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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佳宴 她虚情假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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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碍,昨日出门摔了一跤……”我云淡风轻地耸了耸肩,轻笑道,“多谢嫂嫂关心。”
“还疼着吧。”嫂嫂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仔细地看着。
不知为何,我的心头热乎乎的。
或许是雨后初晴,天暖起来了。
我收回手,暗自算了算时日。表哥一行人难得来一趟檀州,而且姑母也来了,总得尽到地主之谊。
“舟车劳顿,你们不妨留下来住几日吧?”
“这……”嫂嫂侧首看向身旁的人,等他拿主意。
“呀嗯呀嗯——”
小梧桐正在自己母亲怀中撒欢。
“也好,那就劳烦冕姑娘带我们好好在檀州走走了。”表哥说着,抬起的手在半空滞了滞,而后拍了拍我的肩。
表哥应是想摸摸我的头,但我不再是他眼里的小孩了,碍于场面而改变了动作。
时间带来的转变很多。
“自然。”
我扬首一笑。
庭院深深,初晨的微光照出纤尘的细腻,也为眼前的人们添上一抹温馨之色。
真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在心中幽幽感叹。
“话说回来,怎么不见表妹夫呢?”表哥左顾右盼,再度将视线落在我身上,“我都还没和他打过照面。”
闻言,我面色一凝。
表哥说错了,其实他见过。
只是见过的那个表妹夫已经死了。
“他在来的路上了……”
我的话还未说完,陆照淖的身影赫然出现在月洞门旁。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
“哎呀呀,哪儿来的小家伙?”嫂嫂抱着小梧桐笑盈盈地看向地上怯生生的小狗。
潦草小狗虽不叫,但它会用黑漆漆的圆眼睛躲在石头旁打量在场的每一个人。
“夫人,”陆照淖摊手露出一截麻绳,苦恼道,“我没拴住它,它的身手很敏捷。”
“看不出来啊,”表哥上前俯身对着小家伙一笑,打趣道,“莫非是做捕快犬的好料子?”
“说不定呢。”嫂嫂附和道,“看上去是个好孩子。”
没等我开口介绍,陆照淖已然摸清院中二人的身份。
他敛色收起手中的麻绳,躬身作揖道:“照淖见过表哥、表嫂,不知二位拜访,我来迟了。”
“妹夫,这般客气作甚?”表哥拍了拍陆照淖的背脊,亲切地笑了笑,“说起来你们的喜酒我们都没赶上,今夜咱哥俩好好喝一回!”
我:“……”
嫂嫂:“……”
我与嫂嫂四目相对,纷纷无奈一笑。
论起来,我还不清楚陆照淖的酒量如何,但表哥的酒量我是见识过的。
那时的祁府家大业大,人丁兴旺。
每逢佳节,庭院中摆起长桌宴,红绸飘扬好不热闹。
那些我叫不出名、却认识我的大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唤我,面生的脸庞即便满含善意也令我心生惶恐。
红的、蓝的、青的……
我在各色的衣摆中茫然穿梭,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嘈杂的人声中,我对母亲的呼唤可谓是“气若游丝”。
觥筹交错间,独余我无力地在一张张长桌下打转。
直到一双手轻轻把我从衣海中捞起。他的手很大,轻而易举地把我小小的身躯裹挟住。
一下子“登高望远”,清新的气息涌入胸腔,我不由好奇地打量着这片新天地。
再低头时,抱着我的人笑得很欢。
那是十五岁的三表哥。
“冕姑娘,还记得我么?”
年幼的我懵在原地,绞尽脑汁地思考,最终说出那个绝不会出错的答案——
“哥哥。”
“哎。”
三表哥笑了。
“哟,这是谁家的孩子?”
一个中年男人提着酒壶走过来,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本想抬手遮掩又想起母亲的教诲,便悻悻地搂住表哥的脖颈。
男人往空碗里倒了半碗酒,忽而递到我的面前。
辛辣的酒味熏得眼睛疼,霎时间,我的眼眶就红了。
递酒的人见此一幕,轻啧道:“酒可是好东西,你尝尝就知道了。”
哪有人会给四岁的孩子灌酒呢?
只能是坏人。
思及此,我攥紧表哥的衣领,身板僵硬着,恨不得躲开三尺之远。
“二伯,你不要逗孩子了,她这个年纪哪能喝这个呢?”
“诶,我就逗逗她,哪会真给她喝。”
“那也不行,还得是我们家的冕姑娘聪慧,不会上二伯的当。”
说罢,表哥又摸了摸我的头,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我受宠若惊,眼巴巴地看向他。
“等她大了就能喝了……”称作二伯的人爽朗地笑着,颠了颠手里的瓷碗,“冕姑娘,日后能喝酒了,跟伯伯学划酒拳,咱把那些人都给喝趴下去……”
“二伯说笑了,我先替冕姑娘喝了这一碗,等她还不知何时呢。”
在我的注视下,表哥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那清透如水的酒顺着他的脖颈里头灌了下去。
酒,是什么好东西么?
我直愣愣地看着那只空碗,浓烈的酒气还充斥在四周。
表哥将酒碗一还,侧首与我相视,好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意念,笑道:“酒可不好喝,冕姑娘答应哥哥,及笄之前滴酒不沾好不好?”
没等我回答,他又补充道:“尤其是别人递给的酒,那可是个坏东西。”
“还有啊,别人提出的事你要是心中不痛快,那就直接拒绝他/她。”
“不能为了旁人欢喜而去做不乐意的事,知道么?”
我似懂非懂地颔首。
多年后的今日,重温这段回忆时,我依旧感慨:三表哥的话,于我而言很是受用。
***
今夜的后厨,香气四溢。
“蒸干菜扣肉、油煎黄花鱼、鲜炒冬笋……”阿福坐在一旁清点着菜肴,浓郁的饭菜香令她咽了咽口水,“今儿真是个好日子!跟掉了米缸的老鼠一样幸福!”
“呵。后厨可没什么‘鼠儿’。”
谭老伯一面反驳,一面将压轴的糟鸡盛到瓷盘上。
糟鸡是檀州年夜饭必不可少的一道菜肴。经过黄酒酒糟浸润过的糟鸡肉质鲜美、口感清爽,还带有丝丝甘甜。
用来招待贵客最合适不过。
“谭老伯……”
“什么事?”谭老伯拉着个老脸看向身边的人。
自从那次闹贼事件后,他对阿福这个口不择言的小辈略有意见。
“汤太寡淡了。”阿福又抿了一口小碗中的豆腐汤,啧啧道,“是不是得再加点盐?”
谭老伯轻哼一声,走过去也舀了一小碗,砸吧嘴道:“好像是淡了点。”
正说着,他伸手去木架上拿起一个小陶罐。
“呀!”
阿福突然叫了起来,惹得谭老伯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又怎么了?”
“老伯,那是糖吧?”
谭老伯:“……”
阿福凑上去,拿下另一个角落里的陶罐,放在一起对比。
她手里拿的果真是盐。
谭老伯拿起那罐盐,凭借丰富的经验让汤里添上适量的盐。
“谭老伯你看,我没说错吧……”少女得意洋洋地努努嘴,“我的眼睛可雪亮了呢!”
“好了好了,都送去吧,可以开席了。”
少倾,阿福领着一帮人端着各色的菜肴鱼贯而出。
另一边的大堂随之热闹起来,而这一边的后厨骤然冷清。
幽幽的灯火照亮了一半的地方,半明半暗里的谭老伯静默地坐在灶台边,他直了一辈子的脊梁蓦然弯了下去。
……
“咳咳……”
陆照淖酒喝急了些,烈酒刺喉,他不得不背过身去掩声咳嗽。
“啧。”
看到这一幕,我抬手扶额,暗自心想:不会喝还要喝。
姑母正和父亲交谈,听到响动朝我这头望来:“诶呀呀,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我尴尬地笑了笑,在一众视线中抬手轻轻拍在陆照淖的背上。
此刻的他咳得眼角泛泪,脸颊绯红非常。
若不是不愿被表哥一行人看出我与他的疏离,这手我断然是不会伸出去的。
还得同他装模作样地关切几句。
“还好么?”
“咳咳……好多了,夫人……”
陆照淖颇为难堪地冲我点点头,随即端坐在旁。
眼看他又端起了酒杯,我抬手支颌淡漠地夹菜吃着。
对面的小梧桐乖巧地趴在嫂嫂的身旁,她忽而一个翻身,仰躺在那儿自娱自乐。
我不由地笑了一声。
偏是这一笑,恰巧卡在了满桌寂静的时候。
“嘉冕,同我出来一趟吧。”姑母唤道。
她平静的声音从长桌那端荡来,扫过我面前热气腾腾的菜肴。
竹筷夹起的那块糟鸡突然就看着不咋香了。
我深吸一口气,默默放下手中的竹筷:“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人嘛,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
门一阖,将喧闹与寂静划出了清晰的边界。
曲径通幽处,一盏明灯投射而下,走在前面的姑母脚下一滞,回过身后面向我。
“嘉冕,你父亲有些话说的不对,你做晚辈的要学会理解,而非和他起争执。”
“姑母,也不是我有意如此,是父亲他说话不留分毫情面……”
姑母幽幽一叹:“唉,他的脾性原本不是这样的,你也知道的。”
我耸耸肩,不以为意道:“嗯,以前也没好到哪去吧。”
记忆里,我离开祁家的第二年,父亲竟然再度出现在我的面前。
低矮的木屋前,他哭得痛彻心扉。
“日子过得太苦了,我不能没有你们……”
“回来吧,我休书写好了,只要你愿意回来,我即刻让她搬出祁家。”
“……”
对父亲近况略知一二的我躲在母亲的身后,听着他满口的后悔之词,我生怕母亲会动摇,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摆。
抬眼望去时,我跃动的心安定了不少。
因为眸中的母亲丝毫没有流露出怜悯之情。
哪怕是一星半点。
一门之隔,一人在哭,另一人在看。
他们好似是未曾相识的陌路人一般。
“嘉冕。”
姑母抬手按在我的肩上,欲言又止道:“你不是未出阁的姑娘了,现在是一家之主,有些事该忍就得忍。”
“而且,”她话锋一转,深不可测的目光掠过我的面庞,“往后做事不能只想一个人,要为整个祁家着想,盯着这个位置的还有很多人……”
很多人?
我想起来了,还有祈氏一脉散落在外面的枝枝叶叶。
“呵。”我低头不屑一笑。
垂首之际,我瞥见按在肩头的那只手。
手的虎口处有一块弦月状的疤痕。那凸起的形状着实令人移不开眼。
这时,姑母应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倏地把手收了回去。
她继续跟我讲些莫名其妙的话。
滔滔不绝。
姑母手上为何有这样深的疤?可是受过什么伤么?
寻到她喘息的间隙,我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姑母,你这块疤消不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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