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暗借书痕 “一个普通 ...
-
第十四章暗借书痕
自秘库外廊差事结束之后,山间的雾,便再也没有彻底散尽。
回到典籍阁日常洒扫,林清禾心里清楚,玄烬不会就此罢休。
秘库那卷方志近在咫尺,可私阅禁档的罪名悬在头顶,伸手即是万劫不复。明路已经彻底堵死,她只能去寻旁人瞧不上的边角缝隙。
典籍阁每日都会清理出一批废纸旧稿。
誊抄错漏的底稿、虫蛀朽烂无法修补的残页、受潮霉变的散页,全部归作废弃纸料,统一收拢,集中运到后山焚纸炉焚毁。
完整的卷宗碰不得,可那些被丢弃、视作废料的碎纸残页,或许会散落出只言片语,拼凑出落痕古墟的零星线索。
这是仅剩的一条晦暗小道。
她寻了一个午后,趁着管事清点账册,主动上前禀求,申请接手清理废纸废料的杂活。
这份差事脏、灰大,满手纸尘,其余杂役皆避之不及。管事略一思忖,没有阻拦。在他眼里,一个无足轻重的杂役,愿意去做旁人嫌弃的苦役,算不上什么值得警惕的异动。
自此,每日劳作之余,她便多了一桩活计。
将一筐筐废纸残稿运回,在焚纸炉之前,趁着焚烧之前短暂的间隙,飞快翻动杂乱纸堆。
纸屑纷飞,尘土飞扬,纸灰常常沾得满手满脸。
无数无关的文稿、道经抄本、琐碎账册从指尖翻过。大部分纸片毫无价值,可只要遇见带有古方志字迹的残页,她便借着翻动的掩护,用眼角飞快掠读上面残存的文字。
时间极短,焚炉的火焰就在身侧,火光灼灼,不允许长久停留。
但凡稍有迟疑,便会引起负责监督焚纸的杂役疑心。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碎片式的搜寻之间,阁里来了一名年轻外门弟子。
少年名唤苏砚,二十出头,眉目温温和和,常捧着一卷书册在典籍阁阅览区读书。待人谦和,对底层杂役也没有寻常弟子那份居高临下的倨傲。
他会主动和清扫地面的林清禾搭话,语气平和,没有盛气凌人。
“每日做这些粗活,很累吧。”
起初林清禾只简单应答,不多言语,保持距离。
经历过秘库外廊的圈套,她不敢轻信任何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云海仙门之内,每一份示好背后,都有可能是玄烬布下的另一重试探。
苏砚却并不退却。
偶尔会随手塞给她一块干粮,或是一枚可以润喉的蜜饯。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算不上厚恩,却一点点拉近距离。
闲谈之间,他会无意聊起千年前的旧事,聊起古籍之中记载的荒墟遗迹,话里话外,不动不动就往落痕古墟的方向旁敲侧击。
“我曾读到过只言片语,说落痕古墟那里,曾有一盏古灯的遗迹,不知传闻真假。”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的时候,林清禾手里的扫帚,指尖微微一顿。
来了。
果然是冲着心灯而来。
对方没有威逼,没有恐吓,用温和的人情做外衣,一点点引诱她主动开口吐露真相。
若是她顺着话题接话,多说半句关于古灯的讯息,那些话语便会被暗中记录,成为递到玄烬案前的供词。
林清禾垂着眼,继续擦拭脚下青砖地面,语气平淡,仿佛全然听不懂话里的暗藏机锋。
“弟子见识浅薄,这些上古旧事,我一概不知。”
无论苏砚如何迂回引诱,她始终牢牢守着边界,不接他抛出的任何诱饵。
温柔的圈套,和刀斧枷锁一样致命。
几次试探落空,苏砚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依旧没有放弃接近。
外部周旋耗损心神,神魂深处的煎熬,一刻未曾稍歇。
本心那道精神屏障,裂隙已经密如蛛网。
玄烬的封印锁链,依旧死死缠绕沉睡的心灯灵。
同化幻象日夜不停在心底低回盘旋,那些伪造出来的柔和意念,不停劝诱着放弃抵抗。
灵体原本摇曳跳动的火光,已经淡得像将熄的烛火。
属于它独有的那部分本我意志,正在被封印一点点消融稀释。
很多个深夜,同屋杂役沉沉睡熟之后,林清禾躺在硬板卧榻之上,向内探视,只能捕捉到一丝几近消散的执拗。
那是灵体残存的、不肯屈服的残念。
除此之外,大部分意识领域,已经被封印衍生的虚妄幻象占据。
再耗下去,用不了太久。
不等寻到心灯残火,沉睡的灵体,就会被彻底篡改心智,沦为玄烬手中一件没有自我的兵器。
这个结局,每一夜,都在离她越来越近。
精神上的持续消耗,实实在在落在肉身之上。
她睡眠越来越浅,极易恍惚失神。有时白日整理废纸残页,眼前纸页上的字迹会骤然扭曲、重叠,耳边似有幻音呢喃。她只能死死咬住牙关,靠指尖掐进掌心带来的刺痛,把自己从幻术幻境里面拉扯回现实。
手掌掌心,时常被指甲掐出一道道浅浅的月牙掐痕。
这些细微的伤痕,是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对抗沉沦的印记。
几日翻找废纸残页,并非全然一无所获。
焚纸炉前,一筐受潮报废的方志底稿之中,一张残破不全的纸页,被她在烈火吞噬之前匆匆扫过。
残存的残字断断续续,拼凑出零星讯息。
落痕古墟,坐落在云海仙门西南方,百里之外,断云峡谷深处。
墟内断碑林立,上古祭坛半埋荒草野藤之间。千年前曾有灯火在此陨落。
只是纸页残缺,关于心灯残火下落的关键记载,早已被虫蛀啃噬殆尽,不知所踪。
地点终于拿到手。
可纸上没有写残火藏于墟中何处,也没有记载墟内藏着何等凶险。
仅仅是一个方位,一份残缺不全的地理线索。
想要去往断云峡谷的落痕古墟,同样难于登天。
云海仙门弟子外出游历,需要递交门内牒文,层层审批。
而她,一名底层杂役,连踏出山门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牒文,私自离开仙门,等同于叛逃,门规追杀令会即刻下发,整个修仙地界,都将无处容身。
线索握在了手里,出路依旧被死死封死。
夜色又一次覆满云海仙门的殿宇飞檐。
杂役小屋内呼吸沉沉,周遭之人俱已入梦。
林清禾睁着眼,望着屋顶斑驳漏下的一点月光,心神沉落神魂的囚笼。
梦魇深处,那一点残存的灯火,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
她在心底无声地对那缕残念低语。
“我知道地方了。再撑一阵。”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极其微弱、细微的震颤,作为仅有的答复。
同一时刻,云海高处玉宇大殿。
苏砚躬身站在玄烬案前,把这几日和林清禾周旋试探的经过,一一据实回禀。
“软硬试探皆做过,她始终滴水不漏,半句口风都不肯泄露。”
烛火跳动,玄烬坐在案几之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那枚常年佩戴的暗铜符牌。
听完禀报,他长久沉默,殿内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微的爆响。
“滴水不漏,恰恰就是最大的破绽。”
玄烬缓缓抬眼,眸色幽深,望向典籍阁的方向,隔着重重楼宇云雾,仿佛可以穿透墙壁,看见那个隐忍蛰伏的少女。
“一个普通凡俗少女,若无心中重秘,何以能这般步步设防,分毫缝隙都不肯留给旁人。”
他微微抬手,对身侧下属轻声吩咐。
“既然软的手段撬不开她的嘴。便安排一次外山劳作差役。把她派往断云峡谷边缘。
不用逼迫,只给她一个逃走的机会。人面对唾手可得的逃亡生路,总会忍不住动一动心思。”
诱捕的网,再一次,悄然编织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