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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祈愿 她恍惚一瞬 ...

  •   姑母的神色有些凝滞,她眨了眨眼,这双历经沧桑岁月的眼眸浮上几分笑意。

      她一字字道:“年轻时磕碰的,如今记不大清了。”

      “原是这样。”
      我啄米般点头。

      “嘉冕——”

      姑母忽而厉色,我陡然打了个寒颤。

      还有什么事要问我?

      是砸坏了祠堂的字画?还是偷摸养了潦草小狗?亦或是……

      我正胡思乱想着,姑母接下来的话令我倍感汗颜。

      “你们也该要个孩子了。”

      我绞了绞衣袖里的手指,在心中暗自腹诽——

      孩子是说有就有的么?

      不对,我根本连要孩子的过程都未曾考虑。

      天底下的夫妻结合后就必定要添个孩子么?

      “过了年,你已经二十二了。”姑母一脸担忧之色,说一句就叹一气,“你嫂嫂头胎生得辛苦,这年纪就是关键的原因……”

      “姑母,嫂嫂不过也才二十九,只是她的身子瘦弱些罢了,再说梧桐是头胎,自然不好生啊。”

      姑母连连摇首,一针见血道:“你嫂嫂生的不是男孩。”

      我一时语噎。

      梧桐还不够可爱么?

      都说了嫂嫂生孩子辛苦,听上去是要她三年抱俩的意图。

      万一生的不是男孩……

      我不由地蹙眉,难以置信看向面前这位语气冷漠的妇人。

      恍惚间,我的耳畔蓦地响起母亲的声音。

      “你姑母算不上好人,她的报应就是只生了男孩……”

      那时,不知前因后果的我只顾听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些奇怪的话。

      留在心中的疑问至今困扰着我——

      在这天底下,到底什么才算是真正的报应呢?

      报应一定会来么?

      ***

      “嘉冕,早些回屋歇息吧,今日真是累着你了。”

      门外的嫂嫂虽说话客气,但还是抬手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

      此情此景下,回想起和姑母的对话,我心头一酸,看着嫂嫂愣是说不出话来。

      “你也没喝酒,怎么看上去呆呆的呢?”

      我被嫂嫂的语调给逗笑了。

      已为人母的她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甜,一开口就令人沉醉,能酥掉半边身子。

      有时,我都感慨表哥这辈子想必是攒了大福——能遇到我顶顶温柔的嫂嫂。

      “人比花娇”。
      用在嫂嫂身上很是恰当。

      只不过生了梧桐后,她憔悴了不少。

      而且我还察觉到一件事。

      嫂嫂晚宴上没吃多少东西。

      “嫂嫂,喏,给你带的。”

      我从怀里把珍藏的糕点递到嫂嫂眼前,刹那间那双水灵的眼睛骤然亮了。

      她惊喜地接过,忽而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有些为难。

      我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于是,我劝慰道:“百香楼的糕点素来清爽可口,吃了不长肉的。”

      嫂嫂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嫂嫂吃便是,断然不能饿了自己。”

      “阿辰说得对,冕姑娘很是心细体贴人。”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道:“也没表哥说得那么好,还是嫂嫂好。”

      说这话时,嫂嫂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说罢,我见天色已晚,便与嫂嫂道了别。

      “诶,嘉冕……”

      身后飘来嫂嫂的唤声,宛若勾魂般把我勾了住。

      “何事,嫂嫂?”

      我退了回来,走到她的跟前洗耳恭听。

      “明晚我和阿辰想跟你上街逛逛,问问你夫君愿不愿意一同去……如果他愿意的话。”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我笑了笑道:“我会问问他的。”

      “好,那便慢走不送。”

      ……

      安顿好客人们后,我走到了父亲的书房外。

      屋内烛火明亮,想来父亲也在等我。

      “何人在外头?”
      “父亲,是我。”

      几息后,门开了。

      若有若无的药味充斥在周遭,我微微拧紧了眉头。

      父亲如今是个“药罐子”。

      “咳咳咳……”

      “父亲,要不要我明早去药库再挑些药材回来?”

      父亲没回话,只是坐在长案旁,抬手一指,示意我坐下。

      少倾,我乖顺地盘腿坐在他的身旁。

      一如儿时那般。

      “你姑母同你说了些什么?”

      他的话里倒是没有审问的意味。

      我转了转眼珠子,答道:“就是让我收收脾性,别总惹您生气。”

      父亲沉默一瞬,用一种莫名慈祥的目光望向我道:“嘉冕,你还在生为父的气么?”

      我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昨夜那一折腾,一觉过后我便没那股怨气了。

      你看,人是不是很奇怪?

      但与父亲争执发狂的情形,仍记忆犹新。

      “我怎么能生父亲您的气呢?”

      我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是父亲错了。”

      听到这话,我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父亲呷了一口清茶,喃喃道:“你姑母说得对,你这一辈人已经不是孩子了,都会有自己的念头,不会像儿时那般听我们这一辈人的话了……”

      是啊,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手脚生出了自己的心思意念,再也不喜欢跟在长辈的后头,总想跑到他们的前面。

      而且,是越远越好……

      只想着走远了,他们也便追不上了。

      “父亲,那幅字画……改日,我会重新去挑一幅好的挂回去。”

      “嗯,日后不可这般鲁莽,砸坏了不是什么大事,但砸到心了,就要疼上一阵子。”

      父亲的话振聋发聩,我怔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荡漾的茶水平息下来,茶面映出我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时父亲的心,疼了么?

      ……

      许久没似这般晚地回屋了。

      白日打理出的厢房有三间,我今夜还是躺在了原先给青缨住的那间。

      陆照淖没进祁府之前,我都是一个人睡的。

      屋里的美人榻向来都是陆云川躺在上面。

      说来也令人费解,我一靠近陆云川就犯头疼,可谓是所视之处都不想见到他。

      如我所愿,着实见不到了……

      但他死得蹊跷。

      我手头只摸索出来一点蛛丝马迹,远不足以对陆云川的死下定论。

      要是想深究,还得从一个人身上入手。

      不过,那人并非是我想见就能见到的。

      “啧,只能等灯会上先入为主了。”

      我翘着二郎腿仰躺在床上,眼皮半阖几近睡下。

      祁二的声音突兀地在心中响起。

      “陆照淖会不会出事?”

      好好的大活人能出什么事?

      我冷笑一声,继续阖眼小憩。

      “呀——”
      窗外,不知名的鸟怪叫了一声。

      彼时,我“噌”地从床上坐起来。

      一个念头在心中反复碾磨。

      今夜,陆照淖是头一遭喝酒。

      他喝得太多了。

      等我赶到屋外,里面的人早已熄灯酣眠。

      是我多虑了?

      按在门框上的手顿了顿,我依旧咬牙轻轻使力把这个阻挡给推了开。

      隔着厚厚的幔帘,我依稀听到陆照淖若即若离的呜咽。

      听上去他很难受。

      我将解酒药置于桌案,抬步走向那张熟悉的床。

      “陆照淖,陆照淖……”

      我伸手撩开幔帘,清冽的月光趁机而入,堪堪照出他难受的模样。

      应是听到我的呼唤,他侧首扬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夫人?”

      “谁让你喝这么多的……”我嗔怪道。

      他艰难地靠在枕上,难受得说不出任何一句跟我解释的话。

      我也懒得和他计较。

      “来,吃药。”

      乌黑的药丸倒在他发凉的手心,他的眉头挤在一块。

      我颇没耐心地轻啧一声。

      这么大的人吃个药还这般磨叽。

      “我……”

      陆照淖苦着脸,肩膀止不住地发颤,欲想双手捂嘴。

      显然来不及了。

      他“哇”地一下在我面前全吐了出来。

      下一刻,没来得及躲开的我遭了殃。

      酒水溅湿了半身的衣衫。

      愠怒的情绪在眼眸中流转,我攥紧幸免于难的衣摆,往后膝行下床。

      帐中人垂首,愣愣地跪坐在原地。

      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不知所措地跪在那儿。

      我忍着恶心,脱下身上的外袍,拢作一团扔在地板上。

      回首道:“脱了。”

      帐帘微微晃动,里面的人默不作声。

      “全脱了,给我。”
      我补充道。

      几息后,帘内衣料摩挲的声音“沙沙”作响。

      月光清冷,照在陆照淖伸出的那段手臂上,我接过衣物时目光飘忽不定。

      “夫人,对不住……”
      “躺好,别说话。”

      屋内静了下来。

      我边叹气边把脏衣物堆在一起,摸索着走到衣橱旁。

      依稀记得陆照淖的衣物放在这一侧,我钻进衣橱胡乱扒拉。

      里面放置的衣物不多,因而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出了一身。

      涟涟的月色斜泻而下,我蹲在门板后若有所思。

      他的衣物仅仅几身,除去春夏的薄衫,余下的就两件袄子。

      一件未见陆照淖穿过,另一件他穿了整个冬日。

      我竟不知他带来的身家如此之少。

      也对,因为我就不曾在意过他。

      常言道,论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只需瞧瞧这人冬日穿得如何便可了然。

      他在陆家的日子是不是很难捱?

      添置不了新衣裳,吃下残羹剩饭,受尽旁人冷言冷语……

      我想象着,心弦随之一跳一跳。

      阿福曾经去过陆家。
      那是她第一次去的时候。

      回来时,她与我讲——

      “家主,陆家有位公子,可惜不是你的郎配,长得可好看了,个儿高高的,往那儿一站跟青竹一样……”

      “可陆家的人好似都不大喜欢他,我进门时,陆家的小小姐正指着他鼻子骂骂咧咧的,还是个十岁的孩子骂得很粗俗,不堪入耳……”

      “后来啊,这位公子跳进荷花池里给她捞什么东西……我想想啊,哦,是一枚发簪,上面的雕花都裂了,她还让人家去捡。”

      “最过分的是,公子捡回来了,那位小小姐又扬手朝荷花池扔了进去!天呐,前前后后扔了三次,公子也是好脾气顺着她捡了三趟。”

      “我站那儿都不忍心看下去,公子的手泡得发白,半身都是池底的淤泥,爬上来时浑身抖得厉害呢……”

      ……

      那些我不以为意的闻言如滔滔江水般涌上心头。

      原来,阿福跟我讲过这么多关于陆照淖的事情。

      我只顾当作耳畔的风,一掠而过。

      如今一念,叩响心扉。

      不经意间,我瞥见角落的衣物下压着薄薄的物件。

      露出的一角看上去像是纸。

      我往后一仰,确认陆照淖尚且躺在床上,默不作声地抽出那张纸。

      定睛一看,是画。

      是前几日我撕碎的那幅画。

      他果真是捡回来了,应是请人修复好了,自己还在边上题字。

      败家,败家……

      我暗自嗔怪,转身把画放在月色下细窥——

      画上面题了五个字。

      「祈有家之愿」

      我沉默地坐着,手里攥住画的一端,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不多时,又轻轻地在心底叹了一气。

      得空给他置办些新衣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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