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度》半迟未迟

1、卸货

　　天高云远，艳阳高照，汽车排着长龙堵在红灯亮起的十字路口，人群跟随着“笃笃笃笃”的导盲音穿流而过，在翻滚的热浪里扭曲了容颜。

　　这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这是伟业街每个夏天的每个午后。

　　少年慵懒地靠在没有车门的铲车上，赤裸上身，肩膀上有一块黑色的纹身。他两条胳膊搭在黑皮座椅的靠背上，卡其色的短裤衩，脚上套着一双脏了吧唧的白球鞋。透过脏兮兮的挡风玻璃，他歪着脑袋木然地望着过往人群。

　　零食铺的货车堵在了红隧，一时半会儿还来不了，等着开工的空档，还真不知道拿来做什么好。

　　对面那栋工厂大厦上的招牌缺了一角，还剩下五十八块。

　　旁边那间茶餐厅前两天装修完才重新开业，装在外头的一排抽油烟机装歪了，一头高一头低，偏角起码有二十五度。

　　十字路口拐角的那间便利店门口停了辆免费派送咖啡的广告车，排着队去领咖啡的人把便利店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皱着眉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少年面前是零食铺的仓库，也是个工厂大厦，原本该竖着大厦名字的名牌被拆掉了，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座大厦叫什么。大门能让货车开进去，从少年的角度看过去，黑洞洞的巨大闸门就像工厂大厦张开的血盆大口，无数的零食跟着货车被吸进去，那黑洞的后面，连着的大概是个怪物的胃。

　　“嗨！发什么楞呢？”黑洞里走出一个赤着上身的年轻男人，肩膀上搭着一条被用得脏兮兮的毛巾，手里抓着两罐可乐，他走出阴影，走到阳光下，尽管离少年的铲车还有一段距离，他还是抛了一罐可乐给少年。

　　少年接过可乐，罐子上还往外冒着冰凉的水汽，刚从自动贩售机里取出来。

　　来人绰号叫青鱼，在这里做了有八个月，算是他的“前辈”。一般货到了，青鱼和另一个叫“斗鸡”的男人负责卸货，把一箱箱的零食饮料搬到铲车上，少年就负责把铲车开进货梯，清空了再开出来。

　　这就是他们每天工作的全部。

　　但如他所形容的那样，这座大厦的深处有是他的胃，再多的零食也没法填满。

　　这一项简单枯燥的工作，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货车堵在红隧了，先吃饭吧。”少年跳下铲车，接过斗鸡递过来的盒饭，三个人一起蹲在工厂大厦的门口扒饭。

　　“阿莫，你怎么会想来开铲车？”少年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问起这个问题，大概南方人都比较健忘又太过热情，或者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话题可聊。

　　“等人。”少年头也不抬，夹起一块咸鱼嚼起来。

　　“你这么年轻做什么不好！”斗鸡停下筷子朝他笑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还能念书，考个什么证，不像我，不认识几个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找一份工就为了等死。”

　　青鱼斜他一眼，他叼着筷子，伸手去开盛在劣质纸杯里的汤，“阿莫是高材生，人家大学毕业的，你和他比？”

　　门卫的老头从他那五坪不到的房间里走出来，这座大厦的底层，只有他的房间里装了冷气，他开门的时候，有冷气往他们脸上吹，他们本能地挪到对着冷气的方向，看门的老头没好气地踹了青鱼一屁股，“臭小子，读书要是努力点，你就能去坐办公室了。”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点了点十字路口另一头的八十层写字楼，全景落地玻璃窗，先进气派，同这个老旧残破的工业区格格不入。

　　少年抬起头，顺着他手里的烟指的方向，打量着那座写字楼，太阳光照在写字楼涂了隔层的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就像给工业区安上一面巨大的镜子。少年忍受不了强光直射，下意识地眯起眼。

　　“小子，你是大学生，怎么来开铲车？应该去那里找份清闲的工。”门卫老头嘿嘿一笑，吸了口烟。

　　叫阿莫的少年没有接话，盒饭扒完，他把筷子夹在饭盒里，利索地捏扁可乐罐，把它们一起丢进橙色的街边垃圾桶里。

　　少年爬上铲车，恢复先前那个坐姿，透过乌糟的挡风玻璃，眯着眼睛打量那座称得上宏伟的写字楼。

　　十字路口跳转红灯，印着“万家零食铺”字样的大货车被迫停了下来，少年坐直了身，发动铲车，把蹲在那的两人逼得连滚带爬地后退，“屌你！阿莫你妈的要死啊！”

　　少年耸耸肩，“货来了，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