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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榻观冠,隔世荣光   北城深 ...

  •   北城深冬的寒意,无孔不入。

      陆砚辞离开训练基地的那一天,天阴得像要落雪。

      他没有带走任何荣誉奖牌,没有带走曾经无数次站上领奖台的纪念徽章,只背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背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为之倾尽所有的冰场。

      无人送别,无人知晓。

      外界只当他是心态疲惫、主动退役,是巅峰期急流勇退。没人知道,这位年少封神的天才,是拖着一身濒临崩塌的身体,背负着莫须有的污名,被迫亲手斩断自己的所有前程。

      离开基地的第三日,陆砚辞彻底垮了。

      长期高强度的冰上训练、旧伤积年劳损、腰踝反复撕裂、体能透支早已掏空他的身体。药检风波那几日的精神崩溃、彻夜无眠的煎熬、被迫放弃一切的极致压抑,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清晨时分,他在家中骤然腹痛晕厥,浑身发冷,四肢僵硬,冷汗浸透全身衣物。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凭着仅剩的力气拨通了急救电话。

      再次睁眼,满目皆是纯白。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笼罩着狭小的单人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褥、悬挂的输液袋,点点滴滴,都是死气沉沉的冷。

      市立医院的住院部,成了他退役之后唯一的归宿。

      医生的诊断结果字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常年冰上寒湿侵体、多处旧伤不可逆损伤,加上长期精神抑郁、心力交瘁,引发多器官功能紊乱、严重神经衰弱、急性胃损伤。最致命的是,被人动过手脚的违禁药剂残留,虽剂量微弱不足以禁赛之外的处罚,却长久滞留在体内,慢慢侵蚀脏腑,拖垮了他本就透支的身体。

      “不能再剧烈运动,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波动。”

      医生站在病床前,语气严肃凝重。

      “你才二十三岁,身体损耗得比三十多岁的运动员还严重。再晚一点救治,积劳成疾,后果不堪设想。”

      陆砚辞安静躺着,薄被盖在单薄的身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静静听着,没有说话,眼底一片死寂。

      不能再剧烈运动。

      于旁人而言是医嘱,于他而言,是彻底的死刑宣判。

      哪怕当初他不惜一切、赌上前程去申诉,哪怕洗清所有污名、重回赛场,他这副残破的身体,也再也撑不起一场完整的花滑节目。

      他的冰上人生,从始至终,都被彻底碾碎了。

      病房的日子枯燥、漫长、且孤寂。

      没有训练的晨暮,没有冰刀的声响,没有朝夕相伴的少年。每日只剩输液、检查、静养,日复一日,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白天空。

      手机早已调成静音,他删掉了所有社交软件,屏蔽了所有花滑新闻。

      他不敢看。

      不敢看冰场的消息,不敢看比赛的动态,更不敢看苏见珩的名字。

      他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奔赴赛场,忍不住想要出现在少年身边,忍不住想要告诉所有人真相。

      他只能逼着自己隔绝一切,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独自消化所有的委屈、痛苦和遗憾。

      可有些画面,终究避无可避。

      世锦赛开赛的这几日,医院病房的公共频道,全天循环播放着国际体育赛事直播。

      护工打扫房间时,顺手打开了墙上的液晶电视,调至赛事频道,便匆匆离开。

      嘈杂的解说声隔着空气漫进来,清晰地钻进陆砚辞的耳朵里。

      他本想抬手关掉。

      可屏幕里骤然出现的身影,让他所有动作瞬间僵住。

      镜头切至世锦赛双人滑赛场。

      聚光灯璀璨耀眼,冰面澄澈如镜,照亮了那个少年挺拔的身影。

      苏见珩。

      时隔月余,再次看见,少年变了很多。

      曾经眼底带着青涩、带着忐忑、带着依赖的少年,褪去了所有稚气。身姿挺拔沉稳,眉眼锋利坚定,一身比赛考服利落干净,站在世界最高的赛场之上,从容不迫,气场全开。

      只是他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和疏离。

      陆砚辞静静躺在病床上,输液管顺着纤细的手背延伸,冰凉的药水一点点输入血管,冷得他指尖发麻。

      他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黏在屏幕上。

      看着苏见珩和新搭档仓促上场,看着他们短节目磕磕绊绊、排名靠后,看着少年全程紧绷、脊背笔直,哪怕处于劣势,也没有半分退缩。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席卷上来。

      他知道这二十多天苏见珩过得有多难。

      临时换搭档、仓促磨合、舆论嘲讽、全网质疑、独自扛下所有压力。

      本该和他并肩扛下一切的人,是自己。

      可如今,他只能躺在病榻之上,一无所有,无能为力。

      漫长的等待过后,自由滑正式开赛。

      熟悉的前奏缓缓响起。

      那是他们两个人,无数个深夜打磨、无数次冰上磨合、倾注了一整年心血的曲目。

      是他们约定夺冠、约定公开恋情、约定共度余生的节目。

      熟悉的旋律流淌的那一刻,陆砚辞的眼眶瞬间红了。

      屏幕里,苏见珩踏上冰场。

      音乐起,滑行、迈步、接续步展开。

      他的节奏、韵律、起跳习惯,完完全全还是当初和自己搭档时的模样。每一个细微的停顿、每一次重心的下沉、每一处情绪的起伏,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是刻在少年骨血里的、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空空荡荡。

      无人配合,无人托举,无人与他呼吸同频。

      高难度动作来临之时,两人配合险些失误,全场惊呼四起。陆砚辞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身体下意识绷紧,哪怕浑身酸痛无力,也忍不住想要起身,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稳稳接住他。

      可他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少年硬生生稳住失衡的重心,咬牙撑过危机,凭着一己之力,强行扛下所有漏洞,把整套节目完整、圆满、淋漓尽致地演绎到底。

      他把所有的思念、委屈、不甘、愤怒、无人可诉的爱意,全部融进了冰上的每一个动作里。

      一曲终了。

      全场起立,掌声轰鸣,震彻场馆。

      陆砚辞躺在床上,呼吸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

      下一秒,大屏幕分数跳转。

      总分登顶,排名第一。

      世锦赛冠军。

      加冕时刻来临。

      国旗缓缓升起,鲜红的色彩铺满偌大赛场,国歌庄重响起。

      苏见珩独自站在最高领奖台,手握金牌,目视国旗。

      万众欢呼,万人敬仰,荣光万丈,举世瞩目。

      他终于站上了他们梦寐以求的顶峰。

      完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梦想。

      可他的身旁,空空如也。

      无人共享荣光,无人同领勋章。

      病床上的陆砚辞,静静看着屏幕里光芒万丈的少年,看着他独属于盛世的加冕。

      眼泪毫无预兆,猝然滑落。

      一滴,又一滴。

      砸在白色被褥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哽咽,肩膀微微颤抖。胸腔翻涌的痛苦、酸涩、骄傲、遗憾,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拼尽一生清白、一生热爱、一生前程,换来的少年荣光。

      成真了。

      他的见珩,加冕为王。

      可他只能躺在冰冷的病房里,一身病痛,满身污名,与世隔绝,遥遥望着。

      他的少年站在世界之巅,身披万丈荣光。

      而他,深陷尘埃病痛,永坠长夜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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