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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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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偶遇的地点是二少爷米契尔的卧室门口。
里奥与米契尔是老相识,早在主教身边服侍时就已认识,二人年岁差距不大,性格也非常合得来,因此比起一般主仆之间泾渭分明的上下级关系多了几分友谊。
十二年前下城区水患爆发,米契尔代表诺曼家族前往灾区治理,多年未曾归家,因此一得到米契尔回来的消息,里奥便立刻过去探望,没想到却被莱尼抓了个现行。
不过,说是“偶遇”也并不恰当,毕竟莱尼从一开始就是抱着明确的目的而来。
莱尼语气不善,加之下午的龃龉,里奥的反应也有些冷淡。
空气一时陷入凝滞。
半晌,还是米契尔主动打破了沉默。
“怎么是我不厚道?我刚回家就想来找你,结果下人们说你出门了,刚好里奥来拜访,我自然要先招待里奥了。”米契尔温柔地一笑,“你说是不是,我亲爱的小弟?”
米契尔的瞳孔与头发都是如同烟云般的灰色,一头及腰的长发在灯光下闪着盈盈细光,五官俊美得出尘。面对莱尼的莽撞,他的语气似是有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显而易见的宠溺——倘若他能看得见,那么这双温柔的眼眸在面对自己的小弟时一定盛满了星河。
米契尔是天盲,不过这并未给他带来太多不便,数百年跟随主教的修炼让他的心境愈发开阔,许多时候甚至比健全人看得更为清楚。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贴身侍从,此时正低调地站于米契尔的身后。
莱尼不说话,米契尔便又说道:“听说里奥今日刚认了你做主人,我本来还有些担心——不过现在看来,你们相处的应该还算愉快?”
......愉快?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倒是挺愉快。
莱尼本来是来找里奥兴师问罪的,但又不愿当着二哥的面同自己的狗掰扯,他不动声色地瞥了那条不识相的狗一眼,敷衍地应了一声:“还成吧。”
不过不管莱尼面上多么不屑,他与米契尔到底是感情深厚,何况米契尔此番去下城区治理水患是一桩大事,于公于私,他们都需要关上门来好好聊一会儿。
在进门前,莱尼还不忘警告性地指了指里奥。
“在外面等着,不准乱跑!”
米契尔的房间十分昏暗,因为无需运用视力的缘故,只在房间各处零星放了几盏烛台,层层叠叠的幔帐将光线切得细碎,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方形水缸,上方的水车模型正孜孜不倦地转动着,发出哗啦啦的流水声。
壁炉边的两只扶手椅被考得暖烘烘的,莱尼熟门熟路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坐下后才想起,刚才里奥大概率就是坐在同样的位置和米契尔叙旧。
啧。
莱尼无声地咂了下嘴。
沉默寡言的侍从替二人端上了茶水,便悄无声息地重新隐入黑暗。
兄弟二人跳过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米契尔此行前往的是位于下城区的洛城河畔,洛城地处三条河流交汇处,当地以畜牧业为主,水资源充沛,土地肥沃,当地的百姓生活安乐,可十几年前却不知为何爆发了一场千年难遇的大洪水。
洪水来势凶猛,非人力可以阻挡,河堤被冲毁后,附近的农作物与牧场也跟着被毁,不仅如此,大量牲畜尸体没有及时处理,暴露在空气中迅速腐臭,又连锁反应导致了附近的居民区瘟疫肆虐,百姓们苦不堪言,受到影响的农户数不胜数。
身为主教的次子,同时也是神域共议会的一员,米契尔便代表诺曼家族前往灾区,除了稳定当地秩序、用神力医治感染的百姓、协助灾后重建外,也在暗中调查水患爆发的原因。
“洛城周围地势平缓,从未出现过洪水冲垮河堤的情况,此番水患爆发属实蹊跷。”米契尔抿了口茶水,叹息道,“当地的农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政府官员更是长了同一根舌头,坚称是气候变化导致的水位上涨,旁的什么也不愿多说。”
“当地官员怕担责所以糊弄媒体可以理解,但面对你时竟然还坚持这套说辞......”莱尼摸了摸下巴,“只怕是背后收了不少好处。”
莱尼在学院时也不忘关注此事的相关报道,可无论媒体如何描述,都对洪水的成因顾左右而言他,属实古怪。
米契尔自然明白莱尼的意思,他在洛城时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往前探查,只是越是深入,遇到的阻力就越为强大,甚至不断有低级官员被当作替死鬼扔出来“引咎自戕”,米契尔不敢以更多的人命作为赌注,只得以自然成因草草结案。
莱尼虽已成年,但对于许多社会事件的看法尚且青涩,米契尔不愿将这些阴暗过早地告诉莱尼,只含蓄道:“当地的百姓不说自有他们自己的考量,对于外来的人有所抵触也是常事。何况此行耗时远远超出预想,各大家族带去的人力物力都即将告捷,也不得不提前打道回府。”
可莱尼却像是听不懂米契尔的暗示,挑了挑眉,较真道:“若说只有这次水患也就罢了,可近些年神域各处的自然灾害都格外频繁,动不动便是什么‘千年难遇’,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米契尔沉吟片刻,刚想回答,却又被莱尼打断:“话说回来,这次治理水患,除了我们诺曼家族之外,其余四大家族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五大家族立于神域顶端,坐拥最强大的资源和势力,在各个地区发生灾难时,自然都有出手援助的义务。
米契尔不知莱尼为何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雅各布家族和费利家族此番也派出了不少医护人员和士兵,另外的戴维德家族和海门家族则只提供了资金援助,并未派出人手......”
说到一半,米契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止住话头,倏然抬起雾蒙蒙的眸子看向莱尼——
“你怀疑是五大家族的人从中作梗?”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头燃烧时劈里啪啦的声音。
半晌,莱尼随意地耸了耸肩,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猜测罢了。”
“自然的也好,人为的也罢,五大家族在神域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是凭我一己之力能够解决的。”见莱尼示弱,米契尔也放下茶杯,放缓了语气,“父亲现在病重,家族势力出现缺口,家族的大小琐事都要靠你我二人做主,还是要以□□为主,三思而后行,不可莽撞行事。”
虽然米契尔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莱尼也听出来他是在暗示此事的讨论到此为止,便也知情识趣地换了话题。
二人又聊了大约半个小时的家族内务,见时候不早,莱尼便主动提出了道别。
在离开前,米契尔再次叮嘱他:“你刚回到家族,对许多弯弯绕绕都不熟悉,父亲把里奥指派来辅佐你,自然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里奥性子虽然冷淡,却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你要与他好好相处,不要意气用事。”
莱尼有些无奈,但还是老实答应:“知道了......二哥晚安。”
深秋的夜晚霜寒露重,莱尼刚走出房间,便感到迎面扑上一阵冷风。
走廊的窗户开了一半,凉风从缝隙里挤入,发出奇怪的呼啸声,比温暖的卧室低了十几度的冷意骤然将他包裹。
黑暗的走廊中央,里奥还保持着关门前一模一样的姿势等候在原地,连身上的西装都染上了一层寒气。
——特意作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就为了博取他的同情心么?
莱尼在心里嗤笑一声,刚想出言讽刺,肩上却忽然一沉。
“夜里寒气重,属下叫人送来了毛毯。”里奥又整理了下莱尼肩上的毛毯,将尚未散去的热气牢牢裹住,随即退开一步,弯下腰低声道,“属下擅作主张,请主人赎罪。”
“......”莱尼未出口的话一时被堵在嘴里。
半晌,他才不自在地抖了下身上的毛毯,冷哼一声:“你倒是能避重就轻。”
避重就轻......
里奥不知道莱尼指的是他擅自把乔可打发走的事,还是他没有在莱尼回家后及时服侍的事,不过不管哪件,如何处置都是莱尼一句话的事。
他没有直起身子:“请主人责罚。”
“......”
莱尼其实已经消了气,不打算再同里奥计较,准备随便打发他两句就回去睡觉,然而,看着里奥毕恭毕敬地低头请罪,口口声声地叫着主人,他的心中却又莫名升起了一丝烦躁,米契尔的交代也随即抛之脑后:“你如果真对我有一点敬畏,一些事你从一开始就不会做,不是么?”
话音刚落,走廊的气温又瞬间降低了几度。
此时已过凌晨,整个庄园都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走廊只在墙边点了几盏小夜灯,微弱的灯光从上方将二人朦胧地罩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让二人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态。
里奥弯着腰,看着莱尼的影子向自己逼近一步,完完全全地将他覆盖,他以为莱尼终于要撕开这一日所有的龃龉同他好好掰扯一番,然而,在这种逼仄的包围与俯视之中,这道黑影却没有再更进一步,后脑上冰冷的凝视持续了片刻,便又不带感情地抽离——
“在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之前,我不想再听你叫我主人。”
......
莱尼擦着他的肩离开了,只留下空气中稀薄的余温,以及方才如若有形的压迫感骤然抽离后渗入骨髓的冰冷。
里奥直起了腰。
气氛拉到这个份儿上,却又再次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就像蓄满力的弓再次泄了劲。
从下午认主到现在,莱尼的路数里奥虽没有完全摸透,但也能总结出一个规律——压迫不是真的压迫,宽恕也不是真的宽恕。
至于叫不叫主人,一个称呼而已,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分别。
他在原地静默了片刻,直到彻底听不见莱尼的脚步声,便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去。
此时的下人起居室已经熄灯,黑黢黢的空无一人,里奥从饮水机倒了杯水,正要回房休息,却听见角落里传来了几声压低的窃窃私语。
“哎,你知道今天是里奥前辈向小少爷认主的日子吗......嗯,就是那个名声很差的小少爷......是呀,里奥前辈那么优秀,在主教身边好好的,突然被调去伺候小少爷,要是我我也不高兴......算了算了,不说了,再来一局......”
里奥走过去一看,只见一个年岁较小的下人正趴在角落的沙发上,一边玩着电动游戏,一边戴着耳机和朋友连麦。
感受到一个黑影站到自己身旁,那男孩顿了一下,一抬头看清了来人,顿时吓得把耳机甩到一边,连滚带爬从沙发上下来站好。
“里奥前辈......!”男孩想要解释,却被里奥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身为下人,背后非议主子,成何体统?”里奥压着声音呵斥了一声。
里奥向来公正无私、赏罚分明,在后辈们心中颇具威严,只这么一句,男孩便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狡辩。
“按照家规,应当拔去舌头,退回训导所,终生不得再用。”
听到冷酷宣判的一瞬间,男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里也蓄起了泪花。
看着男孩稚嫩的面庞,里奥到底还是有些心软。
“念在你是初犯,退训就免了,通知和你打电话的下人,每人写一份一万字的检讨,下周交给我。”里奥将被甩飞的耳机还给了男孩,语气严肃,“下不为例,回去睡觉。”
男孩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能逃过一劫,他大喜过望地抹了把眼泪,谢过罚,连忙抱着平板和耳机退下了。
起居室再次变得静悄悄的,闹了这么一出,里奥也不想再喝水,他把水倒了,将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里,直接回了房间。
总管的单人间舒适且宽敞,只是此刻里面同样黑黢黢的。
他没有开灯,简单地洗漱过后,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摸着黑来到床头,打开了台灯。
淡淡的黄色光晕照亮了床头一小块圆形的区域,干净整洁的米色被褥散发出好闻的皂味儿,床头柜上只简单地放了一个闹钟,边上则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里奥坐在床头,将腕表解下,又顺手拿过了那本笔记本。
——这是一本记事本,或者说日志。
只是里面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他自己的。
日志点点滴滴地记录着他在主教身边服侍时的琐碎,左侧一栏是主人的习惯和爱好,右侧则是他曾犯过的错误,里奥时不时便会拿出来温习一番,避免日后再犯。
在主教身边侍候了两百余年,类似的本子已经用完了不少,而这一本也已经用了大半,纸张吸满了数万个日日夜夜的笔墨与心血,拿在手里颇具分量。
可即便如此,这本日志如今也彻底沦为废纸,永远不会再被使用,而他也会拿出一本新本子,直到再次被新主人所填满。
生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纸张,在此时昏暗又安静的环境下,那些平淡无奇从来没有刻意去记住的回忆,却零零碎碎地从脑海深处浮起。
忽然间,手指便痉挛了一下。
里奥一向情感内敛,不像别的狗一样感情外放。
在主教身边服侍多年,他从来没有对主人直白地表达过爱意,也从未体会过苦苦期待主人垂怜的煎熬,哪怕是被主教亲口下令去伺候新的主人,他似乎也没有产生过多额外的情绪。
但此时此刻,从主教大人身边离开一个多礼拜后,在认新主的第一天,里奥却第一次从心底泛上了某种近乎于思念的感情。
脖颈上那取不下来的新项圈还尚未磨合好,霸道而张扬地宣誓着存在感,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一圈浅红色的印痕,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梭着项圈坚硬的边缘,莫名又想起了男孩的那句话。
或许,他哪天真的该去探望一下主教大人。
毕竟......哪怕已经离开,回去探望一下生病的前主人,似乎也是名正言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