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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梨槿的幻境 梨槿在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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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槿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躺在一张床上,被子是软的,枕头是软的,连照进来的阳光都是软的,暖洋洋地铺在身上,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裹住了。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了一圈脑袋。师兄师姐们围在她床边,一个个探着头看她,脸上带着笑。
“醒了醒了!”一个圆脸师姐拍手喊了一声。
“梨槿你吓死我们了!”另一个高个师兄凑过来,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跟挠痒痒似的,“睡这么沉,还以为你练功走火入魔了呢。”
“你才走火入魔呢。”梨槿嘟囔了一句。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说出来之后自己先笑了,好久没这样说话了。师兄师姐们围着她笑,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圆脸师姐把一碗热汤端过来,高个师兄把窗户推开让新鲜空气进来,隔壁屋的师姐跑过来问她要不要吃点心,还有个胖师兄站在门口嘿嘿傻笑,被她瞪了一眼。
梨槿坐在床上,捧着那碗热汤,看着这些人。这是她待了十年的地方。从她六岁被师父捡回来,到十六岁离开,她一直住在这间屋子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窗台上摆着几盆草。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花,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师兄师姐们都说好看。被子是圆脸师姐给她缝的,枕头是高个师兄从山下买回来的,桌上的那盏油灯是胖师兄亲手做的。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别人给的。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后来离开了,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珍贵。
“梨槿,”圆脸师姐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梨槿喝了一口汤。汤是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热乎乎的,从嗓子淌到胃里。她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圆脸师姐,“师姐,这汤是你炖的?”
“不然呢?”圆脸师姐瞪她,“你师兄他们哪会炖汤。一个个笨手笨脚的,连火都生不好。”
高个师兄在旁边嘿嘿笑,没反驳。
梨槿又喝了一口。汤炖得浓,鸡肉烂烂的,一抿就化了。她想起以前每次生病,师姐都会给她炖鸡汤。有一回她发烧烧了三天,师姐就在她床边守了三天,每天炖一锅汤,一口一口喂她,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后来离开了宗门,她再也没喝过那样的汤。跟着师父到处走的时候,师父只会给她丹药,不会给她炖汤。后来一个人走的更远,自己学着炖汤,但怎么炖都不是那个味道。
“罗师姐,”梨槿捧着碗,看着罗师姐,“我想你了。”
罗师姐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傻丫头,说什么呢,我们不是天天在一块儿嘛?”
梨槿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罗师姐的手在她头上,暖乎乎的。她想起那个冬天,容清刚来的时候。容清是谷主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故人之女,天资聪颖,收为亲传。那时候梨槿八岁,容清十岁。容清刚来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也不跟人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梨槿觉得她可怜,主动凑过去跟她说话,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她。容清接过点心的时候朝她笑了一下,梨槿觉得她笑起来挺好看的。
后来就不一样了。容清练功练得快,师父夸了她几次,她就慢慢变了。她开始跟别的师兄师姐套近乎,开始抢梨槿的活干,开始在师父面前说梨槿的不是。梨槿那时候不懂,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拼命讨好她。容清要她的丹药,她给;容清要她的药材,她给;容清要她在师父面前替她说话,她也说。直到有一回,容清把师父一炉珍贵的筑基丹炼废了,转头就说是梨槿炼的。梨槿被师父罚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肿了三天,容清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笑。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容清偷了她的丹方,说是自己创的。容清打翻了她的丹炉,说是梨槿自己碰的。容清在师兄师姐面前哭,说梨槿欺负她。一开始还有人信梨槿,后来信的人越来越少了。梨槿嘴笨,不会争辩,每次被冤枉了就知道哭。哭完了继续炼丹,炼好了继续被容清抢走。
她十六岁那年,师父让她炼一炉高阶丹药。她炼了七天七夜,眼看着要成了,容清趁她不在的时候往丹炉里倒了杂质。丹炉炸了,师父震怒。容清跪在师父面前哭着说是梨槿故意炼废的,因为她嫉妒自己的天赋。梨槿站在旁边,看着容清的眼泪,忽然不想争了。她跪下来磕了个头,说“师父,我走”。
她走的那天没人送。罗师姐不在,高个师兄不在,胖师兄也不在。她一个人出了山门,背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师父给她的一瓶丹药。她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关着,没有人追出来。
后来她遇见了师父。一个散修,到处走的,教了她几年丹道。再后来师父也走了,她又变成一个人。直到遇见季星他们。
“梨槿,”高个师兄的声音把她拽回来,“你想什么呢?汤都凉了。”
梨槿低头看了看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确实凉了些。她把碗递给罗师姐,师姐接过去,又给她盛了一碗。
“师姐,”梨槿捧着第二碗汤,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容清呢?”
屋子里静了一瞬。
圆脸师姐的笑容淡了些。高个师兄别过头去,胖师兄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也没了。梨槿的心提了一下,但罗师姐很快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轻松得很:“你还不知道呢?容清被关进思过崖了。”
梨槿愣住了。
“你昏迷的这几天,师父查清楚了。”罗师姐说,“你炼那炉高阶丹药的时候,是容清动的手脚。师父把当时的记录翻出来看了,又问了几个师弟师妹,把事情查明白了。容清被剥了亲传弟子的身份,关进思过崖思过,没有三年五载出不来。”
梨槿捧着碗,没说话。
“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高个师兄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重得差点把她拍趴下,“你放心,有我们在呢。容清要是敢出来再找你麻烦,我第一个揍她。”
“你揍得过她?”胖师兄在门口嘟囔了一句。
“揍不过也得揍!”高个师兄理直气壮。
梨槿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红枣和枸杞沉在碗底。她想起容清第一次朝她笑的样子。想起容清抢走她点心的时候那个得意的眼神。想起容清跪在师父面前哭着告状说是她故意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向她那一下。想起自己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肿得站不起来的时候,容清站在旁边笑。那些事她记了很久,记到后来变成了习惯。她习惯了被冤枉,习惯了不争辩,习惯了哭完了继续炼丹。她以为那些事会一直跟着她,跟一辈子。
但现在罗师姐说容清被关进思过崖了,高个师兄说以后没人能欺负她了,胖师兄站在门口宽厚的肩膀像避风港。窗台上的草绿油油的,阳光暖融融的,鸡汤热乎乎的。
梨槿的眼泪掉下来了。
“哎哟怎么了怎么了!”罗师姐赶紧放下碗,把她搂过来,“哭什么,好事啊。容清被关了,没人欺负你了,你该高兴啊。”
“我高兴。”梨槿说。她把脸埋在罗师姐的肩膀上,眼泪把她师姐的衣服弄湿了一块。高个师兄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找帕子,胖师兄在门口急得直搓手。梨槿把脸埋在师姐肩膀上哭了一会儿,又笑了,又哭又笑的,自己都觉得丢人。
“好了好了,”罗师姐拍着她的背,劝哄着,“不哭了啊,晚上师姐给你做桂花糕吃。”
“我要吃枣泥的。”梨槿闷闷地说。
“做,都做。枣泥的,桂花的,豆沙的,你想吃什么都做。”
梨槿从罗师姐肩膀上抬起头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她看了看这间屋子。床是软的,被子是暖的,桌上有热汤,窗台上有绿草。师兄师姐们围着她,笑着,闹着。高个师兄在跟胖师兄争论晚上吃什么,罗师姐在轻声安抚她,隔壁屋的师姐跑过来问要不要吃点心。
梨槿坐在床上,看着这些人。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炼丹,不用赶路,不用怕被人抢东西。每天醒来有鸡汤喝,有师姐的轻声细语,还有师兄的庇护。她可以一辈子住在这间屋子里,一辈子当师兄师姐们的小师妹,哪儿都不去。
她拿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甜的,从嗓子淌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