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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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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出生的,只听老章说,他捡到她时,是在竹林里。他说,女娃娃被丢是常有的,但那日,发现她时,她一个劲伸着手要他抱,他便带回来了。
老章是开画室的,因此佩佩从小习得最多的也是随他勾勒世人模样,涂抹山水四季。
店里客人总是很多,当年城里正打着仗,各路党派带着各自所需来找老章画画。
那年她刚过十五岁,却已认得不少面孔。
“佩佩,给我去柜子里拿碳笔来,你看看,年纪大了,脑袋老不好使了。”
佩佩是老章给取的,他说:“刚把你抱回来那晚你就把我别腰间那玉佩给碎了,给我心疼的呀,啧啧啧…”
老章为了痛别他的玉佩,便取了这名儿,她倒是得了便宜卖乖,笑着直说,怎么不取个难听些的,好让我记牢了这过错。老章倒只是笑笑,嘴里还念叨着,这小丫头片子。
老章至今未娶,街坊说,这少年郎自打竹林回来后,怀里揣着个小丫头,非说是自己的种,原来媒说的镇上姑娘,都给人家气跑了。
“看啥呀,还不快过来给你白叔倒茶。”
老章身边的人是白叔,是船舶局的局长。他常来画室同老章饮茶,时下的小山茶最好喝,他都一壶一壶给带来。
“哟,佩佩长这么大啦,近期画作习得如何?会画像了吗?”白叔端起茶杯嘬了口茶。
“有些成色!最近已经能听描述给人画像了!”佩佩仰着头笑道。
“哦哟,老章真可以啊,你知道外头说啥不,说你老章家女儿书画精通,佩佩才十五,不知道多少人家等着认你做亲家呢!”
“你且听他们说吧,你们家女儿不也是,前几年还去美国了不是?回来可是留洋学生了。”
“外头乱得很,前段日子大炮满天飞不是?她娘在家老跟我说,快接囡囡回来吧,快接囡囡回来吧,我耳朵都起茧了,这不,写了好几封信,叫她叔赶紧给她接回来。”
“白叔,湫子要回来了吗?”
佩佩开心坏了,她俩打小便是玩伴,忆起前几年湫子去美国时,佩佩可是在港口哭成了泪人。
“嗯,个把月这样吧,囡囡说她可想你了,嚷着回来要见你呢!”
佩佩乐得合不拢嘴,拿起白叔带来的饼干就往嘴里塞,“诶,这味儿好啊!白叔,是洋货吧?”
“佩佩这嘴厉害啊,好吃不?回头让囡囡给你带多些回来!”老白一笑,大家也跟着笑,笑声回响在整个院子里。
“佩佩你不是要去买豆腐吗?快去,别耽搁了。”老章挥挥手,示意她出去,佩佩会意,赶忙拎起篮子出去了。
佩佩是喜欢赶集市的,也对,她啥不喜欢呀,她喜欢那琳琅的小物,喜欢商贩卖的小狗,还有小食摊的……飘香!
“老板绿豆饼来一打!”
佩佩十五年来,虽不说日日去赶集吧,但也总去街上写生的,按理说,这街上哪个角落她不熟悉?今日倒奇了怪了。
“王叔,巷口豆腐铺呢,怎么牌儿都撤了?”
“啊,是佩佩啊,昨晚老孙给上面的带走了,他也不知道跟哪里串通,给人举报了,昨晚一家人都没一个留下来的。”
“这么严重吗,那还能回来不?”
“进去了哪儿有出来的?诶,可怜了他们家闺女,估计得糟蹋了扔去河里了……”王叔摇摇头入屋去了。
佩佩回来的路上光在琢磨着,这得是出了什么事,一整个家,一个人不剩,世道乱她不是不知道的,可满门抄斩却也是没必要啊。
“号外号外!号外号外!李将军北部战役胜利归来!号外号外!”
李将军?前几年在政府大肆闹起来的那位?真有本事,诶,倘若世道再和平点多好啊…
“不是让你去买豆腐吗,咋又买一堆吃的回来?”老章看佩佩心不在焉地走回来,不禁责备道。
“爹,孙师傅…没了!”佩佩悄悄掩上门,压低了声生怕被听见了。
“咋没了呀,难不成欠人钱跑了?”
“不是!王叔说是…是跟什么串通了被抓的!”
“被抓的?嘶…”
“老章,不会是…”白叔皱着眉,不安地问。
“估计是,赶紧联系一下述安他们!”
“爹这怎么了,跟谁有什么关系吗?”佩佩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你别多问,倘若别人问你什么,你全说不知道,知道了没?”
“可是爹…”
“快回房里去,爹还有要事处理,你别出门啊!”老章交代完,拉着白叔出门去了。
佩佩一人回到房里,躺在床上发着愣,夏末的蝉仍叫的响,但她不一会儿也便睡着了,直到傍晚老章回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睡了半个多时辰。
老章从外头带来了巷口的烧鹅,纵然烧鹅味美,佩佩却似味同嚼蜡。她从未吃过这样沉重的饭,老章也与她一夜未谈,她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后半夜佩佩被几声枪响吵醒,街坊却沉浸在一片死寂里,不久传来几声孩啼,可又溺于黑夜中去,佩佩在被窝里搓着手,感觉到隐隐地不安。
太阳初升时,一切归于平静,老章似一夜未眠,整个人面色憔悴着,他白日画画像时,还差点栽画架上,佩佩望着老章详装无事发生,脸上却又蹭到了黑糊糊的铅灰时,不由得发了笑。
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午睡的佩佩被楼下的笑声唤醒,她却走到楼梯口,望见湫子站在底下笑着看她。
佩佩看到她,泪珠子忙在眼里打转,她扑上去道:“亏你还记得回来!去美国了也不知道给我多写几封信!跟哪个毛猴儿跑了都不知道!”
湫子拍拍她的背说道:“你啊你啊,漂洋过海的信哪儿有那么容易到的,你倒好,就知道埋怨我了。”
佩佩笑着抹了抹泪,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到房里去了。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可有习得什么本领回来了?”
“挺好的,我叔叔的二姨太是上海大剧院的,我跟着她学了好长时间唱歌呢!你呢,近来画得还好吗?”
“都挺好的,都挺好的!我都已经会给人画像了,爹都总偷懒让我给他画,自己都不知道偷溜去哪儿喝酒去了。”
“章叔也还是老样子,你也还是那般精神气儿,真好啊,又回来了。”说着,湫子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傍晚时,湫子回去了,夕阳撒在佩佩家大门上,湫已到,秋已至,扰人一整个夏季的蝉鸣,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