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欲令》陈罪a

4、混血 你当真不觉

　　这几日容婪绯腻在宫里，没怎么见到季泯臣。
　　新欢旧爱总是源源不断地来造访，心情好时，他便施舍一些恩情。心情稍微一般一点，他便对这群人置之不理。
　　毕竟春潮宴在即，他可得留点精力。
　　春潮宴，魅魔一族每年一次向整个魔界开放的宴会。
　　名义上是对其他魔族的赐福，实际上也就是一场魅魔集体进食的盛典。
　　高级的魅魔会吸引许多情欲优质的大人物来参加宴会，这些人就赌自己万一被选中；级别低一些的魅魔也就靠这次机会品味更优质的食物。
　　总的来说，一举两得，对双方都有益。
　　只不过近来人魔两族种族交融，底下又起了些不好的风声，今年这场春潮宴怕是不怎么太平。
　　“你用心了，这是我今日最喜欢的一件。”
　　容婪绯换了身藏青的袍子，如墨长发落在背上，支起赤裸的长腿，挂着笑懒懒迎着一份又一份的供品。
　　主座之下的魔族无一不用那种贪婪爱慕的眼神仰视他，信了这所谓“最喜欢”的话，痴极了。
　　最喜欢？容婪绯对谁都称是最喜欢。
　　遣散了这些人，他挪腿起身，伸个懒腰，便准备依约去参加春潮宴的筹备会议。
　　他到得晚。进入会议厅时，里面的人已经在争论不休。
　　“季岩，你的提议怕是不妥当吧。”
　　“是啊，我知道近来人魔关系良好，但也没好到这个程度。”
　　众人目光指向长桌左边的那位季岩——他双手交握，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人魔两族交融是大势所趋，我们无法屏蔽这种交融，那便要对这种交往持有友好的态度。”季岩说着，笑容很稳当，“不能是人族单方面靠近我们，那会演变成入侵的。正巧这次春潮宴，我们来主动推进一下两族关系。”
　　吱呀——
　　门被推开。
　　容婪绯揉着太阳穴迈开长腿进来，轻柔淡调的声音在会议厅内回荡。
　　“吵什么呢？”
　　他一进来，厅内顿时安静不少。
　　季岩笑容弧度愈发加大，率先开口。
　　“我希望这次春潮宴能准许人族一起参加。”
　　容婪绯歪头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眼熟，随即不太在乎的笑了一下。
　　“可以啊，让他们来。”
　　季岩笑容加深。
　　他知道容婪绯会答应。
　　傲慢，随性，虚伪，目中无人——这就是容婪绯。他不在乎这些，他没理由不答应。
　　得益于容婪绯的恶劣性格，他的计划能顺利进行。
　　容婪绯挽了下长发，旋腰在空着的软椅上坐下。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有了容婪绯的准许，他们也不敢继续驳斥，只好进入下一个话题。
　　一个魅魔说：“既然人族也要参加，春潮宴的工作量便加大了。”
　　容婪绯撑肘支颐，问：“我们的人手不够？”
　　那人顿了下，老实点头。
　　容婪绯说：“那就招人。我魅魔一族要招人，还不至于招不到吧？”
　　边上人连连应下：“今天就去办。”
　　剩下的时间容婪绯没怎么参与讨论。不过他光是坐在那里，就有不少贵族的视线断断续续地黏在他身上。
　　开会、开会，做什么开这么多会。
　　待到春潮宴筹备会议结束，容婪绯都快睡着了。
　　其他贵族不敢惊扰他，率先出了会议厅。容婪绯则多呆了一些时间。
　　像他这样的人，遇上这种人尽皆知的公开行程，门外肯定已经有不少人在蹲守，只为见他一面。
　　果不其然，容婪绯打着哈欠开门时，外面吵吵嚷嚷，喊声震耳欲聋。
　　门口人挤人，人头攒动，如海浪一般涌动着。
　　季泯臣挤在人群里，被高压环境闷得喘不过气。
　　他推开旁边那个巴掌都快呼到他脸上的路人，借着身高的优势，艰难地向门口看去。
　　容婪绯从门里出来了。
　　季泯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旁边那个被他推了一把的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
　　容婪绯伸手来扶，手臂从他面前伸过去，几乎擦过他的胸口。太近了。季泯臣几乎僵住。
　　就见容婪绯扶起那个人，对那人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后门走了。
　　-
　　要避开过于热闹的人群，容婪绯只好往偏路走。
　　这边的路他记得不熟。走着走着，脚底的石板路就成了坑坑洼洼的泥路。
　　容婪绯放慢脚步，环顾周围。
　　这里大多都是孩子，也有些许少年、青年。他们大多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瘦骨嶙峋。
　　像人又不像人，似魔却不是魔。
　　他没记错的话，这一片是混血贫民区。
　　容婪绯想起琴师所说，混血儿对魅魔的怨恨。他打量这些孩子，却见他们投来的目光里只有好奇和胆怯。
　　啪叽！
　　边上摔过来一个孩子，摔在他面前。
　　这孩子像是被推倒的，正哭着手指旁边的人。
　　“哥，我会努力，我真的会努力的。我不吃那么多了，我很好养活，你别不要我……”
　　他指着的正是一个少年。少年也是眼圈通红，流着眼泪，忽然绝望地捂住脸，瘫坐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哥真的没力气了，哥真的养不活，连自己都养不活。小秋，对不起……”
　　泥水溅在容婪绯身上，他微微皱眉退后，不太愿意脏了自己的身。
　　可随即，他便轻叹声气，换上那副温柔的神色，轻轻扶起了面前的孩子。
　　“摔疼了吗？”
　　那孩子愣了一下，抽噎着摇头。
　　“没，没有。我哥很好的，他没有用力。”
　　容婪绯随即牵起这孩子的手，往那少年的方向走去。
　　他蹲下身，伸出雪白的双臂，温柔地环抱住了少年，指节摩挲着他的后颈，似是安抚。
　　“这样好受一点吗？”
　　少年的眼泪慢慢止住。受他的力量影响，依赖般的爱恋和切身体会到安慰，竟分不清是哪个更先出现。
　　少年将脸埋在容婪绯胸口，声音里还余下些哽咽。
　　“谢谢，谢谢您。”
　　他抹了把眼泪，又坚强地站起身，说：“我不能再哭了，莱恩大人就要来了，我这次一定要赶上机会，也许就能带小秋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容婪绯也起身，皱着眉看自己身上沾上的脏污。
　　容婪绯问：“莱恩？他来做什么。”
　　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数十年前味道不错的一个床伴。
　　那少年抹着眼泪，说：“莱恩大人不嫌弃混血，他说有办法让我们重新融入人族，只要加入觉醒派……”
　　容婪绯觉得好笑了，明知故问道：“觉醒派是什么？”
　　谁知少年很自然地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随即，他又补充一句。
　　“但这里的大家都知道，只要照那位大人说的做，就有机会过上好日子。”
　　去看看也行。
　　容婪绯眯眸，放柔声音。
　　“我跟你一起去吧。”
　　容婪绯便任由少年牵着他的袖子往前走。
　　穿过窄巷，前面是一块空地。
　　几十个混血儿挤在那里，全都看着一个男人讲话。
　　那男人背对着容婪绯，声音年迈稳当。
　　“……你们从小被人说是杂种、孽种、肮脏货，不管是人族血亲还是始乱终弃的魅魔都不认你们。魔界不认你们，人族也不肯要你们。”
　　“我告诉你们，这不是你们的错，是魅魔的错，是那些高高在上、吃人不吐骨头的魅魔的错！”
　　底下安安静静，没人敢说话。
　　“你们没见过魅魔，他们睡你们的母亲或者父亲，睡你们的兄弟姐妹，然后再抛弃！你们在垃圾堆里翻吃的，他们在宫殿里穿金戴银！他们把魔族的一切都占着，又伤了人族的心，你们什么都没有，都是因为他们魅魔！”
　　男人扫视全场，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但觉醒派可以带你们拿回来。”
　　容婪绯站在巷口，听完了整段话。
　　他没什么触动，只是觉得有点意思。
　　他偏头看了一眼边上的少年。少年攥着拳头，眼眶通红。
　　容婪绯问：“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少年愣了一下，摇头。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来了之后，我们会有一点东西吃。他说加入觉醒派按吩咐行事，就有机会过好日子。”
　　容婪绯笑了一下，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那男人的肩。
　　“莱恩。”
　　莱恩顿住了。过了一会，这才转身。
　　他已经老了。皮肤粗糙，嘴唇干裂，满脸的愤世嫉俗。
　　他看着容婪绯，扯起唇角，说：“婪绯，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美。”
　　容婪绯弯着眼睛笑，毫不客气。
　　“你倒是变了不少。”
　　莱恩嘴角弧度不减。
　　“几十年了，谁都会变，除了你容婪绯。”
　　容婪绯说：“你们很缺人？”
　　莱恩摇头，毫不避讳，说：“缺的是时间。”
　　容婪绯打量着他，没搭话。莱恩却看了一眼边上的少年，缓缓地问：“你带来的？”
　　容婪绯说：“路上捡的。”
　　莱恩说：“你总是这样。顺手做事，对谁都那般好。”
　　容婪绯问：“怎么了吗？”
　　莱恩目光沉沉。
　　“总是虚情假意地对别人那么好，又从不放在心上，随手抛弃，只留下别人独自体会那种落差和痛苦。”
　　“你当真，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
　　容婪绯好整以暇地看了他半晌，笑出了声。
　　“我可理解不了你们。”
　　说完，他拎了下衣摆，转身就走。
　　莱恩脸色更沉，憋了半晌，在他身后愤声：“容婪绯，时代变了！”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混血贫民区特有的味道。
　　霉味，汗味，烂泥味。
　　容婪绯心想，变了，那变吧。
　　和他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