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木孤舟》穗斤

6、旧梦回响

　　墓园的草木在秋风里慢慢枯黄。

　　段望晴的骨灰安放在这片向阳的坡地，墓碑干净，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温顺，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浅淡笑意。她的父母几乎每隔两天就会过来，带上一束雏菊，坐在墓碑旁，轻声和她说话。

　　他们会说起，他们重新回到了那间段望晴曾经住过的福利院，找到了她当年用过的旧书桌。桌角被指甲刻下小小的“晴”字，深浅不一，藏着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她反复在心底默念的期盼。

　　福利院的老师把一个旧本子交给了他们。那是段望晴的笔记本，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习题，后半页偶尔穿插几行简短的话。
　　“再坚持，等到高考，一切都会变好。”
　　“如果能见到爸爸妈妈，他们会不会喜欢我？”
　　“今天又被堵在走廊了，我要更努力读书，快点离开这里。”

　　字句单薄，一笔一划，全是一个孩子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念想。
　　母亲捧着这个本子，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眼泪一滴滴落在纸页上。十八年的分离，他们错过了她所有的委屈、孤单，错过了她每一次抱着微弱希望的时刻。

　　他们也去了那条出事的路口。柏油马路平整如常，车流往来不息，仿佛那场撕碎所有希望的车祸，只是一场转瞬消散的梦。

　　“我们差一点就能接到你。”父亲低声说，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就差那么一点点。”

　　日子依旧缓缓向前滚动。

　　曾经霸凌段望晴的那群人，已经升入高三。他们偶尔会在闲聊时提起那个安静孤僻的女生，语气轻飘飘的，没有沉重的愧疚。有人甚至笑着说，没想到段望晴命这么薄，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却没福气去读。
　　几句闲谈过后，便转头继续讨论考试、假期和未来。那段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恶意，早已被他们当成青春里不值一提的小事。

　　只有少数人，偶然看见空着的座位，会短暂地沉默片刻。

　　大学那边，属于段望晴的录取档案，被归档封存。档案室的柜子安静冰冷，薄薄一张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无声记录着一场没能启程的大学梦。新生一届届涌入校园，林荫道永远热闹，阳光永远明媚，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孩拼尽一切，想要踏足这片天地。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奔赴属于自己的晴天。唯有段望晴，永远停在了那个闷热的盛夏午后。

　　暮色慢慢落下来，墓园里的光线一点点变暗。她的父母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母亲轻轻抚摸墓碑：“望晴，我们下次再来看你。”

　　风吹过墓园的草木，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应答。

　　没有人看见，在这片黄昏笼罩的土地之下，属于段望晴的意识，在无边黑暗里缓缓浮沉。
　　她听见了那些话语，看见了父母悲痛的模样，看见了旧笔记本上自己曾经写下的期盼，看见了所有人继续向前的人生。

　　前世十八年所有的苦难、自卑、欺凌、对阳光与家人的渴求，还有那场戛然而止的奔赴，全部在意识里翻涌重现。

　　她一直以为，故事的终点就是那场车祸。可现在她才意识到，死亡不是结束。

　　黑暗之中，一道微弱的光，轻轻落在她的灵魂之上。
　　旧梦尚未落幕，属于段望晴的故事，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重新走一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