的周风扬，正讲到兴头上。
　　有个背影都后门闪了出去，跑得很快。他顿了半秒，继续讲。
　　晚上，学校南门外的沸腾鱼乡，包间里挤了三桌人。大家在给沈教授庆祝教师节，在座的三十几个人，都是周风扬本科毕设实验室的同学，有在大厂带团队的，有刚刚跳槽拿了翻倍期权的，有在国企发光发热的，也有留校当老师的，当然还有一些在读硕士和博士生。沈教授坐在周风扬这桌，一起的都是工作了几年的，大家工作方向不一，热门话题却很一致。谁结婚买的房子涨价多，谁摇中车牌号，谁生娃换了学区房。沈教授头发白了不少，精神矍铄，被众人围着敬酒，喝到高兴处，点名叫周风扬讲两句在美国的见闻。
　　周风扬讲了讲刚去美国的糗事，又讲了讲国外的IT行情。师兄弟们也分享了国内的抢人盛况，有人说周师弟你回国就对了，国内这几年搞算法和机器学习的人十分抢手，何不跳槽出来到大厂发展。周风扬笑了笑，他说自己对现在的工作还算满意，既能做一些有意思的项目、又不是很累，回国是为了完成广告投放系统中十分重要的用户画像服务这个项目，之后还是打算回美国。接着，他朗声说各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我的团队现在急缺四五个人，欢迎各位推荐自荐啊，然后他干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周风扬身后坐着几个年轻的学弟，有一位曾经当过辅导员，带的正好是2010级。
　　七年间，周风扬问过父母，只说母女俩搬走了，再没回来；他回过老家的县城，服装店早没了，门脸换成了手机卖场；他也去H大的教务处问过，没有梁雅安这个人。
　　“问你个事儿，”周风扬给师弟倒了杯酒，“2010级，计算机学院，录取的学生中有个叫梁雅安的，你还有印象吗？”
　　学弟先是摇头，“没这人啊！”然后，他拍了下大腿，“我想起来了，入学名单里有这么一个人，开学两周她都没来学校报道，打电话也联系不上，就取消入学资格了。”
　　周风扬捏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那年夏天发生的事已经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散场的时候 已是晚上十点。他沿着学校外围慢慢走，走到一处没人的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根五彩绳，端午节系的那种，绳上串着两颗相思豆，一颗刻着一个字，合起来是“蒹葭”。
　　很多年前的端午节，一个小姑娘亲手做了五彩绳给他系在左手上，他开玩笑说小女孩才戴这种东西，小姑娘气鼓鼓地说不让他摘下来……
　　夜晚的风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周风扬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月亮，喃喃地说：
　　“雅安，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