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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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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的帷幕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同压抑得还有整个咸阳宫。整个屋子里一盏灯都不曾点着,像是会惊了谁的魂。屋里却密密麻麻地站了不下五十个宫人,所有的宫人却都低垂着头,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托盘,然而那些托盘里,无论是水盆,还是放着濡湿的毛巾,无一例外,都沾染着皇后的血。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大燕的皇后已是强弩之末了,大约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只是这件事还不能摆在台面上。
“陛下可有消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春摇悄声问道刚进来的宫人。然而那宫人只是摇头叹息。
这便是没有消息了,春摇却不敢叹气,皇后娘娘刚醒,生怕这一声叹气被她听去,又加重她的心事。春摇挑开帷帐,正对上一双漂亮的杏眼,便立马跪了下去,问道:“皇后娘娘可有吩咐?”
哈哈,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哪里还有什么可吩咐的。徐若婉笑笑,嗓子却一阵发痒,不由得又咳嗽了两声,惹得春摇眼眶又红了。
“太子呢?”徐若婉的声音和气声也没有什么分别了,春摇贴的极近,也不过半猜着听见。
“太子殿下监国,现在正值早朝。”春摇低下了头,不再对视。
徐若婉没有出声。太子还在监国,陛下就还在亲征,看春摇的样子,显然是没有任何消息,引得她连对视都不敢。
哎,大家都以为她在等他,可偏偏她自己知道没有。她徐若婉好端端一个皇后,就算不及唐时长孙,后世封号也定然就在肃、贤、端三字里取了,既然她连自己的封号都拟定好了,还有什么必要等皇帝呢?
她的眼前模糊起来,三十年来,她和陛下一路走来,从青梅竹马,成婚,到帮他夺嫡,平南寇,平三王,再到现如今平匈奴,陛下他应该满足了。
后宫四妃俱全,淑妃贤惠、贤妃貌美、德妃有才情,贵妃……虽然在她生病后跋扈了些,但想必等她死后,这位和她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的女人,也可以心满意足地接替她的位子了。
至于皇子公主们,太子虽非她亲生,却已能担大任,下面几个兄弟岁数差的也都太大了些……资质虽然有不错的,但还是太小,也太被他们的母妃宠着了。
啊,这一世她应该算是称职了吧,无论做皇后也好,还是妻子,她都挑无可挑。听陛下说,就连言官韩大人到了现在也只能是说,皇后应该多劝着点陛下保重身体。
可是她自己的身子都不行啦,哪里劝得动陛下?想到这里徐若婉不禁笑了笑,可这一回,她咳得更厉害了,她隐约听到春摇惊慌失措地叫喊,一会儿叫着她“娘娘!”,一会儿竟叫她“姑娘”了。傻春摇,这可不是在徐家的时候了,小心一会儿被贵妃拉去教训。
她好像又隐约听见了太子喊她母妃的声音,可这一切都太远太远了。
她好累,过去这些年,她从不敢懈怠,每一分每一刻都按照大燕的皇后来要求自己。少女时代的恣意张扬,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下一辈子……下一辈子就不当皇后了吧,这位子谁坐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苦,一样的累。
徐若婉感觉自己轻飘飘的,眼皮却愈来愈重。然后忽然,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从身体里彻底抽离了出去,然后又被蛮横地塞到了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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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鹂的叫声清脆而婉转,这声音伴随了徐若婉全部的少女时代,她错认不了。
不对,地府也有黄鹂吗?徐若婉睁开了眼,一眼看到的是梨花木的拔步床顶,雕着繁复的如意祥云彩鹂样图案,侧面是紫烟一样的七重云纱。
徐若婉皱起了眉,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熟悉,熟悉到不太正常的地步了——分明一切都是她在徐家的闺房!
然而为后十载,她早已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眼下怪异得几乎惊悚的景象,徐若婉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静观其变。
她一坐起来,外面就有了脚步声响起,云纱被掀起,露出来的竟然是夏华一张圆如荷叶的脸,配上她那对芝麻大小的眼睛让徐若婉实在有些怀念。
“姑娘你醒啦!”夏华原本不大的眼睛对上徐若婉的视线以后立马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排大白牙。她脑袋又躲了回去,高声说着:“姑娘醒了!”简直活像一只小松鼠。
“夏华。”徐若婉柔声问道:“秋凝和冬霜呢?”
“咦?”夏华的脑袋又探了回来,她努力睁着不大的眼睛说道:“姑娘忘了吗?秋凝的母亲病重,您前日准她回去帮衬家里了。春摇和冬霜正给您准备今日的衣服呢。”
“什么衣服。”徐若婉声音冷了下去,那身为皇后十年的气势却绝对是夏华没见过的,惹得她声音都有些颤音:“自然……自然是今日去见建亲王的。姑娘……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梦魇着了?”
然而这句话却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响在徐若婉的耳边。
饶是她,也不由得颤声道:“今年……是什么年号?”
夏华更加不解了:“姑娘真是睡糊涂了,自然是安元十五年呀。”
徐若婉只觉得眼前一黑。从她见到夏华,再听到秋凝的母亲还没病逝的时候她就隐隐有了预感,但真的听到自己穿越回了过去,她还是一时间无法不震惊。
于是着眼前一黑,就真的黑了下去。闭眼前她听到了夏华的尖叫:“来人呀!姑娘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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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林泉海擦了擦脑门儿的汗,又冲着眼前这位好几天没个好脸的主子重复了一遍:“启禀皇后娘娘、主子,徐家二姑娘今日身子不爽,来不了了。听说是高热不退,还惊动了陛下,钦赐了御医去看看呢。”
此时尚是建亲王的未来皇帝李珹微微蹙眉,他身边的皇后王氏一如往常谁也不得罪,给徐家无论如何是递了台阶:“徐家姑娘既是身子不爽利,就好好休息罢,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她余光瞥了一眼李珹,见他虽然蹙眉,却不似不喜,便四两拨千斤拨回给了李珹:“虽然若婉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但建亲王的婚事说到底也得是建亲王自己满意才是。”
李珹并没立即说是与否,他沉吟了片刻才道:“不知徐家姑娘现下如何了?”
皇后挑了挑眉,倒是没料到向来谨小慎微的建亲王根本没搭理她的话,而是直接去过问徐二姑娘。看来这被封王以后,就算是温顺的绵羊,也有了狼的心,亦或者———他本来就是匹狼呢?
王皇后纤长的指甲不由得扎进了手心。
“回禀殿下,刚得到消息的时候,徐家二姑娘应是还没醒。不过这消息传进来也得需要些功夫,眼下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的。”林泉海说着作了个揖,末了试探着问:“您可是要去探望?”
“正是。今日本来便是要等若婉拜见母后订下婚约的。现如今也已经过了上朝的时辰,既然若婉身子不爽,本王便去看看她也罢。婚事……倒是的确是不急于一时的。”说完不等王皇后开口,李珹就站起了身,露出一个体面的笑容:“恕儿臣告退。”
“……”王皇后能说什么呢,眼下她虽然不喜这位建亲王,但她自己亲生的儿子,十皇子李琮,又实在是年纪太小了一些。若是把未来能继承大统的宝全都压在自己儿子身上而断了李珹这条,就还是有些太冒险了。她只能笑着点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儿大不中留,还没娶进门呢,这心呀,就要飞到外头去了。”
李珹露出个腼腆的微笑,丝毫没有半分停留,嘴上还说着:“母后就会取笑儿臣。”身子却已经转过去迈出坤宁宫了。
林泉海自然是紧随其上,却没有错过身后王皇后立马拉下去的脸。他看着前面走着的主子,一时间也有些糊涂了。
主子这究竟是怎么了?往日里可从没见过主子对皇后娘娘这么明显的无视。他印象里,主子虽然满满的“狼子野心”,但是对外从来都是刚正不阿、父母为尊、兄友弟恭的样子。自他跟着主子以来,主子一直以来对皇后娘娘只有带着惶恐的敬意———虽然这敬意真的有几分就两说了,却绝没有今天的无视。哪怕是皇后娘娘自六七年前有了十皇子后,对主子多有怠慢防备,绝不让主子近身幼弟的时候,也不曾见主子这样无视她。
再加上……林泉海悄悄抬头,明明只是看着主子的后脑勺,他都打了个冷颤。若是说主子十岁以前他还能猜透主子一半的心思,十二岁时便四不足一,可几天前主子突然惊醒那夜之后,不仅他一点儿也猜不住主子想什么,便是主子有时候看他的目光,都让林泉海浑身打冷颤。
这样的目光是应该出现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身上的吗?
自然不是的。
李珹自然是知道今日他这样的放肆的后果,目中无人、恃宠而骄,不过封个亲王就要飞上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要立太子了呢!明日这些话会怎样在朝堂上飞满天,尤其是王皇后的叔父、议郎之首,弹劾他的话一装一箩筐。
可是他李珹现在根本不在意,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借着这个由头,正大光明地去徐府,好好见一见他未来的妻子,他未来的皇后,他的婉婉。
见到她,他倒要看看她的心有多狠,离世整整十年!无论他找了怎样的方士,却从不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