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之外》三文鱼料理鉴赏家

4、燎原（4）

　　冬天的风拍打着医院安保室的窗户。

　　这里本来是北京市某个中学，灾后，这里立起了一个棚屋似的医院，当时的李瑜在那里当志愿者，在那半年里，看着入棚治疗的一批又一批被各种武器打得面目全非的人体，她总是不自觉流下泪来。

　　她要坚强地活着，面对这个被核辐射、战争、新型流感等疾和恐怖的zz家毁掉的世界，她还想挣扎到看到希望的那一天。

　　仍然是那个冬天的一个下午，李瑜听到了让她的右耳永远失聪的炸响，她和同事合力搬进棚屋的患者被炸成了飞溅的碎片。

　　她们来不及躲闪，被冲击力打得直直撞在地上，虽然紧闭着双眼，但眼皮上映出一片红光——这里也遭遇了空袭。

　　这所中学的校牌在重建期拆掉了，这里逐渐改建，变成了一间精神病院，她离开一年后，又回到这里，“接受”指派的工作。
　　医院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街道另一边，嵯峨拎着一个便当包袱，快步向医院走来。

　　李瑜帮自己扛下了值夜班，这在她眼里简直就是“救命恩情”，正好也没什么事，她给李瑜炸了点虾。

　　在她还是所谓的“八千代宫优子殿下”时，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去和地下小贩买快要烂掉的虾，也没有亲自下过厨，更没有去给一个好友送过饭。

　　可嵯峨在出逃后才发现，原来普通人、自由人的真实的生活是这样的，她人生的前二十二年里，她是“尊贵的男丁”的生母的女儿，穿着各种贵重的衣物，学习如何做一个尊贵端庄的王女，学习如何在学校里变成一个亲民且优秀的皇室成员。

　　这一切都是别人赐予的，不是自己拥有的。

　　长大后，她就又成了一个被草率决定的献祭品——保全陛下和八千代宫家的祭品。

　　“藤原首相之子、内阁大臣太一向八千代宫优子求婚，抚子妃已经同意了，为何优子殿下仍有异议？”
　　听了这句话，优子感到一阵眼花，她才发现她一直以来认为非常可爱的沙耶加的面孔，变得越来越狰狞可憎。

　　她快要把三个小时前用的晚膳吐出来了。

　　妈妈，或者说抚子妃，和独处时的忧郁沮丧不同，现在正向沙耶加和宫内厅的五六个工作人员赔笑。

　　“优子只是有些紧张，所以刚刚才失言了，现如今藤原家在初立的2号新城依然势力不减，八千代宫与之联姻，是莫大的荣幸呢。”

　　优子还记得，沙耶加在被迫与皇嗣殿下成婚前，也曾哭到昏厥。她也曾对优子说：“嫁给一个封建家庭的男性还不如一死了之，我根本没和皇嗣殿下见过几次面，我不认识他，他好丑，好凶！”

　　大婚后，沙耶加身上好像慢慢汇聚了一些改变她的恶灵。

　　优子不想继续面对沙耶加，她是不可能赶走顽固的恶灵的，但她更不想妥协，于是她艰难地从嗓子里吼出愤怒的声音：“沙耶加，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我和藤原什么的不认识，我不想被草率安排！我根本不想像抚子一样！不想像沙耶加一样！抚子！陛下没有结交的手段就只能牺牲她人，藤原家求娶我，也只是因为陛下仍然存留在民众的信仰上，他要利用信仰去给自己创造更稳固的集团，你还看不明白吗？”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谓的锦衣华服和体面的生活，最后都是为了让她牺牲自己，可是兄长也同样享受了这些，甚至更多，他为什么就能成为下一代天皇，继续让下一代人为了他牺牲？！

　　这不公平！

　　她飞也似地奔出正殿，穿过荒芜的庭院，正在巡逻的两个人注意到了她，但还是不敢贸然上前阻拦。

　　等抚子妃缓过神来，从殿内探出头叫巡二人去捉住优子时，早就来不及了。

　　优子迅捷地窜到了宅邸的正门门口，身后追赶她的大汉还与燃差着一段距离，并且气喘吁吁，脸色暗黑——所谓的勇武丈夫，也不过如此，一点也不灵活。

　　门口仅剩下的一名保全人员听见门内的呼喊，正转头，恰巧迎面接住了优子使出全力的一拳。
　　一周后，报纸的头版报道了此次事件。

　　“八千代宫优子爆悔婚出逃丑闻！”

　　“优子与皇室决裂！”

　　嵯峨优不屑地笑了，在接过那人递来的报纸后，她只扫了眼各栏目的标题。

　　她背靠在甲板的护栏上，放松地闭上了眼。

　　睁开眼，刚刚是一片轻柔而新鲜的雪花飘进了嵯峨的眼睛里，她又用力眨了两下，湿润的眼睛中不知是泪水还是雪水。

　　过了十字路口，就到达病院了，嵯峨把包袱纂得更紧了。在目光环绕眼前的街道一周后，她迈着大步向对面街角走去。

　　医院的大楼里，只有少数几个病房亮着微弱的灯光——还是李瑜偷偷打开的充电式小台灯，有些病人很怕黑，直接统一熄灯的规定根本没有考虑病人的心理状况。

　　李瑜开始闭目养神，眼皮能感受到光照，但看不见光源具体在哪里，就好像脑海深处对妈妈的一些印象，她于朦胧中触碰着妈妈结实的大腿，但她不知道在哪里接触的，她只是抱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抱着。

　　李晨是不是也会想起亲生母亲？李瑜一开始没想带上这个孩子，在战斗和平均四五天一次的大轰炸中，她最好不要接受任何可能拖累她的人。

　　可是，当她看着这个孩子时，好像看见了26年前和妈妈永别的自己。

　　“Mommy?mom?”她还记得，自己站在女人冰冷的尸体旁，低着小脑袋，泪水却没有直接落到地上，仍然顺着脸慢慢往脖子上淌，痒痒的。轻声呼唤中，是血泪染成的红土地，连接着血红的夕阳。

　　也是一个下午，杜晨辰半蹲着，抱着女人冰冷的尸体的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其她大人告诉她，在死人面前不要大吵大闹，要肃静。

　　思维正像滴入水中的红墨水一样发散时，嵯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嵯峨在保安室的大窗户外就注意到了李瑜的疲态，为了不吵到她休息，嵯峨只能放慢脚步。

　　“唰唰！”包袱蹭到了桌角，还是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声音。

　　李瑜慌忙睁开了眼，见到来者是亲爱的朋友，马上松了口气：“优，你不用来陪我，我吃过晚饭了。”

　　说到晚饭，她当时偷偷把配给补铁剂揣进了衣兜里。

　　她知道一个地方，可以验证女孩的情报。

　　嵯峨优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这里的配给餐真的很难吃的，我搞到了一些食材，做了点还算新鲜的料理。”

　　李瑜学着嵯峨优的口气，俏皮地歪了歪头，笑道：“谢谢！话说，你没服用补铁剂吧？那个东西有点不太对劲儿。”

　　嵯峨认真地点了点头，学着李瑜往日的严肃的口气，小声说：“当然没有。”解开包袱，一阵炸物的香气飘来，嵯峨也恢复了往日略带着轻快感的语气：“专业人士的话当然还是要听的，你讲得很有道理。下个月，新规就要实施了——所有人都要吃配给分发或者供应局兑换的……”

　　嵯峨刚想按照官方公告，说食物，但是仔细想了想，那些东西好像和正常的饭菜有巨大的差异。

　　“都只能吃他们发的补充能量的东西，而且个人家里还要被搜查，不可以有厨具，唉，珍惜当下吧。”

　　此言一出，双方都保持沉默，但沉默的理由各不相同。

　　李瑜面色凝重，她只稍稍一想，就明白了那群人的用意，整个人从后脑勺涌起一阵恶寒。

　　于是，从食物开始，大家都被少数人掌控了，未来的路会更艰难。

　　嵯峨优只是在想着有关食物的回忆。真可怜啊，连自己做饭、吃正常的食物的权利都失去了，

　　新城4号就是一个新的更大牢笼，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有人想要困住她人。

　　嵯峨优垂着脑袋，率先打破了沉默：“不过也是有件好事的，下个月信用组织那边不会来拿人，下次的时间推迟到了两个月后。”

　　李瑜点了点头，过了半分钟左右，她好像想起来了什么，眼睛正视着嵯峨优：“下次隔离带开放时间，我要请假出城，如果我没回来，请一定按照我在病院的登记地址，找到李晨，让她和你生活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