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清秋行

3、第 3 章 三月份

　　三月份，正是草长莺飞的日子，换作以往，少女时的徐若婉应该是给她那群狐朋狗友瞎出主意出去玩的。可惜她重来一世的节点尴尬了些，现如今她倒是想重新体验一下那时候的恣意，她的那些狐朋狗友也订亲订的七七八八，现在是想找人荒唐也不行了。更何况她一想出门就被母亲拦了下来。
　　“娘，我这还没定亲呢……”徐若婉瘪着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配上一对微微泛着水光的杏眼，实在是让人难以招架。
　　只可惜她撒娇的对象是已经百毒不侵的亲娘林夫人，年过四十的林夫人保养的极好，一双和徐若婉一模一样的杏眼低垂，看着徐若婉好像看着以前没出嫁还在林府耍花招的自己一样：“就是没定亲才不能再跑了。你看看你那些个朋友，就是最荒唐的陈月如，订了亲现在不也老老实实了吗？”
　　林夫人顿了顿，试探道：“怎么？听说前些日子建亲王来见你，你和他闹的不愉快？”
　　提起李珹，徐若婉就彻底蔫了，兴趣缺缺地敷衍道：“怎么就不能是他和我闹的不愉快……”她声音小了下去，毕竟自己也是知道这话没有什么说服力。
　　林夫人一笑，自己的闺女她还不清楚吗？她把徐若婉拦了过来，在自己怀里坐下。
　　这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娘亲的味道实在是太多太多年没有体验过了……徐若婉一时有些恍惚，自她嫁入王府，那自然就是皇家的人了，即便是后来建母亲、父亲，总要先受他们的君臣之礼，自己再行对父母的跪拜之礼。这一拜一跪，就是再血浓于水的亲情，也烟消云散了，更何谈母亲将她揽入怀中。
　　“哎哟哟，好端端的，怎么还哭起来了。”林夫人有些吃惊，拿起手帕给女儿擦起了眼泪。
　　徐若婉只是轻轻摇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她轻声开口：“女儿只是……只是不想这么快离开父母罢了。这太早嫁人问题多着呢，”她掰着自己的纤纤素手，一点点跟母亲掰扯：“第一，我哪里还能得空回来经常承欢膝下，第二，以后和母亲还得行君臣之礼，怪生份的，还有第三，这嫁人了以后规矩也多了，我还哪里能跟母亲这样没大没小啦？”
　　林夫人何尝不疼惜女儿，这些规矩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可是孩子也不能不嫁人呀，更何况……她想起来那日见到建亲王，说一句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谦谦君子是绝对不夸张的，而且……
　　“你不是以前巴不得嫁给他，小时候还说过……”
　　“娘！”徐若婉赶紧打断了：“那是年少不懂事！现在我想明白啦，嫁给皇家其实也不好，规矩总是太多了。”
　　林夫人自诩是很了解女儿的，此时也不禁有些吃惊：“喔唷唷，我的宝贝女儿这是怎么啦？现在倒是能听得进去为娘当初的话了。那时你父亲给了你那些个选择，你一个都不喜欢，就喜欢五皇子，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啦？不过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可不是气话？”
　　徐若婉沉静地摇了摇头，她抬眼看向母亲，到底还是被宫规约束了十余载，她一静下来，林夫人倒是觉得她和在宫里见到的娘娘们的做派一模一样了。
　　她微微一笑，叹息着说：“是呀，这回是真的想好了，您和爹都是真心为了我好才给我相看的那些人，一个个家世清白，也不压我们一头，我嫁过去了，就是想要做些什么，夫家婆家，都不好说什么……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徐若婉将下巴放在母亲的肩头，安静的时候，真叫林夫人欣慰。
　　“孩子长大啦……”林夫人笑起来，她思忖了片刻，便对徐若婉说道：“左不过三媒六聘还没下来，皇后娘娘那边……也总是对你不甚满意，这倒是帮了我们了，”说到王皇后，林夫人明显撇了撇嘴，逗得徐若婉掩着嘴咯咯笑，被林夫人翻了个白眼后听她继续说道：“既然一切还没有定论，我和你爹就帮你想想办法。”
　　徐若婉捂着嘴笑，点了点头，补充道：“放心，建亲王那边我来摆平。”
　　林夫人含着笑意点了点头，不断说着：“一夜之间，竟成了大姑娘了，也不需要我再提点啦。”
　　“是呀，您的若婉成大姑娘啦。”徐若婉眯着眼笑，跟着重复。
　　徐若婉屋里的三个侍女听闻徐若婉要和建亲王退婚，一个个眼睛瞪的比铜铃都大，就连夏华都努力了一把。年纪最小的冬霜更是连连摇头，直说不认识姑娘了，被徐若婉赏赐了一记暴栗。
　　除了秋凝外的春摇、夏华、冬霜，三个人看着自己家的姑娘现在是往那儿一坐一站，都颇有风情，不由得一边感叹姑娘怎么感觉一夜之间长大了，一面又不解怎的上个月还爱得建亲王爱得恨不得整个京城都知道，现在又一点儿不爱到要退婚了。
　　“虽然姑娘这还算不上是真的和王爷订婚，可是这四方城里谁人不知您就差临门一脚就要嫁过去了？”春摇还是稳重些，不由得有些担忧：“之前的声势闹得这样大，现如今不嫁了……夫人可说了还要相看哪些人家？”
　　这话一说，其他两个姑娘不免也都担忧起来。
　　徐若婉叹息道：“是呀，这皇城里，还有哪家愿意要我呢？怕不是都揣测你家姑娘我犯了什么事，惹得他李珹要跟我退婚呢！”说罢，她笑了起来，倒像是开心极了的样子。
　　惹得三个侍女更焦急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是不明白自家姑娘怎么还能这么镇定自若。
　　徐若婉却只是笑着，不说话。

　　徐若婉那厢忙着要和李珹退婚，李珹这边却忙得不可开交。
　　安元十五年，正是他被封亲王后的第一年，也是他终于开始积累自己夺嫡实力的时候。他多疑而偏执的父皇，终究是不满意只有两个亲王分庭抗礼，封了他加入这个战局。
　　大燕国的第三任皇帝，实在是老得太慢了一点，又或者是说他的儿子们都被教的太好了，已经很能替他分担那些他想或者不想让他们分担的东西了。
　　太子的位置就像一口永远吃不到的肉，永远高高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也是让他们永远没法兄友弟恭的利器。
　　然而对于李珹而言，他已经不怎么把这些放在眼里了。上一世他和徐若婉韬光养晦，四处奔波……或者说是煽风点火，这帮兄弟都没能识破，难道这一世还能对付的了已经一同天下的他？
　　今时今日，他又做过父亲，又做过皇帝，甚至……连上一世徐若婉给他留下的太子年纪都和他很相近，他更能明白那个坐在皇位上的恶心老头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现如今他头疼的根本不是他的几个兄弟，连黄河的水灾这样最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他甚至都没有像上一世一样亲自前去，而是提拔了几个刚考出来的新科举人，派他们前去。至于这些人在之后的官场里颇有建树，那是后话了。
　　对李珹而言，他本人现如今最最重要的事就是留在京城，赶紧把婚事落定。
　　可现实很残酷，现在他连徐若婉一面都见不到，谈何聊到嫁娶。不仅如此，就连她身边那四个春夏秋冬，平日里总是对他笑眯眯的，现如今也不知怎的，完全一派公事公办的作风，张口闭口就是她家姑娘今儿个身子不爽利，明儿个头疼。他倒是想上门拜访，可连庚帖都被林夫人打回去了。
　　有什么事不太对劲……李珹皱着眉。
　　“珹儿这是怎的了？来我这里坐总是心事重重的。”王皇后打断了李珹的思考，语气间竟然带了一丝讨好和小心翼翼。
　　李珹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近日王皇后又开始跟他套起近乎来，不外乎是前些日子他的十弟语出惊人，说是他迟早也要是封亲王。这话让个小孩子说倒也能说成是雄心壮志，却怎料他十弟还有后半句，说是他才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孩子，再没有人可以比他和皇后娘娘更亲了。
　　这一句话又正巧被他们那多疑的父皇撞见，至于怎么撞见的嘛……李珹脸上的笑意真实了几分，他看着王皇后眼角压也压不住的憔悴，起身行礼：“近日黄河水患，实在是应接不暇。儿臣实在是不比十弟的雄心壮志，下次定要让十弟多替父皇分忧。”
　　这一番话更是把王皇后的脸面扔在地上踩，果不其然她当即连最基本的体面也维持不了，立即拿起手边的茶杯就扔到了李珹的额角，顿时鲜血就从他额角奔涌而出。
　　李珹踉跄几步，捂住额角，就听见他的父皇那永远仿佛含着一口浓痰的声音响了起来：“皇后行为乖张！行为乖张啊！即刻禁足。”
　　他则像是预演了无数遍一样，跪倒在地上，膝行至他父皇身边，眼中含泪，抱着皇帝的腿就哭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母后……母后只是疼爱幼弟多些，又有什么错呢！一定是儿臣侍奉不周，父皇要是因此将母后禁足，可要我们母子二人日后如何相见啊！”
　　果不其然，他的父皇满意得眯起了眼，连连点头，双手将他搀起，叹道：“真是委屈你了啊，我的儿啊。”
　　而那厢王皇后则面如死灰坐在她的位子上，与李珹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眼神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却还是起身，重重行礼，曰：“谢主隆恩。”

　　建亲王被皇后怒斥并额角受了伤一事在前朝很快就传开了。
　　明明是治理黄河水患的大功臣，却被皇后猜忌至此，疼惜亲生幼子也不是这么个疼惜法，皇后还得是全天下的母后呢！
　　这件事被皇帝也在前朝拿出来感叹了几句，甚至假模假式地自讨了几句，说是自己家风不严，竟有这么一位皇后，倒是让非嫡出的皇子们受委屈了。
　　一时间各种猜忌纷至沓来，有人说是要立太子，有人说是要废皇后。
　　然而这些都不是李珹最关心的事，他看着满屋满院堆得满满的慰礼，寻思确实全京城的人现如今应该都知道他受了伤，可他最关心最想见的那个人怎么还没来看他？
　　而徐若婉当然是不可能来看他的。皇子娶正妃，总要双方长辈互换庚帖才算是正式订亲，又不是娶个侧妃纳个妾这样容易简单。可她的婚事和李珹从来都是口头约定，现如今皇后又称病不出，皇帝整日荒唐得和舞女寻欢作乐，只有他想管的时候才会出面。
　　没了双方长辈互换庚帖，这件事自然也就卡在了中间。加上她父亲徐相每每被同僚问到她的婚事时都模棱两可，这一桩婚事，便算是一半告吹了。
　　于是李珹左等右等，想见的人见不到，却听闻了永安侯的世子去徐府上门提亲的消息，分明是要娶徐府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