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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再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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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覃梣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紫茸立刻从趴着的床榻旁边醒来,在她耳边叽叽喳喳。
“姑娘你醒了!”
她想要用手撑着坐起来却掌中一痛。
覃梣眨眨眼,看着包着纱布的手,有些疑惑。
“这是怎么了?”
紫茸瞪大眼睛,一时间语塞:“姑娘,你不记得了?”
覃梣摇摇头,看着紫茸震惊的表情,说道:“我有点渴。”
“好,好,我给你倒水。”紫茸捧来滚烫的茶盏,覃梣抿了一口,觉得还是很累,很困。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你出去吧。”
紫茸点点头,出去了。
覃梣没有躺下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床旁的帷帘,她试着动了动右手的手指。
慢慢的弯曲又张开。
还好。
还可以动。
不知什么时辰,覃梣在昏暗的烛火中看见了那人的侧脸。
他的手指很热,拨开覃梣脑门上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殿下——”
“嗯。”付释痕轻轻的咳出声“吵醒你了。”
覃梣摇摇头,她缓慢的坐起来,目光划过付释痕的肩膀。
付释痕盯着她裹着纱布的手掌,他看过伤口,很深,很狰狞,就算是兰柯来了这样的疤痕也要跟随她的右手一辈子。
“抱歉。”
覃梣被这没由来的道歉弄的有些疑惑。
“殿下为何道歉?”
付释痕垂着眼睫,常人都说他的眉目冷冽,眸如金刚,此时却少见的流露出一些柔软。
“回来的事,你都记得什么?”
覃梣看起来真的很认真的想了想,说的零零碎碎。
重明射下的野鸭烤着别有一番味道,紫茸对街头卖的风筝别有一番研究,林子里有一只特别漂亮的小蛇……
“还有么?”付释痕淡淡的勾起唇角。
覃梣摇摇头,之后就是路途太过颠簸,脚一落地,便吐了出来,后面便不记得了。
“剩下的不记得了?”
付释痕似乎有蛊惑人心的能力,面对他,无人会有谎话躲过去。覃梣眼观鼻鼻观心。
“不记得了。”
付释痕下意识摩挲扳指,他放下手中的文书,低着声音开口道:“汤药倒进花池子里,吃过东西再偷偷吐了去,把蛇缠在腕上想要带走。”
他走时,覃梣的脸颊还余存一丝肉,现在依然无从追寻。
“覃梣,本王怎么听闻的不大一样。”
女孩点点头,眼神瞟向左边又瞟向右边,最后落在付释痕脸上,毫不心虚的说:“殿下既然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呼吸平稳,背不自觉的挺直,下颌微微抬起,讲话之时目视对方从不躲闪。
这是覃梣身上属于秦府段府的那部分,是她人生前八年一寸寸光阴养成的。
她不喜欢被质问,这种感觉很不好。
付释痕哂笑,明明只是个孩童却要摆出一副疏离淡漠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似睨视苍生,不问生死。
却又要扯下珍珠救下毫不相关的人。
记不得就记不得了,权当一笔糊涂账翻过去。
付释痕笑容淡下来,盯着她。
“覃梣,我同你讲过,我救下你,是为了还下恩情,但是至于是否能活下去,得看你自己。”
他必须讲清楚,讲明白。有些地方想要生存下去必须扔掉尊严,放弃名誉荣耀,寡廉鲜耻的苟活。
“烁阳关不比大燕的任何地方,想要在这里活下去,你必须放下头颅,手亲自摸着土地,眼睛亲自看着天空。”
覃梣没说话,她不会无缘无故救下谁,那时候宁愿破坏衣服也要救下一个乞丐是因为太吵了,这时候喂给付释痕血是因为他救过自己一命,便不想亏欠。
她隐隐约约记得,有人对她说过因果缘存不得善终,纠纠缠缠便是生生世世。
“听懂了么?”
付释痕不知道一个八岁的孩童是否能听懂这些。
覃梣没有一丝犹豫,她坚定的回答:“懂了。”
“殿下,我想学一个武器。”
“为何?”
“重明会使弓,黄副将会用剑,店家的殴打,紫茸也会用牙齿还了回去。”
人人都有自保的法子,只有覃梣发现,面对灾祸她只有躲的份,直到如今她只记得一只冷箭将她打入水中,那人姓甚名谁何等模样她全然不知,想要报仇更不知应该提刀问谁。
就连歇脚在野林里她都不能把火点燃。
覃梣的眼神很特别,是付释痕不曾在一个孩童眼中见过这种坚毅。
像从祸乱中醒来的小兽,藏在苍雪叶丛之中,蓄积待发面对曾经撕咬过自己的天敌,直到有一日一口咬住他的脖颈,将他彻底撕碎,不留余地。
覃梣用手指了指肩膀上的贯穿伤,半月有余还是会不时渗血,伤口结痂又长新肉,多少个夜晚是在难耐中扼过去的。
“人为刀俎,我却不想再做鱼肉。”
覃梣并不知道,是多么大的仇恨能将这一箭射过来。
射的她剜心痛,射的她彻前非。
“就算失败,我也要同归于尽。”
付释痕转头看向黑漆漆的窗户,又转国通看这个受着伤仍然消瘦的女孩,眸色如夜。
好一个同归于尽。
窗外有借着月光透进来斑驳的树影,冬日中干枯的树枝在寒风中晃动。
付释痕勾了勾唇,由于是夜间,墨发如瀑落在他的颈间,放松的姿态使他的身体不那么挺直,肩膀微微向前倾斜。覃梣却截然相反,为了争取想要得到的东西,她抬着下颌直视付释痕,肩膀放直,双手交叉叠放在被子上。颇有些角色倒置的滋味。
“好,我答应你。”
第二日清晨,听从付释痕的命令,覃梣在花园中走动,付释痕答应她病好之后便教她学防身之术。
“覃姑娘——”
覃梣回过头是黄浦鹤,他面色有些奇怪仿佛身后有两个人押着他过来的,但是却曲起背向她恭敬的作揖行礼。
“昨日之事,确是我操之过急,伤了姑娘。”黄浦鹤低着头,阴影遮下,看不清歉意。
覃梣淡淡的回复:“什么事?”
黄浦鹤愣在原地,他缓慢的眨眨眼:“你不记得了?”
覃梣摇摇头,看起来不甚追问的样子。
“昨日——”
“算了——”覃梣淡淡的打断。
“我有点累了,紫茸我们走吧。”
说完之后便和紫茸一起回去了。
留着黄浦鹤在冷风中,皱着眉,直到覃梣的背影消失。
“姑娘为什么不追究?”紫茸并不理解,人挨了欺负不就应该还回去?
紫茸已经绘声绘色的描述了昨日黄浦鹤的作恶,覃梣却表示知道了,没什么反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覃梣也不知为何,她想要反抗的是不能自己抉择的命运,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还裹着一层纱布,握紧时还是有点疼痛。
黄浦鹤是付释痕的人,他自然会以付释痕为先,她不怪罪,接受付释痕的庇佑,她懂得取舍,覃梣轻而易举接受了这件事。
黄浦鹤刚要迈出府,便被重明叫了回来,昨天付释痕醒来看到昏迷不醒的覃梣以及她手上的伤口,自行领了二十军棍,搁在平时,这二十棍对于付释痕不过是皮肉之苦,现在却极大的加重了他的伤情。
黄浦鹤想要拦下,自己全部受下,被付释痕驳回,付释痕不宜出府,便在府中执行,二十棍打完,付释痕双手撑着地,咳出血来。
他用袖子蹭掉,棍子上沾着打出来的血,前胸的伤口也在渗出。
黄浦鹤从两个下人的掣肘之中挣脱开,跪着付释痕面前。
重明将摇摇欲坠的付释痕扶住,付释痕冷淡的开口,声音中还有些颤抖:“黄副将做了太多年将士,反倒忘记了初衷,对一个孩子下手——”有一些血沫涌上来,他往下咽了咽“可耻。”
“可是她——”
黄浦鹤跪在地上,手抓住膝盖上的布料,直到逐渐变褶。
罪臣之子,党派之后,通敌叛国。
“她是覃梣!”
从上了那辆离开镐都的马车,她就与镐都的一切锦绣华年,高门荣耀毫无关系,只是一个出身微末的平常女子,一个不知世事的八岁孩童。
黄浦鹤今日又站在付释痕的书房之中,讲述方才道歉之事,付释痕只是随意笑笑:“她果然都记得。”
人小鬼大的。
付释痕放下书简,站起来,其实还有一点费劲,和奇毋人这一战,朝廷表面上支持,实则粮草物资全部亏空,靠着付释痕遣兵调将。皇帝在惩罚他,底下的人看不出,黄浦鹤却心知肚明。
付释痕伸出胳膊握住黄浦鹤的肩膀,他十分郑重的说道:“当年之事,我付释痕记一辈子。”
几年前,当所有高门大户都对他退避三舍时,只有黄浦鹤骑着一匹快马,追上了押送付释痕的部队。
没有他,付释痕或许早已在身后被捅穿无数回。
“我可以为大燕卖命,因为我是皇子,这是使命所使,也可以为皇帝做走狗,但是覃梣不能,我答应过母妃,要救她出来。”付释痕顿了顿“况且我对秦家有所亏欠。”
黄浦鹤皱着眉,看着付释痕还是有些不解:“可是,殿下已经如约完成。”
付释痕明白黄浦鹤的弦外之音。
他垂着眉眼:“如若我真的用她的血做所谓的神药,那还和皇帝有什么区别。”
为了一个所谓的市井谣言,抓走一个无辜的孩子做妖丹。
“秦氏是被抄家灭门了,可这与她没关系。”
黄浦鹤咬咬牙,撇过头,低着声音开口道:“殿下要救她我无从置喙,偌大的王府养一个小孩也无可厚非,但是——”他抬起眼眸“臣希望她只是一个孩子,幼时无忧无虑,长大之后富足安康,只此而已。”
这般话术对于寻常百姓家的孩子确是祝福,黄浦鹤要覃梣一辈子都记不起来关于镐都的一切。一辈子都只做一个闲散的置身事外的人。
付释痕扶在黄浦鹤两臂的手渐渐放下来,他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笑容:“黄大人有没有夸过你?”
“殿下何意?”
“夸你很聪明。”
就连跟在付释痕身边十几年的重明也只是以为他家殿下动了恻隐之心,所以不远万里耗费精锐暗卫也要将覃梣带到烁阳关,对她施予爱护。
付释痕指着桌子上的舆图“从群抱山到烁阳关,这一战不轻松,你我心知肚明。”
“草原七部联合,搅乱互市,这是要与大燕彻底开战的意味,这次只是导火索,不出半年待雨水丰沛草原再次长出嫩草,他们将会再次破而攻之。”
记忆陷入四年之前,阿努尔的尸身在烁阳关的城墙之上曝尸三日。
那时天目河还未干涸,冰冻的河水静默在二人之间,拉新默衍已经做了多年草原的王,他用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与付释痕对视,那一刻他知道天目河要安稳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样坦率的双眸来自天赐的勇士。
“长生天再一次善待了中原人。”
付释痕没有回答,只是将裹上白布的阿努尔,放在了河边。他转身无所防备的向初升的太阳走去,向大燕的城池走去,拉新默衍抬起手制止了身后的劲弩手。
拉新默衍图尔徐之不是让付释痕畅快活下去的。
付释痕手指在群抱山上打圈,这一次的胜利或许能讲草原彻底击碎,付释痕需要这样的机会,更需要一只强大的军队。
“秦军,必须归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