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加冕是你的长眠》南巧柚子

11、迟来的相见，破碎的现实 病房里

　　病房里只有床头夜灯淡淡的光晕，输液管滴答滴答，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陆砚辞半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原本清隽挺拔的人，被病痛消磨得身形消瘦。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惨白，眼窝微微下陷，往日里在冰场上清亮有神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疲惫的灰雾。

　　看见苏见珩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被牵动，传来一阵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可能，却从没有想过，会是以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

　　满身病痛，背负着洗不掉的污名，困在这间四壁雪白的病房里。他费尽心思推开苏见珩，就是想让少年活在光明坦荡的世界，不必沾染他身上的泥泞与苦难。可现在，所有的隔绝全部失效。

　　“你怎么会来这里。”陆砚辞的嗓音干涩沙哑，每说一个字都格外费力，语气里带着慌乱，还有一丝抗拒，“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苏见珩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迈步，眼眶通红，心口像是被重物反复碾压。

　　他望着病床上虚弱不堪的人，那些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怨恨、心疼、悔恨，一股脑全部翻涌上来。他想起信上的字字句句，想起江屹酒后漏出的破绽，想起队医吐露的药检风波，想起世锦赛电视屏幕上，陆砚辞独自看着他夺冠的模样。

　　原来所有绝情的话语，全部都是伪装。

　　“我都知道了。”苏见珩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封信纸，纸张被手心的汗浸湿，“药检阳性，匿名的威胁，那些偷拍的照片，你放弃申诉，主动退役，全部的真相，我全都知道了。”

　　陆砚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拼命想要遮掩的秘密，终究还是被揭开了。

　　“别听别人胡说。”陆砚辞急忙开口，想要阻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回去，你不该来这里。”

　　“不是我想的那样？”苏见珩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病床边，目光牢牢锁住他，眼底蓄满泪水，“那是怎么样？是你心甘情愿背负莫须有的罪名，毁掉自己十几年的花滑生涯，就为了护我周全吗？陆砚辞，你怎么可以这么傻。”

　　这句话落下，陆砚辞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长久以来独自吞咽的苦楚，在这一刻被人戳破，他再也绷不住，垂下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完所有。
　　他以为只要自己退开，苏见珩就可以毫无阻碍地奔向属于自己的荣耀。他宁愿世人误解他，宁愿自己被钉在污点上，也不愿意连累少年半分。

　　可他没有料到，苏见珩终究还是寻来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陆砚辞低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力的疲惫，“如果我坚持申诉，那些照片就会公之于众。一旦恋情曝光，你的事业，你的名誉，你拼尽全力得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我不能赌。”

　　“那你就可以毁掉你自己吗？”苏见珩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你的梦想，你的冰场，你的所有荣光，就可以随便丢掉吗？”

　　陆砚辞沉默了。

　　他抬眼看向苏见珩，目光里藏着无尽的遗憾。

　　“比起我的前途，我更怕失去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划开苏见珩心底的伤口。

　　苏见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陆砚辞，却又怕惊扰到病床上虚弱的人，手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起曾经的冰场。
　　那时的陆砚辞意气风发，滑行如风，托举时力量沉稳，眉眼明亮。可现在，他连好好坐起来都格外费力。

　　“我拿到世锦赛冠军了。”苏见珩喃喃开口，声音破碎，“那枚金牌，本该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拿的。我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到处找你，可哪里都没有你的影子。”

　　陆砚辞听到这句话，心口一阵酸涩。

　　他在病房的电视前，亲眼见证过那一幕。少年身披荣光，万众瞩目，那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结果。可那份喜悦，于他而言，只有无尽的遗憾。

　　“你做到了，见珩。”陆砚辞的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满是苦涩，“这就够了。你本该拥有这些。”

　　“不够。”苏见珩摇头，泪水不断滑落，“没有你，什么都不够。”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拿着换药的器具走进来，看见病房里的两个人，脚步顿住。

　　陆砚辞下意识避开苏见珩的视线，不愿让外人看见他们之间的纠葛。

　　护士做完简单的换药，轻声叮嘱：“病人现在身体很虚弱，不能情绪太过激动，尽量少交谈。”

　　说完便轻轻带上门离开。

　　房间再一次归于寂静。

　　苏见珩看着陆砚辞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心里阵阵发疼。他这才意识到，陆砚辞不只是背负污名，身体早已被长年的旧伤、精神重压还有体内残留的药物折磨得千疮百孔。

　　“你的身体，到底坏到什么地步了？”苏见珩小心翼翼地询问。

　　陆砚辞淡淡移开目光，不愿细说，只是轻描淡写：“老毛病，养着就好。”

　　可苏见珩从护士方才的神色，还有医生之前的诊断，隐约能猜到真相。

　　这不是普通的休养，是长年累月的损耗，已经伤到了根本。

　　“江屹。”苏见珩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眼底泛起浓烈的怒意，“是他陷害的你，对不对。”

　　陆砚辞微微一怔，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证据。”他声音很轻，“所有痕迹都被他清理干净了。就算我们知道是他做的，也拿不出实锤。”

　　江屹精心布下的局，天衣无缝。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直接物证，想要翻案，难如登天。

　　苏见珩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一腔怒火无处宣泄。那个毁掉陆砚辞人生的人，依旧安然无恙，还待在花滑圈里，继续享受着属于运动员的光环。

　　可眼下最迫在眉睫的，不是去追责报复。

　　是躺在病床上的陆砚辞。

　　苏见珩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床上的人。

　　从前他们是并肩滑行的搭档，是私下里互相爱慕的恋人。如今隔着一层病床，隔着满身病痛，隔着那一段被掩埋的过往。

　　迟来的相见，终于到来。
　　可现实早已破碎不堪。

　　陆砚辞疲惫地闭上双眼，连日的病痛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浑身乏力。可他依旧没有睡着，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过往的种种。

　　他付出全部，换来苏见珩的顶峰加冕。
　　可属于他自己的人生，早已长眠在那片冰场之上。

　　苏见珩静静守在一旁，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无论有多难，他要替陆砚辞寻找翻案的机会，他要陪着他熬过这场病痛。

　　只是他还不知道，命运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