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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厌把面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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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厌把面包车停在桥头的时候,其实没想管闲事。
他就是尿急。
桥底下那个公共厕所灯坏了半个月,市政一直没修,他每次路过都要骂一句。但今天他没骂,因为桥栏杆边上站着个人,怕一惹急人就跳下去了。
羽绒服拉链没拉,帽子也没戴,手插在兜里,背对着他看着河。
沈厌站了两秒,走过去。
“你跳之前能不能看看下面啊?”
那人没回头。
“那河浅得能养鸭,你跳下去顶多崴个脚,回头还得自己爬上来,图啥。”
那人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冻得发白,嘴唇也是,眼睛底下两团青,跟被人揍了似的。
“……我没要跳。”
“那你站这儿干嘛。”
“吹风。”
“这个天。”沈厌跟个老头子似的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吹什么风,冷不死你”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看看。”
沈厌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扔那人头上。
“看完了没。”
那人把围巾从脸上扒拉下来,没说话。
“看完跟我走,我车里有热水。”
那人没动。
沈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他没回头,走到车边拉开门,从副驾底下摸出保温杯,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杯盖差点掉地上。
沈厌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掐了。
“你叫什么。”
“……陆圄。”
“哪个圄。”
“囹圄的圄。”
沈厌看了他一眼。
“你爸妈给你起这名,挺不吉利的。”
陆圄没接话,低头喝水。
“我叫沈厌,讨厌的厌。”沈厌拉开车门,“上车,我书店在附近。”
陆圄抬头看他。
“你书店叫什么。”
“厌书。”
“……挺,挺好的吧?”
“咋了。”
“没什么。”
陆圄上了车。后座堆满了没拆的快递箱和矿泉水,他把保温杯抱在怀里,缩在副驾上,看着窗外。
沈厌发动车子,开了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从后座摸出件旧外套扔他腿上。
“穿上。”
“不用。”
“你抖得我车都在晃。”
陆圄把外套穿上了。袖子长了,盖住半个手背。
书店在一个老小区一楼,门面不大,招牌歪着挂,上面“厌书”两个字是沈厌自己拿油漆刷的,刷得跟狗啃的一样。
沈厌开了门,把灯拍亮。店里堆得满满当当,书架歪歪扭扭,地上摞着没上架的书,柜台后面一张行军床,被子团成一团。
“坐。”沈厌把柜台上的东西扒拉到一边,腾出个空,“我给你煮面。”
陆圄站在门口没动,看了一圈。
“你一个人住?”
“嗯。”
“这店开了多久。”
“老久了,五年。”
“赚钱吗。”
沈厌从柜台底下掏出个电煮锅,接了水插上电。
“你看我像赚钱的样子吗。”
陆圄没说话,走到书架前面,伸手摸了摸书脊。手指从最上面一排划到最下面一排,停在一本旧版《活着》上面。
“这本多少钱。”
“不卖。”
“为什么。”
“卖不出去。人都要新版的”
陆圄把书抽出来,翻了两页,又塞回去。
面煮好了,沈厌盛了一碗推过去。陆圄坐在柜台前面吃,吃得很慢,筷子拿得不太稳,面条掉了两根在柜台上。沈厌看见了,没说话,拿抹布擦了。
“你做什么的。”
“画画的。”
“画什么的。”
“什么都画。”
“能赚几个子?”
“以前能。”
沈厌没往下问。
吃完面,陆圄把碗推到一边,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裂了一道,电量还剩百分之三。他把手机塞回去,站起来。
“谢谢,我走了。”
“去哪。”
“不知道。”
沈厌靠在书架上,抱着胳膊看他。
“你兜里还有多少钱。”
陆圄没说话。
“够住一晚旅馆吗。”
陆圄还是没说话。
沈厌叹了口气,往阁楼方向抬了抬下巴。
“上面有张床,堆东西的,你自己收拾。帮我看店,管饭,没工资,干不干。”
陆圄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留下。”
沈厌把电煮锅里的剩汤倒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因为你把我保温杯拿走了,那杯子二十块钱呢。”
陆圄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抱着的保温杯,慢慢放在了柜台上。
“上去吧。”沈厌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明天早上九点开门,迟到扣饭。”
陆圄上了阁楼。
楼梯很窄,踩上去嘎吱响。上面堆着纸箱和旧书,角落里一张折叠床,光板,没铺的。陆圄把纸箱挪了挪,腾出个能躺下的地方,坐上去,没躺。
楼下沈厌关了灯,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开始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时不时骂一句。
陆圄坐在黑暗里,听着楼下的骂声,慢慢把外套袖子往上撸了撸。
手腕很细。
他把手放膝盖上,攥了一下,没攥住。
第二天早上沈厌是被冻醒的。
他睡在柜台后面的行军床上,被子一半掉在地上,暖气片是凉的。他坐起来骂了句“操”,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阁楼没动静。
沈厌趿拉着拖鞋走到楼梯口,仰头喊了一嗓子。
“哎,九点开门,你起了没。”
没回应。
“陆圄。”
还是没回应。
沈厌骂了句“这孙子不会跑了吧”,踩着楼梯上去。阁楼门没关,推开一看,陆圄坐在折叠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外套穿好了,围巾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户外面。
“你坐这儿干嘛。”
“等你叫我。”
沈厌愣了一下。
“你醒多久了。”
“六点多。”
“那你不知道下去。”
陆圄没说话。
沈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下楼。
“下来吃包子,凉了不关我事。”
包子是昨天剩的,沈厌拿电煮锅热了一下,又煮了两碗挂面,卧了俩鸡蛋。陆圄坐在柜台前面吃,还是吃得慢,但比昨晚稳了点。
“你今天干什么。”
“看店。”
“会收钱吗。”
“会。”
“找零呢。”
“会。”
“有人问书在哪呢。”
“我帮他找。”
沈厌看了他一眼。
“行,你看着,我出去一趟。”
“去哪。”
“进货。”
沈厌走了。陆圄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沈厌给他留的一壶热水和一个搪瓷杯。书店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咕噜声。
陆圄站起来,沿着书架慢慢走了一圈。书很杂,什么都有,文学历史哲学,还有一些旧教材和杂志。分类乱得一批,但每个架子上都贴了手写的纸条,字丑得跟招牌一样。
他走到昨天那本《活着》前面,又抽出来。翻了两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沈厌的字:
“别问价,问就是五十。”
陆圄把纸条放回去,把书塞回架子。
门口有人敲门。一个老太太探头进来。
“小沈在不在。”
“他出去了。”
“你是他什么人。”
陆圄想了想。
“看店的。”
老太太进来转了一圈,拿了两本菜谱,问多少钱。陆圄看了一眼封底,沈厌用铅笔在角上写了“五块”。
“五块。”
老太太给了十块,陆圄翻抽屉找零。抽屉里乱得跟垃圾堆一样,硬币、收据、打火机、半包烟,还有一盒没拆的创可贴。他找了五块递过去。
老太太走了。
陆圄把十块钱放进抽屉,坐下来,看着门口。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在书架最下面一排,照在那本《活着》的书脊上。
沈厌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面包车倒进门口,他从后座搬下来三箱书,累得直喘。
“你站门口干嘛。”
“帮你搬。”
“你搬得动吗。”
陆圄没说话,走过去搬了一箱。箱子不重,但他搬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沈厌看见了。
“放下。”
“没事。”
“我说放下。”
陆圄把箱子放在地上。沈厌自己搬了两趟,把三箱书都码在柜台后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午有人来吗。”
“一个老太太,买了两本菜谱。”
“收了多少钱。”
“十块,找了五块。”
“钱呢。”
“抽屉里。”
沈厌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你叠这么整齐干嘛。”
“习惯了。”
沈厌没说什么,把十块钱拿起来塞兜里。
中午吃的是沈厌从外面带回来的盒饭,两荤一素,米饭压得瓷实。陆圄吃了半盒就搁了筷子。
“吃不下了。”
“你吃这么点。”
“够了。”
沈厌看了他一眼,把他剩下的半盒拿过来自己吃了。
“下午你看着店,我睡会儿。”
“嗯。”
沈厌倒在行军床上,被子蒙头,没两分钟就打呼了。陆圄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
他翻开本子,上面画了几笔,又合上了。
手还是抖。
下午没什么人。陆圄把架子上的书整理了一遍,把沈厌乱塞的几本放回原位,又把柜台擦了。擦到那本《活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书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页上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见了。
“沈厌,1996年6月。”
陆圄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去。
晚上沈厌醒了,坐在柜台后面打游戏。陆圄坐在旁边看书,看那本《活着》。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书店里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
打到一半,沈厌突然开口。
“你昨天在桥上到底干嘛。”
陆圄翻了一页。
“吹风。”
“你手怎么回事。”
陆圄翻书的手停了。
“冷。”
“这个天你手冷。”
“嗯。”
沈厌没再问,把耳机戴上,继续打游戏。
陆圄把书合上,站起来。
“我上去了。”
“嗯。”
“晚安。”
沈厌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晚安。”
陆圄上了阁楼。沈厌摘下耳机,听了一会儿楼上没动静了,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打开搜索栏,打了一个字。
又删了。
他把手机扔在柜台上,骂了句“操”,继续打游戏。
阁楼上,陆圄坐在折叠床上,把今天从小本子上撕下来的那一页展开。
上面画的是沈厌。趴柜台上的样子,后脑勺对着人,肩膀很宽,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旁边写了一行字,铅笔的,很小。
“第一天。”
他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楼下键盘声一直响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