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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忆 大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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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永,宣德二十四年,初春。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昨夜落下的雪今早只剩残白。远方传来的马蹄声惊得林中枝头上的雀儿扑腾扑腾乱飞。
“驾——”
一匹棕马驮着人从林中小路冲出来,马额头前一缕棕褐的鬓毛,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马蹄儿一下一下踩在薄薄的雪上,沙沙地响,声音轻而脆。
孟清平身着羊皮裘衣,碧青色长褙子,一头乌黑的秀发用蓝色发带绑着,随意插了根铜簪。
正赶着路,一团黑糊糊的东西突然从林子中窜了出来,挡在孟清平面前。
“吁——”
马儿的前腿上扬,孟清平差点掉了下去,她赶紧贴紧马背,拉紧了缰绳,定睛一看,原是个小孩。
开春的天,冷气还往人衣裳里钻。小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的单薄,小脸冻得惨白,讲话颤颤巍巍的,冷的他直冒白气。
“大姐姐,救——救救我。”
孟清平下了马,拉着缰绳走近查看,马儿喷出一口热气,呼噜噜地回应。
小孩拖着被扑兽夹夹住的小腿,鲜红的血液拖了一地,孟清平看着却没有要扶的意思。
“小孩,哪人啊?”她边说边拿出阿姐做的烧饼来吃。
“我……我是治山县人。我随我爹外出打猎,不小心走丢了,还踩了陷阱。大姐姐我好痛,你能不能帮帮我。”小孩边说着话,边禁不住地哭起来。
“挺巧啊,我是要为治山县县令夫人接生的产婆,不过县令说了,我要是误了时辰,一息就扣我一两银子。你算算,我要是救你得没多少银子?”
小孩这会早疼得死去活来的,胡乱抹着眼泪,“我给!我回去就找爹爹要,大姐姐你救救我。”
孟清平立马喜笑颜开,把烧饼重新放回马侧的驮包里,“好嘞,马上救你,不过这银子要立字据的哦。”
孟清平捡了根树枝,挑开小孩脏兮兮的衣裳,白花花的肉都见了白骨。“啧,这伤的可不轻。”
孟清平挽了挽袖子,思量着如何把这夹子撬开,“下次别瞎跑了,免得又碰见我坑你们家银子。听见了吗?”
小孩猛点头,“好!我一定不乱跑。”
说话间,孟清平瞥了眼他的虎口处,一层薄薄的茧,这个位置的茧大概率是长期拿兵器所致。
她眸子微眯,打量着这个小孩,身形瘦小,整个人疼的蜷缩,褐色的眸子里也全是害怕。
“你怎么一个人瞎跑,你家人呢?”
是试探。
小孩脸上挂着泪珠,眼神却露出超乎年龄的狠意,侧身挥刀而起,气力之大像是要把她生劈了似的。
孟清平有所防备,眼疾手快右移半步躲了过去,同时掏出了腰侧挂着的短匕,划伤了小孩的手腕,这一划,他的手筋应该是断了。
小孩又从袖中射出一支暗箭,速度之快让孟清平躲闪不及,右边肩膀生生挨了这一箭。
孟清平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额头冒出细汗,很不爽,“知道治这个伤要花多少银子吗?你个小白眼狼。”
小孩眼神泛着冷意,竟然自己徒手把扑兽夹给掰开了,力气远异于常人,一字一顿道:“兴我大业,虽死犹生。交出玉连环,留你全尸。”
孟清平有点看傻眼了,心中更多了几分警觉,这小孩古怪的很。
小孩话音刚落,几个刺客从草林中冲出来将孟清平团团围住,马也被他们顺手捅了一刀,瘫倒在地,这是要断她后路。
孟清平看几人的步伐和动作,是专业杀手,她歪头,语言悲催,“要什么样式的玉你说清楚啊,只要不是太贵,我都可以给你啊。”
“少装蒜。”
几个杀手不听,孟清平和人打了几个回合,对方招招致残却不致死,这是想活捉她。
她四两拨千斤,夺下一人的长刀,接住另一人的招式,对面用力下压,孟清平突然眼前一花,右手怎么也使不上劲,连退了好几步。
对面的刀抵在她脸上,划出了一道口子,她疼出了泪,眼神却变得狠厉起来,瞥了一眼肩膀上的暗箭。
“小屁孩,你也太阴了吧,知道打不过我就下毒是吧?”
孟清平抬起右腿朝对面下部攻去,对面下意识闪躲,两人拉开了距离。
“不陪你们玩了。”孟清平扔出随身带着的石灰粉,对方被迷住了眼,她一人朝山坡上跑去。
因着赶路的缘故,孟清平走的小道,人迹罕至,翻过这座小山坡就到了官道,不远处就有驿站,有人。
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浑身都被冻麻了,风在耳边吹着,呼啦呼啦的,刮得脸上的伤口生疼,肩膀上的伤也随着爬坡的动作一阵一阵地痛。
天空又落起了小雪。
终于上了山坡顶,孟清平远远听见了马车的轱辘声,果不其然,远处的马车正朝着这边来。
马车由三匹寻常的马拉着,车身少漆,无插旗和装饰,看来是普通人家的车马,那便好办了。
身后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孟清平不敢耽误,想快些下去,结果脚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一栽,整个人滚下了山坡。
孟清平停下后,硬撑着身子爬了起来,快步跑到马车跟前,展开双臂拦住了马车。马夫穿着玄色袄子,腰间佩剑,正请示车内之人。
孟清平精疲力尽,扶着腰喘着粗气,身上多处划伤,衣裙也被划破好几处,蓬头垢面不成样子,“阁下,借你的马一用,日后定许你高官俸禄,钱财权势以相报。”
风雪飘着,吹起了马车的前帘,只见里面的男子坐的方正,紧闭双眼,一身墨蓝色锦袍,身姿修长,腰间白玉如脂,他睁眼凝视孟清平,眼中讳莫如深,看不出情绪。
对视的一瞬,孟清平呆愣住,居然是魏弃。
魏弃看着眼前逃难的人,像是画中走出的落魄仙。
她微微张嘴,话还未说出口,整个人顿感天旋地转,实在是体力不支脚下一软栽倒在地。她看着地上薄薄的雪,身上多处伤口疼的她眼角不知不觉流下了泪,似前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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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孟清平睡得很沉很沉,频繁梦起前世之事。
上一世,孟清平就死在宣德二十四年的除夕夜,也是这样的雪,也是魏弃身旁。
沙土上的雪和着人血染了一层又一层,隔几日便加一圈,兵戈声混着哭喊声,将百姓的生与死分割开。
西昆骑兵突袭,本来想出城的难民们四处流窜,混乱之中,孟清平背后被人砍了一刀,踉跄倒地。
这一世的孟清平不会武功,难以自保。
百姓们回了护城河便是生,过了护城河便是死,而孟清平在护城河的这头。
“不,不要,救救我,求求你们。”求生的本能迫使孟清往前爬,“我是大永人,求求你们救救我。”
她为大永远赴和亲,大永却弃她不顾。
西昆士兵肩扛大刀,下手狠辣,一把抓住孟清平的头发往后甩,孟清平重重一摔,挣扎着往前爬。
西昆士兵又踩着她的衣裙,看着她绝望、痛苦、挣扎,孟清平伸出手抓着盛京的方向尽力往前爬,身后无数西昆恶鬼索命,她心中绝望、无助,垂下了手,缓缓闭上了眼,打算就此认命。
“砰—”
温热的血液溅到孟清平的脸上,她猛地睁开眼,眼前的士兵被长□□穿心脏,倒在了她跟前,死不瞑目。
远处战马长鸣,策马而来的男子穿着重甲,甲片状如鳞,胸前下垂的锦带随风动,五指留在外面,拔出长枪的手指骨节分明。
面有黥文,手执长枪,这是魏弃,也是大祁的反贼,永昆之战的发动者。
魏弃擦了擦手上的血,朝地上的孟清平伸出了手。
“能起身吗?”他问,声音轻柔,像是哄娃娃似的。
孟清平没伸手,自己爬了起来。
魏弃默默收回手。
面前的女子,小小的鹅蛋脸,一双杏眼圆润,眼尾上挑,眉型干净利落。发髻松散,衣裳破了好几处,混着雪水和血迹。
魏弃想起来了,他见过她的画像,这是被派去西昆和亲的庆顺帝姬。
眼下两国战事已起,听说祈永皇室还发生了内乱,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魏弃:“若无处可去,可随我回去做个炊妇,军中不养闲人,愿不愿随你。”
孟清平看着紧闭的城门,源和府的人怕西昆兵,更怕面前这位活阎罗,断不会开门。
她无处可去了,望着空中飘起的细细雪花,不跟去的话,会被冻死的吧。
魏弃所谓的军中,只有上百将士待命破屋,就这点人谋反,这魏弃还真是不要命,自己的命也不当命,难怪人人叫他活阎罗,孟清平心想着。
风雪一个劲地吹着,孟清平的衣袄破的不成样子,冷的她直哆嗦,不停地哈气取暖。
魏弃端了一碗热食递到孟清平面前,又拿过大氅,示意孟清平披上。
“驱寒,保暖。”魏弃话少心却细。
孟清平手指攥着衣角,扣着上面的泥,看了眼食物,又顺着递大氅的手撞进魏弃眼眸,与他对视。
不吃不穿是跟自己过意不去,孟清平接过大氅披上,端起碗大口大口喝起粥,米是坏的,但她饿极了,根本来不及尝味道。乱世之局,有一口吃的已是难得。
“庆顺帝姬。”
孟清平喝粥的动作一顿,而后装作没听见,头也不抬继续喝粥。
魏弃言语诚恳,“等过几日局势稳定,你若是想回盛京我便派人送你回去,但寻不寻得到你父皇尚且两说。”
孟清平压下心中波澜,放下碗,拿衣袖擦了擦嘴,“你既知晓我的身份,为何不以我为质,反而要送我回去?”
魏弃垂眸,并未回答,转而从怀中拿出一小包粗布包着的东西,摊开来,孟清平一瞧,里面竟然是小碎块的糖。
“明日是除夕,但此地简陋,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东西了,着实是委屈帝姬了。”
这人,奇怪。
孟清平抬眼,凝视魏弃,黑色琼文也抵不住他俊美的五官,他就静静地坐在火堆旁,始终与孟清平隔着一些距离。孟清平开口问,“将军已连攻五府称帝,但为何眉宇间尽是不平之意?”
魏弃刚想张嘴便感觉到喉咙处一股腥甜,他猛地偏过头,吐了好几口血,温热的血液顺着魏弃的指缝滑落,滴在地上。
孟清平吓得一下就站了起来,连退好几步,这血是还黑的。
“你……?”孟清平觉得这人疯了,死了还想着当皇帝,结果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孟清平觉得自己完了,也没法再解释什么,只怕小命要交代在这了。魏弃愣了一下,也没恼。“已灰之木,不系之舟,我中毒已深,不过等死罢了。”
心如已灰木,身如不系舟。
夜幕已深,孟清平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怀里揣着魏弃给的碎糖入睡,这破屋中本就没什么可用的物件,魏弃还将自己的斗篷给了她。孟清平瞧着,昏黄的火光照得魏弃的身影竟是那么落寞,他靠在门框边,右手始终握着腰间的武器。
孟清平是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的,天还未亮,风雪也未停。魏弃冲进来,拉着她的手匆匆逃离。
魏弃等人不知被何等人追杀,下属们死的死,散的散。
他们慌不择路,不知不觉中魏弃拉着她逃到了乱葬岗,魏弃把她藏在尸体堆间,嘱托她别出声,说等人走远了再带她离开。
孟清平发觉自己背上的伤又裂开了,伤口不小,混着底下那些死人血,此刻疼得厉害。
她从尸体缝里看到魏弃的长枪不知何时已经断了,他单膝跪在雪地里,已然力竭,对面的长枪就那么直直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血顺着枪尖往下淌,滴在雪地里,黑红色的血染了一片。
那些人穿着西昆人的衣服,但一刀一式却不像西昆人。对面拔了枪,魏弃倒在地上,又被狠狠踹了一脚,滚出好几丈远。
孟清平想起来,可她动不了还觉着越来越冷,她感受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一点点失去知觉。
两人的身下都淌满了血,混着泥土、雪花,从上空远远看去,像是两幅梅花图绽开。
厚雪葬了这场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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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的雪渐渐停了,地上铺了大块大块的白斑,稀稀疏疏的,并不连贯,风还在簌簌地刮着。
魏弃见雪停了便收起了给孟清平撑的伞,查看她脸上和肩膀上的伤,神情严肃。
原本昏睡的孟清平蓦然清醒,察觉面前有人,睁眼的同时反手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刺向魏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