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意》潜越

1、乐安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要奏。”
　　皇帝抬眼瞥了下，这人给他的印象并不深，似乎极少在御前说话，想来应无甚要紧事。
　　“呈上来。”
　　内侍趋步接过折子，捧至御案前铺开。
　　“陛下”那官员叩首，言辞恳切，“储为国本，太子心智有损，久不临朝，实难堪大任。望陛下为江山社稷着想，另立新储为好。”
　　“够了！此事容后再议。”沈裕宸深吸了一口气，阖上了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陛下！”那官员仍不肯退下，“陛下总言再议，可是太子他——”
　　“朕说够了！”
　　沈裕宸手臂横扫，御案上砚台朱笔尽数滚落，卷册奏章散落一地。
　　大殿中落针可闻，满朝文武垂下头颅，无人胆敢直面天子盛怒。
　　“你们……你们为何，总是不肯放过朕……”
　　素来威严的帝王，此时声音竟有些哽咽。
　　“朕的皇后，为了诞下乐安，豁出了一条命去，是朕没有护好她……是朕对不住她。若不是因为朕，怎会叫太子那般年幼便失了母亲，又怎会遭那一场大病？朕与皇后少年结发，感情甚笃，太子本天资聪颖，才学出众。诸位多为老臣，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在朕的心口剜下肉来？朕多年来张贴皇榜寻医问药，是心中还存着那么一丝侥幸。若在朕弥留之际太子仍是如此，自会另立储君。此事，不必再议。”皇帝随即将目光转向下首战战兢兢的官员，“念你初犯，朕留你一条性命，罚俸三年，降职二级调用。”
　　“谢陛下……”
　　“退朝。”
　　众臣齐齐俯身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拂袖转身入内，百官静候片刻，才纷纷起身，退离大殿。

　　永宁街。
　　“姑娘，姑娘慢些。”小侍女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若是磕了碰了奴婢如何与主子交代啊……”
　　“错了错了，是你要快些，”沈盈曦并未放慢脚步，连头也不曾回，“再慢些桂花糕就要被人抢光啦！”
　　微风裹着些许梨花香，溜过少女的面颊，搅得鬓边几缕发丝随着风儿飘摇不定。
　　谢记糕点铺前人头攒动，排队的人绕了好几道弯。
　　“这么些人啊……”沈盈曦扁了扁嘴。
　　她早该想到的，店铺关了近两月，如今总算重新开张，自然较平日人多些。
　　早知道早些起身了，哎，不对，早知道昨夜早些就寝了。
　　昨夜她实在难以入眠，倚在窗边数了好久的星星。
　　“姑娘，您可要去对面摊子处歇歇？让奴婢在此候着便好。”
　　“不行！你又不是不知，兄长他只吃我买的我送去我喂的糕点，你们买的他都不喜欢的。”
　　有一次她偷跑出来玩，带了些糕点回去，喂到兄长嘴边，他竟肯吃下去了，想必是极为喜欢的。要知道，兄长他平日里很少进食，宫人送去东宫的吃食他从来不碰，只有她与母妃同他一起时才会多多少少吃一些。自那之后，每每她出来玩，都会带一份糕点回去。
　　那日她曾与兄长说，明日出宫也会带糕点回去，谁知第二日还未留到宫门口便正巧叫女傅瞧见了，她一身寻常世家小姐的打扮，自然无从辩驳。女傅罚她抄书，抄不完不许离开。她只好遣晚禾出宫去买，送至东宫。可待她傍晚前去时，听宫人禀报说，兄长不仅没吃，还将盘子掀翻了。她也未曾想到连晚禾送去的他也不认。
　　“是，姑娘。”
　　立在人群中许久，少女有些出神。
　　一会儿往哪里去呢？茶楼听听小曲儿吗？可是满京城的曲儿她都听过了，就连那望云楼刚出了一月的新曲儿她也听过两回了。
　　那……去首饰铺子为母妃挑些新奇的首饰，金簪？步摇？玉镯？
　　“姑娘，快到我们了。”晚禾见姑娘许久不动，轻声提醒。
　　“这般快呀！”
　　谢记是整个京城生意最好的糕点铺，做出的糕点形状精致不说，每每开张，铺子周边便荡满了诱人的秫米与花蕊的香气，尤其是那桂花糕，那糖桂花的幽香恨不得直冲到皇宫里去，吃过一次便叫人难以忘怀。虽说御膳房也有糕点，可却不敌街市上的叫人垂涎欲滴，这是为何？难不成当真是御厨手艺有差不成？
　　还是说，其实根本就是因为出来玩，满心盛着欢喜，所以才目带偏私。
　　“掌柜的！”见轮到自己，沈盈曦连忙上前一步，可面对自己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台面，有些失落。“啊……没有了……”
　　“呦，姑娘，您先别急，就知道您会来，早就给您留出来了。”掌柜的笑眯眯递过事先包好的桂花糕，装作不经意问起，“姑娘一会儿可是要往望云楼去？听闻近日那东家不知在何处寻来个说书的奇人，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直叫人拍案称绝。”
　　“可是真的？”沈盈曦眼中掀起惊喜，随手摸了块碎银子寄给掌柜，“晚禾，我们去望云楼瞧瞧。”
　　“诶呦，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掌柜喜笑颜开，哈腰送别。

　　“小二，还是老地方，二楼那处雅间。”
　　“哎呦，真是不巧，姑娘，今日那处雅间叫人订下了，您看……”“无妨，邻侧那间也一样。”“好嘞，姑娘。”
　　落了座，沈盈曦兴致勃勃抓了把长生果。望云楼的长生果炒得极香，也是她在宫中未曾尝过的味道。
　　等了许久，也不见那所谓的说书先生登台，倒是平日里唱曲儿的伶人掀帘登场。
　　“小二！”“姑娘您吩咐。”
　　“我听闻……近日这儿来了位说书先生？”
　　“啊……是，是，呃，不过先生今日家中有急事告假了，兴许晚些时候会回来？”
　　“好，你先下去吧。”
　　那台上的伶人哼的是首她听熟了的旧曲，讲的是那一对男女虽素未谋面，却各自入梦相恋，梦醒之后，徒留惆怅，牵念不止。那女子相思成疾，不久便香消玉殒了。
　　后来那男子进京赶考，偶然捡到了女子离世前藏在石下的画像，惊觉画中人便是梦里相知相恋之人。他对着画像日夜呼唤，竟唤回了女子的魂魄，女子死而复生，他二人终成眷属。
　　不过她倒是觉得，这故事后半段大可不必存在，她才不信人死还可以复生呢，世间当真有人相信这般奇事吗？她也曾窥见父皇对着母后的画像自言自语，怎还不见母后回来？
　　沈盈曦觉得有些乏味了。
　　但她好似听见……是邻间吗？传来男子闲谈的声音。奇怪，怎会听得这般清晰？
　　“听闻那乐安公主仗着圣上宠爱，无视宫规，整日跑出宫闲逛，皇家的体统都被她糟蹋了。”
　　“就是啊，修远，我还听闻她嚣张跋扈，常常苛责下人——”
　　“住口，声名之于世人，何其重也，莫要未经证实便传此谣言，再有此番，便当顾某从未与二位相交。”
　　邻间传来的话语一字不漏落进了沈盈曦耳中，她本有些恼怒，也很想前去对质，可转念一想，若真如这般行事，虽能逞一时口舌之快，但怕也正好坐实了她当真是个嚣张跋扈的女子。
　　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姑娘……”那些话晚禾也听的清清楚楚，有些担忧的看了看沈盈曦。
　　一群小人，当真是可恶。
　　倒是最后开口那位公子，当真端方守直，竟还帮姑娘说话。
　　沈盈曦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将手中长生果丢回盘中，随即起身，“晚禾，今日先回宫吧。”
　　“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