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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陆圄在书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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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圄在书店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沈厌发现了一件事。
这人吃饭只吃半碗,干什么都慢半拍,走路没声儿,跟个猫似的。但收拾东西特别利索,书架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柜台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连沈厌乱扔的快递箱都给拆了叠好摞在门口。
沈厌坐在行军床上穿袜子,看着柜台被擦得反光,愣了半天。
“你以前干保洁的?”
陆圄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不是。”
“那你擦这么干净干嘛。”
“看着乱。”
沈厌把袜子穿好,站起来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书架顶。没灰。他又摸了摸柜台底下。也没灰。
“我操,你连这儿都擦了?”
“嗯。”
沈厌看着他,陆圄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攥着块抹布,手指头关节发白。他比刚来那天看着好了一点,至少脸没那么白了,但眼底那两团青还在,跟纹上去似的。
“你昨晚又没睡。”
陆圄没接话,低头擦书架。
“我问你话呢。”
“睡了。”
“睡几个小时。”
“……一会儿。”
沈厌没再问。他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拍在柜台上。
“去巷口买俩包子,两杯豆浆。剩下的自己拿着。”
陆圄看了一眼钱,没动。
“我不饿。”
“你他妈三天就吃那么点东西,你是人还是鸟。”
“鸟。”
沈厌瞪了他一眼。
陆圄把抹布放下,拿了钱出门。外面冷,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沈厌挂在门后的围巾拿上了。那条围巾是那天晚上沈厌扔他头上的,灰不溜秋,起了球,但挺暖和。
巷口包子铺的老板娘认识沈厌,看见陆圄过来,多看了两眼。
“小沈书店的?”
“嗯。”
“新来的?”
“看店的。”
老板娘给他装了四个包子,两杯豆浆,收了六块。陆圄把剩下的四块攥在手里,走回去的时候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招牌上的“厌书”两个字被雨淋过,油漆掉了边,底下露出原来的木头色。他伸手摸了一下,粗糙的,扎手。
推门进去,沈厌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旧书,屁股撅着,裤子后面破了个洞。陆圄把包子和豆浆放在柜台上。
“你裤子破了。”
沈厌扭头看了一眼。
“哪儿。”
“屁股上。”
沈厌伸手摸了一把,骂了句“操”。
“什么时候破的。”
“不知道。”
“你怎么不早说。”
“刚看见。”
沈厌站起来,把裤子后面的洞扯了扯,发现扯不上,干脆不管了。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又递给陆圄一个。
“吃。”
“我买了四个。”
“一人俩。”
陆圄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猪肉的,馅剁得细,皮薄,咬一口汁水能流出来。他吃得慢,沈厌已经干掉一个了。
“你今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今天周几。”
“周三。”
“那不出去,周三没人。”
陆圄不知道周三没人是什么意思,也没问。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包子喝豆浆,外面偶尔有车经过,喇叭声传进来,闷闷的。
吃完早饭,沈厌把电脑打开,登录游戏。陆圄坐在旁边看那本《活着》,看了半天没翻页。
“你看过这本吗。”
沈厌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屏幕。
“看过。”
“讲的什么。”
“一个人倒霉一辈子,最后就剩头牛。”
陆圄翻了一页。
“好看吗。”
“好看个屁,看完想死。”
陆圄把书合上了。
沈厌打了两把游戏,输了两把,把耳机一摔。
“操他妈的,这打野是猪吗。”
陆圄在旁边翻书,没抬头。
“你骂人挺难听的。”
“我骂人难听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
沈厌看了他一眼。陆圄低着头,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沈厌把椅子转过去,盯着他看。陆圄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半张脸。
“你把书放下。”
“在看。”
“你看半天没翻页。”
陆圄把书放下了。嘴角确实翘着,很浅,跟没睡醒似的。
沈厌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转回去了。
“操。”
他重新戴上耳机,开了一把新游戏。陆圄把书翻到刚才那页,接着看。嘴角还翘着。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人。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个皮夹克,头发油得能炒菜。推门进来,直奔柜台。
“沈厌。”
沈厌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哟,赵哥。”
“少他妈跟我哟,上个月的书钱什么时候结。”
沈厌站起来,从兜里摸烟,递了一根。赵哥没接。
“别来这套,两千三,拖了快俩月了。”
“最近手头紧。”
“你哪个月手头不紧。”
沈厌笑了笑,从抽屉里翻出一沓零钱,数了数,五百多。
“先给你五百,剩下的下个月。”
“下个月你他妈又这么说。”
“这次真的。”
赵哥看了他一眼,把钱接过去塞兜里。
“下个月十五之前,不结我就拉你书。”
“行行行。”
赵哥走了。门摔得咣当响。沈厌坐回去,把烟点上,抽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陆圄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厌开口了。
“看什么看。”
“我没看。”
“你眼睛都快贴我脸上了。”
陆圄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手里的书。
“你欠他多少钱。”
“两千三。”
“你有吗。”
“没有。”
“那怎么办。”
沈厌弹了弹烟灰。
“再说。”
陆圄把书合上,站起来。
“我上去一下。”
“干嘛。”
“拿个东西。”
陆圄上了阁楼。沈厌抽着烟,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圄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什么。”
“你拿着。”
沈厌把信封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钱,不算厚,但都是整的,一百的。
“哪来的。”
“我爸给的。”
“多少。”
“三千。”
沈厌把钱塞回去,把信封推回去。
“不要。”
“你先用。”
“我说不要。”
陆圄站在那儿,没动。
“你拿着。”
“陆圄。”沈厌把烟掐了,“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住这儿几天,给我三千块钱,你觉得合适吗。”
“你让我住,管我饭。”
“那是你帮我看店换的。”
“看店不值三千。”
沈厌站起来,把信封塞回他手里。
“收回去。我不花别人的钱。”
陆圄攥着信封,手指头捏得发白。
“你不花,赵哥下个月来拉你书。”
“拉就拉。”
“书店没了你住哪。”
沈厌看着他。
“你管我住哪。”
“我不管你。”陆圄把信封放在柜台上,“但我不想你因为我没了书店。”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因为收留我才没钱的。”
沈厌愣了一下。
“你他妈想什么呢。我欠赵哥钱的时候你还在桥上吹风呢。”
陆圄没说话。
沈厌把信封拿起来,塞回他外套口袋里,拍了拍。
“收好了。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你画画不用买颜料?买纸?买笔?”
陆圄没接话。
沈厌坐回去,把电脑打开。
“上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陆圄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阁楼。
沈厌听着楼梯嘎吱嘎吱响,等人没声了,低头看了一眼柜台。刚才信封放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铅笔灰。
他伸手抹了,没抹干净。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沈厌煮了两碗挂面,卧了俩鸡蛋,陆圄把鸡蛋吃了,面剩了半碗。沈厌把他剩的倒了,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很大,哗哗的。
“明天你把那本《活着》给我。”
陆圄在旁边擦桌子,手停了。
“你要看?”
“不是。有人订了,明天来拿。”
“你不是说不卖。”
“现在卖了。”
陆圄没说话,把桌子擦完,去书架把那本《活着》抽出来,放在柜台上。
沈厌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把书拿起来翻了两页。夹在里面的纸条还在,他自己写的,“别问价,问就是五十”。
他把纸条抽出来,捏成团扔垃圾桶里。
“行了,上去吧。”
陆圄站在楼梯口,没上去。
“沈厌。”
“干嘛。”
“那本书……你看了多少年。”
“什么多少年。”
“那行字。1996年。”
沈厌把书合上,放在柜台上。
“你翻我书了。”
“不小心看到的。”
沈厌没说话,坐进行军床里,把被子拉过来。
“睡你的觉去。”
陆圄上了楼。
沈厌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阁楼上偶尔的动静。翻身的声音,咳了两声,然后没声了。
他把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天花板。
1996年6月。他爸走的那天。那本书是他爸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他翻过三遍,第一遍哭,第二遍没哭,第三遍往后就没再翻过。
后来就放在架子上,卖不出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卖。
阁楼上,陆圄坐在折叠床上,把今天撕下来的那一页展开。
今天画的是沈厌抽烟的样子。靠着椅背,烟夹在手指中间,眼睛看着别处。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三天。他有心事。不说。”
他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有三张了。
躺下来,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太规律。他闭上眼睛,没睡着。
楼下沈厌翻了身,行军床嘎吱响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睡着。
谁也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