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心灯》豆本痘

15、 第十五章 峡边诱逃 逃与不逃，

　　第十五章峡边诱逃

　　云海仙门西南方向，断云峡谷。

　　连绵群山被峡谷劈出一道巨大裂口，两侧山壁陡峭，乱石嶙峋。山风穿过峡谷隘口，卷着乱石与枯草，呼啸不息。

　　一纸差令传下，林清禾被调往此处，参与外山杂役劳作。

　　名义上是修整山径、清理落石碎石，修缮通往峡谷外围的山道。所有人心里都看得明白，这是玄烬刻意递过来的机会。
　　断云峡谷向内纵深，便是落痕古墟的所在。

　　随行一同过来的杂役共有五人，除去干活的仆役，另有两名外门弟子随行监工。说是监工，实则就是监视。明面上看管劳作，暗地里全程观察林清禾的一举一动，等着看她会不会动逃亡的念头。

　　山路崎岖，一路跋涉而来。
　　脚下山道乱石遍地，脚下碎石不断滚落峡谷深处。荒草漫过脚踝，四处荒无人烟，四下只有山风呼啸的回响。

　　站在峡谷边缘抬眼向内望去，远处云雾缭绕，古墟的轮廓隐在白茫茫雾气之后，隔着重重荒草断树，近在咫尺，又远如天涯。

　　这是她踏入云海仙门之后，距离心灯残火碎片最近的一刻。

　　可这份唾手可得的生路，从头到尾都是一张张开的罗网。

　　只要她趁夜色逃入峡谷，奔赴古墟。叛逃仙门的罪名立刻坐实。埋伏在山林各处的伏兵便会即刻收网。到那时，不需要任何别的证据，单凭叛逃一罪，便可将她拘拿，严刑拷问神魂之中埋藏的全部秘密。
　　就算她侥幸躲开伏兵进入古墟，玄烬也可以尾随跟踪，借她的脚步，找到寻觅千年的心灯残火。
　　等于由她亲手，把那一缕残存的残火，送到仇敌手上。

　　逃，是死局。

　　可若是不逃。
　　重回云海仙门，回到那座楼阁囚笼。神魂之内，沉睡的心灯灵，已经撑不了多久。

　　几日来精神幻术的持续侵蚀，本心屏障早已千疮百孔。
　　每一个夜晚，当她向内沉入神魂梦魇，所能捕捉到的，只剩下一缕游丝般微弱的本我执念。其余绝大部分意识领域，尽数被封印催生的虚假幻象占据。
　　那些温柔的劝诱，日日夜夜不停歇地在心神之内盘旋。
　　放弃抵抗，就此臣服，痛苦便可终结。

　　灵体原本摇曳的灯火，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光亮。
　　再返回典籍阁日复一日耗下去，不出旬日，这一缕残存的自我，便会被彻底消融抹杀。到那时候，即便寻到残火碎片，本体已经失去自我，一切努力全部化为泡影。

　　逃与不逃，两边皆是绝路。

　　白日开山修路，搬挪落石。
　　沉重石块磨得手掌粗糙，布满细小裂口，碎石碎屑嵌进皮肉，每一次攥紧石块，都传来细碎刺痛。
　　身体的劳苦尚且可以忍受，最难熬的，是劳作间隙心底无休止的拉扯博弈。

　　监工的两名弟子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目光时时刻刻落在她身上。
　　她们不刻意为难，不言语逼迫，就只是静静看着，静待她自己迈出那一步。

　　日暮西沉，残阳把峡谷山壁染成一片暗红。
　　劳作收工，一日的差事结束。
　　杂役们在峡谷风口一处残破石屋临时落脚。石屋墙体残破，四面漏风，山风穿缝隙灌进来，夜里寒气刺骨。

　　同来的其余杂役奔波整日，很快蜷缩在墙角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狭小石屋内回荡。

　　林清禾靠在冰冷石墙，背靠冰凉粗糙石壁，睁着眼，望向屋外沉沉夜色。
　　夜色笼罩整片峡谷，山林漆黑一片，远处古墟的方向，埋在无边黑暗之中。
　　只要起身，踏出石屋，便可踏入茫茫山林，奔赴古墟。
　　可脚下每一步，全是敌人布下的陷阱。

　　她闭上双目，心神沉落神魂深处那片永恒的梦魇囚笼。

　　锁链层层缠绕，封印如同冰冷冻土，掩埋住那一点残存灯火。
　　同化幻象还在耳畔绵绵不绝地低语劝降。
　　就在这片无边黑暗之中，那一缕游丝般的执念，忽然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
　　没有声音，却传递出一丝意念。
　　不要过来。

　　是心灯灵残存的本我。
　　它宁愿自身归于湮灭，也不愿叫林清禾踏入圈套，把残火拱手送给玄烬。

　　这一缕微弱的意念闪过之后，梦魇深处重归死寂。
　　连这份传递意念的力量，都几乎消耗殆尽。

　　林清禾心口骤然一紧，一股沉郁的闷意堵在胸腔。

　　一边是灵体即将消亡的倒计时；一边是踏出去便会落入敌手的万丈深渊。
　　黑夜的山风从石墙缺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边发丝纷乱飘拂。
　　掌心旧伤未消，又被石块磨出新的裂口，淡淡的血珠渗出来，凉意顺着指尖漫开。
　　疼痛是清醒的锚点，一次次把她从幻术带来的精神恍惚之中拽回现实。

　　屋外山林树丛之间，树叶簌簌响动。
　　她心知，暗处伏兵早已就位，刀剑隐于林木之后，正静静等候她出逃的信号。

　　整整后半夜，她就这么靠着石壁静坐，一夜无眠。
　　没有动身逃亡，也没有坐以待毙任由时间流逝。
　　她在脑海之中一遍一遍推演所有可能性，把每一条路径的代价、风险、后果，反复推演权衡。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夜色缓缓退去，天光一点点撕开峡谷上方厚重的云层。
　　破晓的光亮落进残破石屋，劳作的号角即将吹响。

　　一夜漫长煎熬过去，她终究没有踏出逃亡的那一步。

　　不能逃。
　　一旦出逃，不止自己覆灭，连心灯残火，也会落入玄烬之手，千年冤屈再无昭雪之日。

　　天光渐亮，随行监工的外门弟子，看见她依旧待在石屋之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诱饵已经摆到眼前，猎物，却没有上钩。

　　差役的期限很快走到尽头。
　　外山劳作完毕，一众杂役启程，踏上返回云海仙门的归途。
　　断云峡谷、落痕古墟，那近在咫尺的古墟遗迹，再一次重新退回遥不可及的远方。

　　往回折返的山道之上，林清禾回头回望峡谷深处。
　　云雾翻涌，荒草漫山，那藏着残火碎片的土地，明明距离不过数十里，此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回到云海仙门，重新踏入典籍阁的高墙之内。
　　她心里清楚，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想要靠近断云峡谷，不知又要等待多少年月。
　　可神魂之内，那一缕残存的灯火，尚且还没有彻底熄灭。
　　只要那一丝本我还残存，就不算全盘落败。

　　同一时间，玉宇高阶大殿。

　　听完峡谷那边传回的禀报，玄烬立在玉栏之旁，望向典籍阁的方向。山间云雾缭绕，把下方楼阁半遮半掩。

　　“送到手边的生路，都能硬生生忍住不动。”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忌惮。
　　“这个凡人的隐忍与定力，倒是远超我全部预估。软诱、圈套、放她逃亡，全部都不能逼她露出破绽。”

　　身侧下属低声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玄烬指尖摩挲掌中的玉珏，眸色沉沉，眼底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软的行不通，那就不必再留余地。
　　既然试探撬不开她的口，便换另外一条路。
　　不必再引诱她去寻残火。我们，亲自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