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与君两心同》半江鸿

4、chapter 4 最好的师兄

　　师父真狠啊，不过是练功偷了点懒，他就罚我倒立。

　　从清晨到中午，足足三个时辰。

　　我把衣裳扎在腰里用带子勒紧，站在墙边双手一撑稳稳靠在墙上，倒着看师父在房间喝茶。

　　墙外同门约好要下山，他们有的是去执行任务，有的只是想买点东西，我听得心热，奈何师父就在房里看着我，我想跑也跑不了。

　　真可惜，这可是转瞬即逝的春天，山坡上那片杏花桃花开得正美，春风不热也不冷，这么好的阳光，这么好的天，就该痛痛快快玩它一场。

　　师父平时都不管我，怎么今天这么有耐心。

　　我靠墙稳稳倒着立好，看着香炉里的香，不禁发愁，这才一个半时辰。

　　还有一个半时辰，真痛苦。

　　我太无聊了，只好闭着眼打盹。

　　“师妹？”

　　有人轻声喊我，我睁开眼四处看，看到一个反着的人，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又叫了我一声：“雪儿师妹？”

　　原来是萧瑾洲，我的同门师兄。

　　我道：“是我呀瑾洲师兄。”

　　萧瑾洲手里拿着把折扇，风流倜傥地扇着。

　　他笑嘻嘻道：“受罚了？”

　　我没好气道：“看不出来吗？”

　　萧瑾洲掏出手帕给我擦汗，用扇子给我扇风，他这一扇带起地上的尘土扑到我眼睛里，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我一打喷嚏就站不住了，刚坐在地上缓了会就听到师父重重咳了一声。

　　我赶紧重新倒着立好。

　　我小声问萧瑾洲：“你来干嘛？”

　　他往旁边挪了挪挡住师父的视线：“师叔有事找我，我先进去了。”

　　他进去和师父说话了，我倒着看他们聊天。

　　师父对别的师兄都很严肃，只有和萧瑾洲说话才稍微有点笑意。

　　并不是萧瑾洲武功有多高杀人有多快，而是萧瑾洲是吴王的儿子，吴王是当今天子最信任的弟弟。

　　暗杀这种脏活，萧瑾洲从来都不用干。

　　萧瑾洲来玄鸦门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玄鸦本就是依附朝廷才迅速发扬光大的组织。

　　他这次来，或许又带来了新的任务。

　　我的师父纪重山是除了门主以外在玄鸦说话最有用的人，门主和师父是老门主的徒弟，他们是最亲密的师兄弟。

　　萧瑾洲和师父谈了两刻钟，我听了两刻钟。

　　他神气地走到我面前，清清嗓子道：“小师妹起来吧。”

　　我赶紧看师父，师父没反应。

　　萧瑾洲不停给我使眼色，我脚一蹬忙站直身子，小声道：“多谢啊。”

　　萧瑾洲笑了：“不客气。”

　　他可真够仗义，还不忘给我求情。

　　萧瑾洲道：“赶紧去换身衣裳，跟我下山。”

　　我道：“下山干嘛？”

　　“你想不想去玩，师叔同意了的。”萧瑾洲看看师父，用扇子挡住脸，“快点。”

　　我连忙答应，小跑着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身能见人的衣裳，临走前看看放在桌子上的剑，想了想还是拿上了。

　　萧瑾洲蹙眉：“出去玩还带剑？”

　　那当然。
　　我是个杀手，武器得随身带着，不过我杀人很少带剑，毒针和匕首哪个都比剑方便，我的暗器可是同门里数一数二的准。

　　我和萧瑾洲沿着小路下山，中途走累了在半山腰的大石头上坐着休息，这块石头有一半房子那么大，稳稳地伫立在山崖边，我俩坐在石头上吹风，风吹起他的衣袖，我又看到了他手臂的伤痕。

　　我撸起他的袖子，整个手臂都带着伤。

　　我道：“师兄，你爹又打你了？”

　　萧瑾洲无所谓地扯扯嘴角：“用鞭子抽的，两三天了，都快长好了。”

　　我心口闷闷地难受。

　　有次我半夜去吴王府找萧瑾洲，月亮很圆能照得见地面，我趴在房顶往下张望，看到萧瑾洲直挺挺地跪在院中的砖地上，他爹拿着藤条一下下打在他背后，他眉头都不曾皱，就这样挺直脊背，硬生生撑了过去。

　　我道：“他干嘛总打你？”

　　“他恨死的人是兄长不是我，想拿我出气。”萧瑾洲道，“老子打儿子还要什么理由，他想打就让他打吧。”

　　他语气很轻松，表情也是毫不在乎的模样，但我知道他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他肯定很难受。

　　萧瑾洲的兄长在他七岁时死了。

　　他兄长没有习过武，非要萧瑾洲在冬日的雪地里表演功夫给他看，萧瑾洲身体强健，受了寒也没事，他兄长从小被父母溺爱长大，经不住那么大的冷风，不堪风寒便病死了。

　　他父亲吴王认定是萧瑾洲嫉妒兄长受宠，故意引他兄长去雪地吹风才使长子暴病身亡，从萧瑾洲七岁起，到今年十八岁，他一直背负着谋害兄长的罪名，也受了家人十一年的苛待。

　　萧瑾洲告诉我这件事时一脸的平静，他道：“从我出生就知道父亲母亲不喜欢我，小时候还想讨他们欢心，现在想想，我怎么做都是没用的。”

　　他确实已经做到了宠辱不惊，即便是挨打，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秘密他毫无保留全告诉了我，我也发过誓绝不会让别人知道。

　　他在玄鸦只和四个人来往，一是他的师父、玄鸦的门主，再是门主的徒弟青栎师兄，再就是我和师父。

　　春日的阳光格外明媚，萧瑾洲却冷得如同一块寒冰，我小心翼翼抱住他，想安慰他让他不那么难过。

　　我道：“你以后就是王府世子，别灰心丧气。”

　　萧瑾洲平静道：“我都及冠一年了，父亲都不肯向圣上请封世子，倘若他再给我生个弟弟，世子的名位绝落不到我头上。”

　　萧瑾洲曾说过他兄长死后吴王一直想再要个儿子，唏嘘的是吴王一连纳了两房妾室，都没生下过一男半女。

　　我都有点可怜他了。

　　我从小就是孤儿，师父二十一岁那年在一片竹林捡到尚在襁褓的我，他是杀手，整天血雨腥风提心吊胆，如何能带着个孩子过日子，他便把我送给他成亲五六年都生不出孩子的好友。

　　本来他下定决心要走，却无意看见好友妻子为我整理被雨水打湿的襁褓，他看见我脚心有颗痣，立即反悔带走了我。

　　他刚出生便惨死的女儿脚心也有颗痣。

　　师父原本成过亲的。

　　师娘是他救过的孤女，他爱上了师娘，和她成亲生子。

　　师娘和师姐死的时候师父不在，师父仇家众多，他们奈何不了师父，便对师娘和师姐下了毒手。

　　本来打算退隐江湖的师父用了一年时间为妻女报仇，他刚报完仇，他就遇见了我。

　　故而我虽是孤儿，但自幼受师父疼爱，他把我当亲生女儿般看待，给小小的我扎辫子、买各种各样的小玩意，玄鸦的杀手大多从小培养，却没一个像我这样被师父疼爱长大的。

　　我不明白师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都疼我护我，为什么吴王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他既然不喜欢萧瑾洲，为什么又这么器重他。

　　萧瑾洲坐了会，说道：“走吧。”

　　萧瑾洲的剑法和我不相上下，轻功却差了我很多，我能轻松地踩着树梢借力下山，若遇上顺风，时间还能少一半。

　　他轻功很差，差得无话可说。

　　我们走了三刻钟才到山脚，萧瑾洲说要带我去城外的庙会玩。

　　我摸摸荷包，里面是我完成任务赚的钱，足足有二两银子，应该够我们俩花。

　　萧瑾洲看我掂荷包笑出了声：“你跟我出来还怕没钱。”他抛给我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全是白花花的钱。

　　他道：“拿着，一会要买什么不必跟我商量。”

　　他这般大方，我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钱袋。

　　这里的庙会热闹极了，空地里乌泱泱全是人，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卖艺的周围绕了一大圈人，伸着脖子看中间的大汉胸口碎大石，耍猴的牵着猴，让猴子钻圈，惹得人哈哈大笑，还有卖花的小姑娘，摘来山里的野花扎成一束一束整齐摆在水桶里，路过的少男少女常会在它面前停留，只要两文就能买到一束。

　　我在路边小摊要了两碗凉粉和煎豆腐，煎好的豆腐外面焦焦的酥酥的，里面又软又嫩，蘸上辣椒面不知道有多香。

　　一冷一热，吃起来真痛快。

　　我道：“这些东西不太干净，但是好吃，你别嫌弃。”

　　我十三岁开始出任务，玄鸦从不允许杀手出任务前吃饱，怕吃饱追踪目标时打瞌睡，我杀完人肚子好饿，就去路边小摊找东西吃。

　　萧瑾洲拿起筷子吃了两口，他好像不怎么能吃辣，一直嘶嘶吸着冷气，脸都辣红了。

　　我买来一碗冷茶给他喝，他喝了茶稍微好点，放下筷子看我吃煎豆腐。

　　我掏出一把铜钱给他：“那边还有别的吃食，师兄要不要去买点自己喜欢吃的？”

　　萧瑾洲道：“我不饿，你吃吧，我看你吃。”

　　吃完饭我和萧瑾洲一同去庙里上香，他随意地把香插在香炉，拂了拂袖子，我认真地跪在三清面前磕头，许了愿望。

　　萧瑾洲道：“你许的什么愿？”
　　我认真道：“希望每次杀完人能活着回来。”
　　“还有呢？”
　　我不解道：“还能有什么？”

　　萧瑾洲曲指弹了一下我的脑门：“你总不能一辈子做这个营生吧，难道就不想想以后？”

　　以后太遥远了。

　　我才十六岁，还想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和我同住的师姐比我有远见，她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就退隐，找个好男人成家，她还劝我尽早收手，这活干不长久的。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算得上好，再说想退隐哪有那么容易，玄鸦的杀手很多是孤儿或濒死之际被救回来的，救命之恩，得拿命去还。

　　我想师父那样的就是好男人吧，师娘过世十七年了，他每年都去祭拜她。

　　可是师父也说过杀手不能有太多的感情，为情所累会死得很惨。

　　萧瑾洲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我道：“你今天是不是带了任务来？”

　　萧瑾洲点头：“师叔会分配，回头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