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准入时月》月上桃芽

5、碼頭

　　老章走后第二日便下了葬。
　　佩佩哭干了泪，下葬时她低着头，觉得空荡荡的，脑袋里充斥着昨夜的一切，以及，那些来不及去咀嚼的疑惑。
　　当佩佩打开老章的宝贝坛子时，她只看到里面躺着一封信，以及她幼时的一只玩偶，那是老章托白叔买的洋货，老章曾说，要给就要给佩佩最好的。
　　信里，老章写道：
　　佩佩，或许你看到信时，爹已经不在你的身边了，爹不是有意瞒你，还请原谅爹。
　　近来，洋人势力的人四处作恶，国家正处于水深火热里，我们是人民，我们，也为了人民而生，这是人民主义的誓言，为了人民牺牲，爹不后悔。
　　前几日家中收到信，小酱他爹被捕，估计也是九死一生。我们佩佩已经是大姑娘了，爹知道你能担得起责任，把小酱送到老白那儿去，我已遵从他爹的吩咐交代好他了。
　　爹多想陪你长大，送你出嫁，但世道多灾，别埋怨爹。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了自己活着，为了人民活着。
　　佩佩看着右下角龙飞凤舞的签名，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纸上。
　　后来不知道何时，她仿佛看见老章把她拥入怀里，揉了揉她的发，喃喃着她的名字，随后越走越远，佩佩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他。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泪却还挂在脸上。
　　正午后，她带着小酱去了港口，听老白说，小酱有个姨奶奶，在加拿大。
　　这一别，或许就是一辈子了。
　　湫子随着小酱的船，去了上海，广州实在不够安定。兜兜转转，佩佩又是一个人了。
　　画室都已损毁，宫家让佩佩在药坊里先住着，佩佩推搡无果，便住下了。期间也在药坊里帮忙捣药，倒也是解决了人手不足之难。
　　某日在晚饭时，宫律江说：“爹，听说街角开染坊的岑老头要搬走了，当真不？”
　　“那广州经济都被洋人吃了，洋货涌入，哪儿做得下去啊。”
　　那他们要去哪儿啊？”宫律江来了兴趣。
　　“你王叔说，他们要入桂做生意去啰。”
　　“去那儿做什么，那山旮沓地儿？”
　　“那岑老头是百色的，估摸着是想要回村去了，明儿天明就走了，诶，这世道，生意不好做啊。”
　　“说起来，章伯不就是那儿的吗？”宫律江看了看佩佩。
　　“是吗？我爹从来没说过的！”佩佩大吃一惊。
　　“嗐，那边战乱多，他还在吃奶的时候他爹娘就带过来了，当时我也才六岁呢。啊，他爹娘还是早期党派的，巷子的安定还少不了他们的牺牲呢。宫大夫嘬了口汤。
　　“这样啊…”宫律江歪了歪头，便埋头吃饭了。
　　佩佩听着，想着或许是个出路，天明前，她书了封信，放到宫家大厅桌上就出去了。
　　佩佩钻入岑家的布堆里，确认不会被发现后，跟着马车一直睡到了午后。
　　佩佩醒来已不知道到哪儿了，在马车停下休息的时候，她从夹缝里往外看，听到旅店的老板仍讲着粤语，便知道还未出广东。
　　虽说旅途仍然很长，不能急，但佩佩一个早晨未进米面，她的胃早已抗议起来。
　　“肠粉！肠粉！新鲜出炉的肠粉！”
　　佩佩听到肠粉，那可就来劲儿了，她别的不来劲儿，偏偏肠粉是她的心头好，她赶忙跳下车，跑到肠粉铺子那儿，“老板！来碟虾仁肠粉！”
　　“哟，小姑娘年纪不大，还挺会吃啊。”老板瞥了一眼佩佩。
　　佩佩透过蒸笼的汽，打量了一下老板，笑了笑，随后说道：“那可不，我们巷子里的肠粉，那可是全广州最好吃的！”
　　“你从广州来的？”老板挑了挑眉。
　　“跟叔叔一起来的。”佩佩指着岑家的马车道。
　　“我也是广州来的，店今天刚开张，你还是第一个呢。”老板从雾里走了出来，确实是第一天开张，虾仁肠粉的虾也没包裹好，从剔透的粉皮里滑落出来，佩佩心里厌恶了一阵，出于饥饿，即便难看，也快速地下了肚。
　　“吃慢点儿小姑娘，没人催你呀。”老板看着她好似几日没吃饭似的样子，便递上一杯水。
　　吃饱喝足，佩佩一摸口袋，发现钱落在车上了，“老板我回车上拿钱去哈。”
　　“没事儿，去吧。”
　　佩佩刚爬上车摸到钱的时候，岑老头就回来了，佩佩不敢有动静，车就开走了。
　　佩佩心里千万个对不起老板，第一个客人就赚了个空，老板定是伤心坏了。但事态紧急，佩佩怀着愧疚，开始了下一场旅途。
　　入桂后，佩佩靠着仅有的线索，找到了人民党派的人，那人叫陈述安，是桂区的情报员，
　　他听闻老章牺牲的消息，望着天长叹了一口气，佩佩说，“我想继承我爹的遗愿，为了人民活下去！”
　　陈述安含”着泪点了点头，带着佩佩去了总部，从此，十六岁的佩佩便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了。
　　三年半后。
　　佩佩当上了总部的政治特务，为总部获取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这一年来在佩佩的帮助下，人民派打击了大批的反叛分子。
　　三月又快到末尾了，佩佩月底打算拼一拼，把洋人组织再渗入一些。这次的任务在剧院，她听说洋人组织头目在这儿，不由得联想起了杀死爹的那一个，她毅然决然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她压着帽子，装成富家公子溜进了剧院。她在人群里坐下，一抬头，便看到了坐在二楼的华莱德。
　　他跟三年前一样，脸上尽是写满了对中国人的冷漠，似乎所有人的命，在这洋人眼里，只不过是桌上一拍即死的苍蝇。
　　佩佩看着这样的华莱德，想起了三年前他开到爹头上的那一枪，越想，心中越恨。
　　“听说了吗？今儿这场可值了，有位歌女是留洋回来的，那洋腔唱得真真儿好！”
　　“哟，那今儿来这儿不赚大发了？”
　　“那可不！喏，快看，快来了！”
　　剧场一刹那全暗了下来，随着灯光渐亮，着白色礼服的歌女在众人眼前显现。
　　佩佩眉头拧了起来，这不是…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