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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明心 她浑然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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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嘉冕会伺候人。
这件事是陆照淖今夜发觉的。
当满腹污浊呕出时,他已做好被数落一宿的准备。
但他始终没有勇气去看向她。
因为他怕。
怕望见一种嫌恶、刺心的目光从祁嘉冕眼中流露而出。
这种目光他太熟悉了。
冰冷得宛若冬日的霜刃,一点一点在心上剜出血痕。
刀刀不留情。
这世上,愿意爱他的人太少太少。
除了母亲和姐姐便没有旁人了。
原先还有一个人——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陆云川。
如今哥哥死了,爱他的人都不在身边,他在祁家更是谈不上什么地位。
日子久了,他逐渐在祁嘉冕身上发现了很多事情。
她不是杀害哥哥的凶手。
她应有说不出的苦衷。
她是一个好人。
……
此刻,“好人”正把一身衣裳利落地抛到他的怀中。
陆照淖带来的衣裳不多,只因为他仅仅有这么多。
在陆家这些年,他早已习惯冬日搓手取暖,或是往衣袖里多塞点布料,亦或是趁日光好的时候多晒晒。
晒晒暖,是冬日里他最常做的事。
陆家偏院老树繁杂,他时常追着日光,从这头走到那头,哪怕是极其细微的光辉也能带来无尽的温暖。
不过,天一旦阴沉下来,这一隅之地便会寒风阵阵。
一墙之隔,还时不时伴着兄弟姐妹们的冷言冷语……
在他听来,祁嘉冕的话反而很暖——
“陆照淖,再不穿上,若是冻着了,我可不管你的死活。”
他微微一怔,恍然间回过神来,三两下把衣服穿得服服帖帖。
而后他默默缩到了床的角落。
几息后,他瞧见帐帘上的影子离自己愈来愈远。
她又要去何处?
陆照淖心中一惊,慌忙扒拉开垂落的帐帘,不假思索道:“夫人,不留这儿睡么……”
“嗯?”
祁嘉冕愣了愣,脚步一顿,回首看向身后的人。
她也没想到陆照淖会开口让自己留下。
不对,这本就是她的床,何来“留下”一说?
鬼使神差般,她一步一步朝床边人走去。
她越是走近,他越是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
“若是还有不适的地方,莫要忍着,说出来。”
“好……”
祁嘉冕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角落的人,随后背过身躺下去。
被窝很暖和。
因为有人暖过床。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她安心地阖上眼。
然而,角落的那双眼眸一直映着她的倩影。
陆照淖眨了眨眼,悄悄用指节勾住不远处垂落的衣衫。
夜色中,他的眼眸渐渐浓稠。
今日的家宴上,他之所以喝了不少酒,是为了证明日后自己能为祁嘉冕出一份力。
只因表哥说,既然身为祁嘉冕的夫君,往后的酒桌上他势必要为她挡酒。
不会喝自然是不行。
因此,他要在表哥面前好好表现。
即使他不是祁嘉冕真正的夫君。
说来也奇怪,昨日抱着捡来的小狗时,他贪恋上怀中有物的滋味。
沉甸甸的。
只属于他的分量。
如若能换作是她……
呵,他真是在痴心妄想。
陆照淖暗自嘲弄道。
经过这些时日以来的相处,他明白祁嘉冕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与他相敬如宾,从不举案齐眉。
他到底在妄想些什么?
在身前均匀的呼吸声中,陆照淖静默地躺着,手中的布料不经意地滑落,他忍不住又攥紧那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好似只需牢牢抓住,便可贪得一时的餍足。
如今,他有自己的嗔念了。
***
日上三竿。
厚重的幔帘把暖光牢牢地隔绝在外面。
里头的人睡得很熟。
和煦的暖阳照亮了院落的每一处角落。
那只潦草小狗乖顺地攀在阿福的脚边使劲摇尾巴。
她的手上有它想要的肉骨头。
“家主,不去唤公子么?”
“不必,”祁嘉冕坐在石凳上,托腮翻看着书卷,空出的手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在纸面,“等他睡够了再说也不迟。”
阿福终究是把肉骨头抛给了地上的小狗。
骨头的肉香扑鼻,潦草小狗急不可耐地啃食起来。
蹲在一旁的少女望着小狗幽幽叹了一气。
吃吧吃吧,吃饱了又要离开这里了。
思及此,她把腮帮子鼓得大大的,如同澜江里的河豚一样。
石桌上的人耳尖眼明,轻笑一声道:“怎么,你觉得我会赶它走?”
少女闻言将头一歪,道:“不是么?家主。”
“虽说嫂嫂有心养它,不过也得先问问他的想法,咱也不能平白无故拿了人家的东西……”
“家主,你话怎说得如此生分,”阿福捡起一根断枝,在青石砖上勾勾画画,嘴里不忘嘟囔着,“明明和公子都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了,还……”
“还什么?”
祁嘉冕放下书卷,饶有兴致地看向地上的人。
刻薄?薄情?
不对不对……
阿福摇摇头,因为她说不上来该如何形容家主对陆公子的态度。
若非要形容的话——
时好时坏。
“汪!”
潦草小狗围着阿福撒欢。
或许是日光刺眼,祁嘉冕微微眯起了眼眸。
自从被陆照淖仔细地清洗过后,这只小狗看上去没那般潦草了。
些许顺滑的毛发在风中飘动,半个窝头大的爪子摁在阿福的鞋上,圆溜溜的眼珠映出少女娇俏的笑容。
“家主,家主,你快看!它在和我撒娇……”
说罢,少女绕着假山小跑,身后是欢腾的小狗。
祁嘉冕无奈地笑了笑,道:“看到了,看到了。”
春风扬扬,阿福发髻上的丝带随之轻盈飘荡。
有那么一瞬间,祁嘉冕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
祁府的早膳因远客的到来而丰富。
金黄酥脆的麻花、馓子,外脆内糯的焦团,柔软甘甜的红枣馒头纷纷上桌。
热气充斥周遭,让原本清冷的屋内变得暖和不少。
“嘉冕,不与我们一同用膳么?”
“我还有些要事需去处理,姑母、嫂嫂你们慢用。”
祁嘉冕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梧桐的小脸,随即朝长桌欠身一礼,退了出去。
身后是众人唠嗑不尽的家常话。
她索性绕过书房,径直先回房。
长廊的拐角处,迎面恰好碰上来送早膳的侍女。
侍女屈膝行礼道:“家主。”
“他醒了?”
“嗯,这是准备给公子送去的。”
“给我吧,你去忙别的事。”
“是,家主。”
祁嘉冕接过颇有分量的托盘,大步流星地朝那头走去。
一回房,便看见屏风后探出一个人。
只见那人瞅见冒着热气的早膳,神色一怔,赶忙向她走来。
“夫人,你怎么来了?”
陆照淖伸出手来欲要接过,却碰了空,只得悻悻缩回手。
“来看看你的死活。”
祁嘉冕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话,随手把早膳置在桌案,又道:“趁热吃。”
二人一前一后地在桌旁坐下。
陆照淖没敢多言,夹起一个硕大的红枣馒头埋首吃着。
初来祁府时,他吃饭总是细嚼慢咽,生怕自己会在祁嘉冕面前露丑相。
因为儿时在陆家,想吃到东西要靠抢。
你不抢,就得饿肚子。
除此之外,还要吃得快,如此方可吃到更多。
好处这般多,坏处自然也是有的。
例如,很多时候容易把自己噎得像只填鸭,腮帮子满满当当,眼泪止不住地掉。
嘴一抿,又咸又涩。
犹想十岁那年,有一回,他险些噎死。
那是一盘令人垂涎的红烧肉。
肥瘦相间,但他不爱吃油腻的部分。
于是,他想了个昏招——
咽下去。
偏偏第二块夹大了。
不过,他仍旧不假思索地选择咽下去。
直到咽喉间异物感愈发强烈,气逐渐喘不上来时,他意识到不对劲。
他想开口呼救,却唤不出声。
异物梗塞的感觉令人窒息且惶恐。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那一刻,陆照淖心底仅一个念头——
他要死了。
仅存的一线生机即将失去,他几乎可以遐想自己的孤冢上会立一块碑,上面写:
「陆家之子十岁逝」
气愈发喘不上来了。
可他还想活。
也许未来他能得到想要的生活,断然不能死在当下。
还死得如此草率。
在一众喧嚣中,陆照淖夺门而出,扑倒在杂草地上捶胸顿足,用手硬生生逼着自己吐出那块油腻的肉。
连带着吃进去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他不惋惜。
他劫后余生。
新鲜的气息涌入胸腔的刹那,他深切体会到何谓“命”。
脆弱又可贵的命。
他拼命又贪婪地感受着。
至此之后,陆照再也不会如此乱吃。
只因他太惜命了。
***
桌案上热气氤氲,柔和了眼前人的眉眼。
祁嘉冕偏首淡淡地瞥了一眼。
啧,这人吃饭还爱分神。
“噔噔噔——”
她用指节叩响桌板。
登时,一心二用的人回过神来。
“好好吃,别咬到舌头了。”祁嘉冕漫不经心地提醒道。
“嗯。”
陆照淖颔首,继续专心吃着。
当下闲来无事,她又捧起了那本没看完的书卷,上面讲的是檀州历来的州史。
几息后,祁嘉冕眉头悄然一蹙。
看不进去了。
她的余光中满是陆照淖咬馒头的模样。
好不惹人发笑。
为了保持自己的平静,她将视线挪移到桌的中央。
忽而,她发觉有一部分早膳都靠在自己这一侧。
于是,她下意识把瓷盘往前一推。
一盘,两盘。
瓷盘在桌案上滑出微弱的响声。
与此同时,陆照淖垂首咬了一口糕点,嘴角不经意上扬了一个弧度;而后微乎其微的笑意倏地在他的脸上消散了。
偏是这一刹那,对坐之人将此一幕收尽眼底。
思绪莫名变得跌宕起伏,祁嘉冕不慌不忙地眨了眨眼,暗自腹诽道——
他方才是不是笑了?
他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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