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度》半迟未迟

6、游轮

　　晚宴尚未开始，游轮已经驶出内港。

　　偶有路过的船只，大多都是差不多规模的游轮，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过夜赌船，傍晚时分驶入大海，隔天黎明时分再开回来。零二年禁赌以后，公开拍卖了几艘赌船，红极一时的东方公主号就是其中一艘。虽然现在还是有这样的赌船在运营，但规模和客源已经远远不如当年，这些船傍晚还会出售内港观光游船票来赚点外快。

　　戴着墨镜的高瘦年轻人登上船，身后跟着身材火辣的妙龄女郎。保安翻开请柬，认出来人竟是这些年在影视圈名声大噪的陈默，不由多看了他两眼。想必身后跟着的则是他的助手，当然，兼职保镖。

　　安检顺利，陈默摘下墨镜，挂在上衣口袋，另一保安突然拦住他，“陈先生，方便让我们检查下您的上衣口袋吗？”

　　陈默点点头，显示出极好的耐心，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保安尚未碰到口袋，西装右侧的大口袋突然钻出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蓝色的瞳孔遇到船上的射灯眯成一条线，保安一愣，陈默礼貌地解释，“呃，抱歉这是我的，呃，你可以叫它丢丢。”话音刚落，那只猫突然一跃而出，轻巧地落在地上，箭一样不知道窜到什么地方去了。

　　门口的几人尚未反应过来，却是跟着的妙龄女郎怒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陈先生的猫要是丢了你们就等着挨收拾吧。”

　　两个保安忙按下耳麦，吩咐控制台调出监控去找这只黑猫的下落。大概是因为要保持艺人的修养和形象，陈默自始至终都没显示出一点不耐烦，反而笑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猫平时就淘气，麻烦各位了，如果找到，请联系我的助手Ada，麻烦了。”

　　保安反而觉得，这只猫倒是给他们今天的工作带来了一点乐趣。没办法，今天要举办的慈善晚宴，着实来头不小。要拍卖的，是钻石中的极品“天使之泪”，虽然前一阵子有传闻说那钻石已经被摩洛斯偷走了，不过今晚慈善会如期举行，看来又是谣言，也是，摩洛斯已经是传说了，很难想象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还能创造什么奇迹。

　　关于今晚的慈善拍卖，保安已经没有更多的内幕消息，但这不代表，其他人没有内幕。赵琳顺手端了一杯红酒，在两排自助餐餐台间流连，偶尔试一些蛋糕，同附近的人时不时攀谈几句。

　　她的眼睛在人群里不经意间扫过，又有几个人在她心中的名单里被排除。做警察其实没有想象中那样风光，这种晚宴想要正大光明的来参加简直是做梦，上头给她安排了个假身份，靠着政界名流女伴的身份混了进来。

　　赵琳在警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警花，穿上晚礼服打扮一番倒也有点上层名流的意思，奈何她心里却是一肚子火——穿成这样一会儿要真打起来这得怎么施展手脚？最衰还有安检，枪也没一把在手，最让她恼火的是上头给她安排的搭档，船都已经开了，该参加的人都已经在这里了，她却完全接收不到来自伙伴的暗号。

　　“靠，该不会根本没搭档，头耍我呢吧？”她在心里暗暗咒骂，脸上却带着僵硬的微笑，对每一个陌生人礼貌点头。

　　她才不关心价值连城的钻石，线报说今晚的慈善晚宴，会有日本卖家在这里交易生化武器，据说那玩意非常厉害，赵琳今晚的任务很简单——把那玩意儿找出来，人赃并获一并拿下，突击队会在这艘船周围随时待命，总之和所有其他的重要任务一样，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要确保万无一失。

　　赵琳听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心里也不由自主笑了一下。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生化武器。她本来倒是有兴趣了解下这个“武器”，不过头说这是机密，连他都不知道，只知道，它的名字是TPR39K，是大学实验室里研究了很久的一个项目，刚刚有些眉目就被叫停了。即便是初级试剂，已经有大批买家上门，沈沛涵也是其中之一，所以这一次的慈善晚会，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试剂交易。

　　赵琳不想去责问为什么这种试剂可以没有被海关搜查到，堂而皇之出了日本入了境，现在东西在船上，她一定不能失手。

　　大厅中央的灯暗下来，一束白亮的射灯照在一角舞台上，沈沛涵别出心裁地没有找流行乐队，为了配合天使之泪背后的故事，他请了一支专奏桑巴的乐队。七八个打扮得像非洲土著的男人光着膀子，围着草裙，身上画着油彩，头发都扎到后面，插着彩色的羽毛，兴致昂扬地弹奏起来。弹着班卓琴的小伙子应该是个非洲人，他一笑起来，露出一口非同寻常的白牙，同身边打着魁卡鼓的小伙子时不时相视而笑，甚是欢乐。

　　凭赵琳的直觉，人群里有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虽然只是一个侧面，但赵琳隐隐觉得，这个人就是她的搭档。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但银灰色西装的男人，一闪身挤进人群里，不知去了哪里。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十几分钟的演奏结束，沈沛涵同沈睿一起出现在舞台上，宣布拍卖开始。慈善拍卖就在这令人欢快的异国音乐里举行。

　　借着找黑猫的理由，叫做Ada的妙龄女郎在船舱里飞快地穿过各处，时不时朝着两边轻声唤猫的名字，最后在拐角停下来，她压低了声音，侧耳道，“清禾，我找到地方了。”她探出些许，拐角另一头的门口有四个人西装革履的强壮男人把守，门上的金属牌上写的是贵宾室，她收回视线，“有人把守，我去看看。”

　　说着她手指在耳朵上轻叩一下，关上耳麦，坦然自若地走出拐角。她慢慢走进四人，慢慢捏紧拳头，那四人本来只是用手示意她不要过来，哪知女郎身手快过把枪，动作华丽但绝不拖泥带水，几个肘击将四人放倒，拔出一人的枪打穿门上的密码锁，破门而入。

　　船上的警报系统如所预料响起刺耳的嗡鸣，大厅里也骚动起来，沈沛涵在话筒里竭力制止骚乱，沉声道，“这一次我们做了最严的戒备，我向大家保证，系统警报应该只是小事情，请大家不用担心，保安会马上处理妥当！”

　　确实也没有危机性命的事情发生，人群渐渐安稳下来，赵琳飞快地环视人群，那个银色西装的男人却不见了。她放下红酒杯，缓缓摸到墙角，整个人靠在墙上，这几轮的观察，她把目标锁定在那个高高瘦瘦的黑色燕尾服的年轻人身上，他应该是个明星，面相很熟悉，但赵琳却叫不上了名字。她现在这个位置，可以把那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他已经不止一次地侧着头在低声自言自语，应该是有同伙。

　　赵琳突然意识到，刚刚的警报，或者就是他的同伙搞出来的事情，用来分散这里人的注意力。糟糕！赵琳心道，这群人根本不是买家，应该是谈不拢要来硬的。她不敢确定对方身上是不是有武器，虽然她过安检的时候不可以带，但是作为买家，很难讲沈沛涵会不会放行。赵琳一拍脑袋，这个明星是陈默啊！传说他同沈沛涵私交很好，难不成，这就是沈沛涵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他根本不想花钱买试剂，而是想抢过来？

　　楼下的贵宾室里，妙龄女郎艳红的高跟鞋踩在一个深蓝色西装的人脑袋上，他身上是被砸开的保险手提箱，里面放着一只装着淡绿色液体的试管，“试剂在哪里？”

　　被踩住的人哆哆嗦嗦地求饶，“这，这就是啊……”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试剂在哪？”妙龄女郎皱起眉，高跟鞋的尖细鞋跟移到那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一脸惊恐地望着妙龄女郎，“我……我真的不知道……教授……教授见到交易成功才会……”女郎再不耐烦，高跟鞋狠狠在那人后脑勺一踹，他被踹得晕死过去。女郎利索地翻看他们的随身行李和那个手提箱，除了几只医用手套，几张单片包装的湿巾纸，一盒还剩半盒的口香糖，还有几份文件和一些日用品。

　　她很肯定那试管里的绝对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但却找不到真正的试剂藏在何处。房间外一队保安冲进来，朝着房间一阵乱射，女郎不敢停留，从窗户跳了出去，滚落在甲板上，保安也跟着从窗户跳了出去。

　　等到保安走后，一个人影闪进房间，飞速地环视四周，突然弯腰拾起件东西离开，他从船舱一路走到船尾甲板，放下救生艇，无人阻拦。耳朵里传来低沉的男声，“控制台OK。”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脱了西服外套，穿着衬衫，一手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按下操作键，另一只手弯曲在胸前，抱着一只闭着眼睛毫无动静的黑猫。控制室里的人东倒西歪地睡着了，他把装在黑猫身上已经用尽的迷幻剂喷雾摘下来，丢到一边，轻轻摸了摸黑猫的头，转身对着身后穿着一身亮黄色晚礼服的美女彬彬有礼道，“Madam，我只是来找我的猫，你看——”他转过身露出昏睡在他臂弯里的黑猫。

　　“呸！”赵琳怒道，“我现在怀疑你同一起……抢劫案有关，跟我回去调查！”

　　那年轻人保持着一贯的笑容，“好的Madam，能同美女共进晚餐，也是美事。”

　　“站住！”救生艇刚放下一半，身后有人叫住他，却是穿着银色西装的男人，“转过来！否则我就用这条钢管打爆你的头。”

　　黑影停住手，慢慢转过来，借着灯光可以看到，正是刚刚在打魁卡鼓的鼓手。

　　直升机的探照灯照在银色西装男人的脸上，赫然是零食铺子里的青鱼。他手里紧紧握住一根钢管，“把试剂交出来！”

　　那打扮成非洲土著的鼓手一笑，露出一口亮白的牙。

　　青鱼紧紧盯着他，“你逃不掉了！投降吧。”

　　鼓手依然笑笑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青鱼心里的那种异样陡然升起，他内心一动，“你到底是谁？！”

　　鼓手后退几步，人已经靠在船舷的栏杆上，随着海风摆动身体，好像一不小心就会一头栽下去。

　　他缓缓举起手摇了摇手里的东西，是那半盒口香糖，在盒子里发出“沙沙”的响声，“试剂我收下了，作为交换，这个给你。”他说完从头上的头巾里摸出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抛给青鱼，“后会有期。”他露出一口白牙，突然翻出栏杆向海里倒去，青鱼接住他抛来的钻石，冲到栏杆前，却见他落在一艘小快艇上，掌舵的是个中年人，小艇上还有一个穿一身黑衣脚踩一双红色高跟鞋的女人。

　　那鼓手似乎感觉到游轮上投来的目光，抬起手朝青鱼挥了挥，小艇便滑出一溜白浪，融进夜色里。

　　青鱼懊恼地一拍栏杆，正要离开，脚下却踢倒了什么东西，他蹲下去捡起来，是一罐可乐，可乐上贴着一张便条，“来自摩洛斯的小小心意。”

　　“操！”天上突击队的直升机引擎吵得他心烦意乱，他把便条团成一团，想了想，塞进口袋里。

　　再抬头时，甲板上多了两个人，一个斯文青年人被双手反剪着推出来，背后站着穿明黄色晚礼服的女人，虽然穿着长裙，但此刻海风扬乱她的头发，看起来依然英姿飒爽，她手里抱着一只睡着的猫，正朝着青鱼笑。

　　“我说搭档，你就这么没团队合作精神吗？”赵琳道。

　　青鱼吸了吸鼻子，心中暗骂干他妈的，哪个王八蛋告诉他这次任务的搭档是个死胖子的？！早知是警花他还恨不得粘一块儿！“叫我青鱼。”

　　“赵琳。”她把黑猫换到另一个手，把程清禾往青鱼面前一推，“抓到个疑犯，交给你了。”

　　程清禾见赵琳转身要走，侧了侧头，嘱咐道，“替我好好照顾丢丢，它不吃猫粮，爱吃小鱼干。”说话间耳朵里的无线耳麦掉到甲板上，一路滚入茫茫大海。

　　“怎么，牢饭好吃吗？”见到程清禾回来，庄孟打趣道。

　　“有美女审问感觉也不太差。”程清禾松开衬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坐在沙发上，“你应该问问阿莫非洲鼓手会不会更适合他。”他手里抱着黑猫，黑猫惬意地躺在他大腿上，一动也不想动，“真没想到试剂竟然藏在口香糖里。”

　　坐在桌边的少年一只手盘弄着那盒口香糖，“亏他把口香糖锁在保险箱里。”

　　“TPR39K到底是什么？”夏子焉托着下巴有气无力地望着那少年，“放着天使之泪不要，搞这么个东西回来。”

　　少年莞尔一笑，“据说这个试剂里的配方，是研究如何令人类的骨骼变得如同钢铁一样强硬，一旦成功，打造钢铁战士就非常有可能。”

　　“这个配方要卖给中东那帮人，咱们就赚翻了，够你买十个天使之泪。”庄孟一拍大腿，“怎么样，要不要我找买家？”

　　那少年犹豫一阵，笑着把口香糖的胶盒推到庄孟面前，“好啊，麻烦蝶叔。”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上班去了。”

　　庄孟等他走后带上门，朝着另两人挤眉弄眼，“这次我保准找个靠谱的大买家，你说卖给恐怖组织会不会有风险？”

　　程清禾笑着看了他一眼，“你第一天认识他吗？”夏子焉也跟着笑，顺手打开口香糖的盒子推到庄孟面前。

　　盒子里散发出一股柠檬香，庄孟低头一看，被捏成一团球的口香糖，足足有一个乒乓球那么大，浸泡在青柠味儿的洗洁精里，庄孟憋了老半天，才道，“洗得真特么干净啊……”

　　窗外太阳初升，城市在慢慢的醒过来，穿着卡其色七分裤的少年，正把铲车缓缓地开出工业大厦，迎面遇上青鱼，便朝他懒懒一笑，“早。”

　　青鱼望着少年，有那么一刻的分神，但是他再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都赶走，抛给少年一罐可乐，“早。”

作者有话说

madam就是这么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