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蓝雨晴

1、绿茶功力初显 初遇

　　正值初夏午后，阳光正甚，火球似的太阳明晃晃悬在天空，好似要将大地炙烤个透。

　　屋内的窗帘是特意定制的遮光款，厚缎面，垂坠感极好，但明显是主人没用心，那帘子并未拉严实，中间漏了一道缝，亮堂堂的天光便从那空子里挤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线灼白。

　　房间里很静。

　　外头偶尔传来几声车鸣，但这种喧嚣被玻璃窗稀释的几乎没什么分贝，更像是天然白噪音

　　温度光线恰到好处，这种环境对一个凌晨四点半才收工的人来说，简直是天赐的温柔乡。

　　乔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舒适的拱了拱身子。

　　然而天不遂熬夜星人的愿，她还未继续和周公下棋，就听得手机震了一下。

　　但乔眠没动，选择性忽略手机的动静。

　　然而这挨千刀的动静似乎存心和她杠上了，安静没几秒，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炫酷DJ通话铃，堪比摇滚乐队在耳边现场演出。

　　乔眠终于绷不住了。

　　她猛然坐起来，也不管长发胡乱堆在脸上，闭着眼摸到手机，借肌肉记忆划开接听键，张嘴正要发作——

　　“小乔姐！我发给你的项目看了吗？”

　　可惜对面先发制人，连珠炮似的突突输出：“对面催得很急，你确认没问题的话我就直接对接了——”

　　乔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八点四十七分，在乔眠这种昼夜颠倒人群中这属于深夜时段。

　　“宝，”她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闷闷的，一听就知道这人还没醒困：“你知道我昨晚播到几点吗？四点半！现在九点都不到，我要昏过去了成吗？”

　　对面顿了顿，紧接着小助理小景一派你先别死的绝情反应，只是催促道：“小乔姐你先看我发给你的东西，看完之后要杀要剐随你便！”

　　乔眠被她这语气搞得有些莫名其妙，挂了电话戳开微信，小景的头像上挂着红色的未读标记，点进去是一份邮件截图。

　　她眯着眼把手机亮度调高，旋即把截图放大：

　　是国内最近一档很火的美妆节目《问妆》的邀请函。

　　内容也很言简意赅，大概就是邀请乔眠作为下一期的飞行嘉宾参与录制。　　乔眠是做自媒体起家的。

　　化妆手艺精湛，剪辑风格独树一帜，又赶上了短视频风口最旺的那几年，如今在各平台累积了百万量级的粉丝。

　　圈内提到“小乔”这个名字，多少都认。

　　而《问妆》这档节目，她追过两季，抓马的比赛规则加上神一阵鬼一阵的剪辑，热度居高不下，能上这个节目，等于直接把曝光量往上推一个台阶。

　　乔眠盯着屏幕，困意散了大半。她把糊在脸上的头发胡乱别到耳后，露出一张还带着睡痕的脸：

　　皮肤白，眉眼生得浓，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有种冷淡的精致。

　　素颜状态也不差，只是眼下挂着一片熬夜留下的青灰，瞧着有些萎靡不振。

　　手机里小景的消息还在往外冒：　　【我现在往你那边去了，大概十分钟到，这个节目催得急，咱们跟团队其他人碰一下，能接的话我就去对接。】

　　乔眠回了个“好”，旋即火速点开团队的群聊。

　　小景已经把事情说了一遍，此时群里正讨论得热火朝天。

　　一个叫周周的后勤小姑娘格外积极，连节目组其他几位常驻化妆师的底细都扒了个干净，做成表格甩在群里，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显然激动坏了。

　　乔眠一边含着牙膏沫一边翻聊天记录。

　　《问妆》的赛制她大致了解：每一期五位常驻化妆师加一位飞行嘉宾踢馆，飞行嘉宾若踢馆成功，便有资格留在节目组参与后续录制。

　　说白了，就是竞技类综艺。

　　她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把脸，继续往下翻周周发的资料，模特名单里列着这一期要合作的面孔，大多是些刚出道的素人模特来露脸。

　　手指往下滑，她忽然顿了一下。

　　屏幕上的照片里是个男人。

　　骨相极好，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颇有西方骨的深邃，但偏偏的，这人皮相也生得挑不出毛病，桃花眼，唇形薄而分明，又是个东方相。

　　这么一张脸，好看是好看，但组合在一起太过满当。

　　乔眠盯着照片皱了下眉。

　　这种骨相和皮相都过于完美的人，其实最难化，妆淡了压不住五官本身的冲击力，妆浓了又容易显得堆砌，分寸感很难拿捏。

　　她刚想细看名字避个雷，小景已经到了。

　　门铃响得急促，乔眠匆匆裹了件开衫去开门，小景一头扎进来，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她先是缓了口气，这才问：

　　“姐，你看完了吗？接不接？”　　乔眠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那是当然。”

　　小景眼睛一亮，当即掏出手机开始对接节目组，约好了下午去录制棚走流程，团队群里一片欢腾，周周发了十几个烟花表情包。

　　尘埃落定，乔眠窝在沙发里刷了会儿手机，忽然想起什么。

　　她切到微信对话框，置顶的那一栏安安静静。

　　男朋友程衍的情像挂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她下播后发的一句“我收工了”，对方回了个早点休息的表情包，之后便再没有动静。

　　跟死了一样。

　　按理说今天不是周末，程衍有工作，平时多少会发一句早安。

　　但最近这半个月，他的消息总是回得不及时，有时候隔三四个小时才冒出一句，理由无非是“开会”“在忙”“没看手机”。

　　乔眠没太往心里去。

　　她自己也忙，通宵直播是常态，将心比心，对方工作节奏紧张她完全能理解。

　　她和程衍谈了五年，感情这事到了这个阶段，本就不是靠早安晚安维持的。

　　她拍了一张午餐的照片发过去，想了想，补了句：“下午要去工作，晚上不一定有空回消息。”

　　发完便放下手机去换衣服。

　　手机屏幕还亮着，程衍的对话框里，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一张女人的自拍，妆容精致，笑得开朗。

　　但几乎在同一秒，消息被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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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整，乔眠和小景以及团队另一个助理出现在录制棚。

　　这地方空间很大，灯架林立，工作人员穿梭其间，各司其职，幻视小时代林萧第一次办秀的场面。

　　乔眠觉着新奇，不由多环视了几圈。

　　负责对接总导演是个短头发的女人，姓许，气质干练，说话疏离直奔主题，见了乔眠也只是简单点了点头。

　　“乔老师，”许导递过来一份流程单：“今天下午先走一遍规则，有个简单的试妆环节熟悉一下手感，正式录制在后天，录完正片会有几个后采，你跟着流程走就行。”

　　乔眠接过流程单，认真翻了一遍。　　许导在旁边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圈里做自媒体的博主她接触过不少，多数人镜头前光鲜，线下多少有些落差，往深处说，互联网这一行鱼龙混杂，有些人被粉丝捧着高了，目中无人的多了去。

　　但乔眠不一样，无论是外形还是专业度，显然都很在线，也很让人省心。

　　“乔老师功课做得挺足。”许导道。

　　乔眠抬头笑了笑：“应该的。”

　　走完流程，两位助理留下收场，乔眠去洗手间补妆。

　　毕竟还是要靠一点颜值吃饭的，形象管理还是挺重要的。

　　乔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身利落的西装裙，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满意勾了勾刚补完色的唇，抬脚便想往外走。

　　走廊很窄，她刚拐过一个弯，险些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上。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转角处会有人，脚步顿了一下。

　　乔眠抬了头——是个男人。

　　很高，肩宽腿长，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线条利落分明，像是特意注重过身材管理的那种人，肌肉不夸张，但看得出底子。

　　但让乔眠真正愣了一瞬的，是他的脸。

　　浓颜，骨相极好。

　　她认出来了，就是今天在文档里被自己避雷的模特本人。

　　只是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要有冲击力。

　　照片好歹隔了一层屏幕，加上镜头的畸变，把那种攻击系缓和了不少，可面对面站着，才知道这人面容有对不讲道理。

　　乔眠心思转了转，先开了口：“不好意思。”

　　男人也反应过来，声音低低的：“没事，是我没看路。”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收住，画面一时间有些好笑。

　　空气静了两秒。

　　还是乔眠先反应过来，她目光往下落了落，用涂着红色指甲的手指点了点他的小臂：“流血了。”

　　男人低头看去，小臂外侧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红痕，不严重，但在白皙的皮肤上还是挺扎眼的。

　　他微微皱眉，像是这才感觉到痛：“可能是刚才不小心蹭的。”

　　乔眠咬了咬唇，露出一副很抱歉的神情：“这样吧，加个联系方式，我现在赶着去录节目，后续要有什么问题你直接给我发消息。”

　　她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像是很诚恳的道歉。

　　男人顿了一瞬。

　　他垂着眼看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二维码名片，遂沉默了两秒，也掏出自己的手机扫了码。

　　“滴”的一声。

　　乔眠收回手机，像是赶时间，有连连道了几声抱歉，这才踩着高更鞋离开。

　　陆与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那道浅浅的红痕，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刚刚添加的联系人。

　　头像是一杯咖啡，昵称是一个简单的Q。

　　他抿了抿唇，把手机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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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眠走回大厅，远远的就见见小景站在那里，一改往日的活波，瞧着脸色似乎不太对。

　　小景的目光往休息室门口的方向递了递，乔眠顺着看过去——

　　程衍抱着一束花，站在休息室门前。

　　花是粉玫瑰，包得精致，但乔眠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她喜欢的品种。

　　她对粉色不感冒，反而偏爱白桔梗，这件事在一起第一年她就跟程衍说过，不止一次，而后每当纪念日或者其他日子，陈衍便只送白桔梗。

　　更微妙的是，她今天下午的行程从来没有告诉过程衍，直说了要工作。结合这半个月来对方时有时无的消息，乔眠的脚步不由一顿。

　　这边小景快步走过来，拽了拽她的衣角，压低声音：“姐……”

　　乔眠反手拍了拍小景的手背，脸上笑意不减，反而打趣道：“怎么，你羡慕啦？羡慕让你对象也买去。”

　　小景目瞪口呆，刚想开口，就见乔眠施施然走过去挽上程衍的胳膊，还仰头冲他笑：“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程衍被她挽住，似乎松了一口气，把花递过来：“想给你个惊喜。”

　　乔眠接过来，不着痕迹偏过头，道：

　　“我很喜欢。”

　　而与此同时，她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走廊的阴影里，陆与度靠在墙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发出去的一条消息。

　　墙角的影子将他整个面容隐在后头，让人瞧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他抬起头，远远看见乔眠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得温软。

　　他抿了抿唇，打字：

　　【伤口没什么大碍，你没受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