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天才？我只是跑路了》sincere倦鸟

31、我又一次失去你了 叶辞亲手杀

　　叶辞和李平安坐在老槐树的横枝上，风从后山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李平安靠在叶辞肩膀上，两条腿悬在树枝下面晃着，嘴里还在嚼着点桂花糕的渣。叶辞偏头看她，看她那两根麻花辫，看那根红绳，看那撮贴在额角的碎发。她想伸手把那撮碎发拨开，手指动了动，又收回来了。她怕碰了之后，李平安就散了。她现在还坐着，还靠着她的肩膀，还晃着腿，就是真的。碰了之后万一变成假的呢。
　　“阿辞，”李平安忽然说，“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一整天都看着我，不说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叶辞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手上有一道旧疤，是练刀的时候划的。李平安手上也有一道，位置差不多。当年李平安划伤之后举着手跑过来找她，笑嘻嘻地说“叶姐姐你看，我也有疤了”。那道疤现在还在，就在李平安的小臂上，淡粉色的，细细的一条。
　　“平安。”叶辞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你离开千机阁，你去不去？”
　　李平安愣了一下。她坐直了，偏头看叶辞，眼睛里的笑意收了些：“谁要我离开？”
　　“没有谁。我就是问问。”
　　李平安想了想，摇头：“不去。我爹在这儿，你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
　　叶辞没说话，她看着李平安的脸。那双眼睛亮亮的，圆圆的，里头干干净净的。三年前她跪在议事殿外面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的。三年前她站在山门口回头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的。李平安说了不去，但三年前她去了。
　　叶辞忽然听见了什么。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侧耳去听，是笛声。断断续续的，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她听过这个调子，童谣，宋九枝吹的那首童谣。她听过，在谷底的那个晚上，篝火旁边，梨槿睡着了之后。
　　她捂住耳朵。笛声小了些，但没消失。她的头开始疼，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老槐树还在，李平安还在，后山还在。但树影淡了一点，阳光没刚才那么温暖的有实感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树枝，树枝的边缘有点模糊，像画在纸上的东西。
　　“阿辞？”李平安喊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叶辞松开捂着耳朵的手。笛声又响起来了，钻进她脑子里，把她的头搅得生疼。她看着李平安，李平安的脸还是那张脸，圆圆的杏眼，弯弯的嘴角，两个梨涡。但她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透明了。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的，碰一碰就会破。
　　“平安。”叶辞攥住李平安的手。
　　“嗯？”
　　“你刚刚说你在后山见过一个新收的弟子？”
　　李平安想了想，点头：“对啊，今天早上我在练功场看见的那个。后山来的，说是新收的。”
　　“叫什么？”
　　“谢云疏。他自己说的。”
　　叶辞心里动了一下。她看着李平安的脸，又看了看四周。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树底下的草地软软的，远处练功场传来小弟子喊号子的声音。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但那个“新收的弟子”她记不得。她在千机阁待了十五年，后山的弟子她个个都认得。没有一个人叫谢云疏。
　　谢云疏。这个名字她没听过。这个人不该在千机阁，这个人不在她的记忆里。那这个人在这个幻境里是什么？
　　她想了会儿。谢云疏是后山来的，后山是这个幻境的边界，后山之外的地方她都看不见，像笼罩着一层黑雾。这个人是新来的，不在她的记忆里。那他就是幻境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幻境自己长出来的人，就是阵眼。
　　“平安，”叶辞开口，嗓音有点哑，“带我去找他。”
　　“找谁？”
　　“谢云疏。”
　　李平安歪了歪头，没问为什么。她从树上跳下去，站稳了，仰头朝叶辞伸手。叶辞低头看着那只手。还是温暖的，鲜活的，可她却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她把手放上去，李平安把她拉下来，两个人踩在草地上。李平安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松。叶辞被她拽着往练功场跑。风从后山吹过来，把李平安的辫子吹得晃起来。叶辞跟着她跑，跑过青石板路，跑过回廊，跑过练功场。练功场上有小弟子在蹲马步，教习师兄在纠姿势。李平安拉着她穿过练功场，往后山的方向走。
　　后山有一排新盖的屋子。屋子是灰瓦白墙的，跟千机阁别的屋子没什么区别。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千机阁弟子的修士袍，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正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一卷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李平安和叶辞，笑了笑。
　　“李师妹，”他说，“叶师姐。”
　　叶辞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谢云疏。这张脸她没见过。但她看着这张脸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就是阵眼。她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来的，是宋九枝的笛声传进来的，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但她知道这个人跟幻境里别的人不一样。李平安是鲜活的，会笑会动会说话。这个谢云疏也是活的，会笑会动会说话。但他的活跟李平安的不一样。李平安的活是从心里出来的，这个人的活是贴在面上的。
　　“谢师弟。”叶辞开口了。
　　“叶师姐有事？”
　　“你是后山来的？”
　　“是。”
　　“后山哪来的？”
　　谢云疏顿了顿，说：“山那边的村子。家里遭了难，逃出来的。师父收了我。”
　　叶辞看着他。这个人把自己藏得很好，从头到脚都跟千机阁的弟子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她记性好，记得千机阁每一个弟子的来历，她根本认不出来。但她是大师姐，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来历、根骨。她记得后山没有村子，更没有遭难的人。这个人是幻境自己长出来的，他就是阵眼。
　　“叶师姐找我有事？”谢云疏问。
　　“谢云疏，”叶辞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个人听见，“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谢云疏的眉毛挑了一下。
　　“师姐说什么？”他笑着说，语气跟刚才一样温和。
　　“别装了。”叶辞冷笑，“这个幻境是你布的还是别人布的？你是阵眼，这个幻境怎么破？”
　　谢云疏看着她，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慢慢收了些。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了叶辞一会儿，开口了：“师姐怎么知道的？”
　　叶辞的心一沉。她猜对了。
　　“怎么破？”她重复了一遍。
　　“师姐这是求人的态度？”谢云疏不接叶辞的话。
　　叶辞动作飞快，将刀横在谢云疏脖子上：“告诉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谢云疏沉默了一息，用手轻轻将叶辞的刀拨开。他看了看站在叶辞身后不远处的李平安，又看了看叶辞，开口了：“这个幻境的核心是执念，李平安的执念。你陷在里面，是因为你的执念跟她的执念连在一起。你想让她活着，她也不想离开你。你们两个的执念绞在一起，分不开。要破，就得把那个结解开。”
　　“怎么解？”
　　“杀了她。”谢云疏说。
　　叶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幻境是执念织的。”谢云疏说，“李平安在幻境里活着，是因为你想让她活。你心里的那个李平安没死，她就在这儿。你要走，就得亲手把这个李平安杀了。她死了，执念就散了，幻境就破了，你就能出去。”
　　叶辞蹲下来抱住自己，她的手指在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在抖。她想起三年前李平安站在山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想起那口薄棺上的魔族封条，想起师父立在墓碑上的那两个字。她等了三年，想了三年，梦了三年。现在李平安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笑着喊她“阿辞”。然后这个人跟她说，杀了她。
　　“没有别的办法？”叶辞问。
　　“没有。”谢云疏说。
　　叶辞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没站稳，晃了晃。身后有人扶住了她，她回头，是李平安。李平安扶着她的胳膊，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担心。
　　“阿辞，你怎么了？你跟他说什么了？你脸色好白。”
　　叶辞看着李平安的脸。圆圆的脸，弯弯的杏眼，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看了很久。笛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拽着她往外走。叶辞头痛的厉害，眼前的幻境在晃，脚下的青石板在晃，远处的灰瓦白墙在晃。李平安的脸也在晃，但还在笑。
　　“没事。”叶辞说。她把手从李平安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
　　她走回老槐树底下，一个人坐在树根上。后山的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坐了很久。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杀了她，杀了她你就能出去，你还有事情要做，还有路要走，还有季星他们等着你。另一个说，不能杀，你等了她三年，你站在山门口喊她，她回头朝你笑，她是你日思夜想的李平安，现在她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你忍心杀了她？
　　叶辞把脸埋进掌心里。她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拉长了。她没动，直到笛声忽然弱了一瞬，她脑子里那根针扎得更深了，疼得她抬起头来。她看见李平安从练功场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两根麻花辫晃着，碎发贴在额角上。她跑到叶辞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叶辞的额头。
　　“阿辞你发烧了？你脸色好差。”
　　“没有。”叶辞有些僵硬。
　　“阿辞，”李平安说，“你有事瞒着我。你今天早上起来就不对劲，你看着我的时候像在看另一个人，哀伤的，你究竟在透过我看着什么。我不傻，我看得出来。”
　　叶辞握住她的手。暖的。活的。
　　“平安。”叶辞开口，嗓子哑得很。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李平安歪了歪头，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她肩膀上。叶辞看着远处。后山的树绿油油的，天蓝蓝的，风吹过来，把李平安的碎发吹到她脸上，痒痒的。
　　“这是个幻境。”叶辞说。
　　李平安没动。
　　“你不是真的，你是幻境织出来的。真正的平安三年前去和亲了，三个月后就死了。魔族的人送回了一口薄棺，师父把棺放在议事殿里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大半。他给你立了碑，碑上只写了‘爱女李平安之墓’。”叶辞尽量简单的说出这些事，可是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
　　李平安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
　　“从哪之后，我离开了千机阁，一个人走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我走遍了所有你曾说想去的地方，看过所有你想看的风景，遇见过很多好人也有坏人，但我没回去过。我不敢回去，我不敢看师父，我不敢看千机阁的山门，我不敢看那块碑。我怕我一回去，就看见你站在山门口，穿着红衣，笑着喊我‘叶姐姐’。”
　　叶辞的声音强忍着保持平静，但她的手在抖。李平安的手被她攥着，也能感觉到。
　　“现在你在这里。活着的，笑着的，喊我‘阿辞’。开始他要我杀了你才能出去。”
　　李平安靠在她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李平安的脸还是那个样子，圆圆的脸，弯弯的杏眼，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唇角还挂着微微的笑。
　　“阿辞，”李平安说，“你杀了我吧。”
　　叶辞看着她。
　　“如果让你回到现实的代价是我的死亡，”李平安说，“我心甘情愿。”
　　叶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看着李平安。李平安在笑，那个笑跟三年前山门口的笑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李平安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那里有一颗心在跳，一下一下的。
　　“杀了我，阿辞。”李平安说，“你能出去的，你要往前走，你要替我活着，记得吗？”
　　叶辞的手在抖。她摇着头，想把手抽回来。李平安握得紧，不让她抽。
　　“你听我说。”李平安这个时候反而冷静了，“我不管这里是梦还是幻境，也不管三年前我是不是真的走了。你站在这里，你叫我平安，你看着我的眼神跟从前一样，那我就还是我。我李平安，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唯一亏欠的就是我爹和你。三年前我去魔族，是为了千机阁的弟子。今天我在这里让你杀，是为了你。你要是走不了，困在这里，那我三年前去魔族就白去了，你明不明白？”
　　叶辞的眼泪掉在她胸口上。李平安伸手把她的脸捧起来，两只手捧着，拇指擦过她的唇，她的手暖得很。
　　“阿辞，动手吧。”
　　叶辞闭上眼。她抬起手，从腰间摸出那把短刀。刀是凉的，刃朝下握着。她睁开眼，看着李平安。李平安站在她面前，仰着头，嘴角带着笑，梨涡弯弯的。两根麻花辫，一根红绳，碎发被她扒拉到一边去了。
　　这是活生生的李平安啊。
　　“平安。”她喊了一声。
　　“嗯。”
　　“你爹给你的碑上，写的是‘爱女李平安之墓’。”叶辞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抖，“没有千机阁，没有阁主之女，就一个爹，一个女儿。”
　　李平安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圆圆的，里头干干净净的。这个时候她还是笑着的，温柔的看着叶辞。
　　“知道了，你说过了。”她说。
　　叶辞把刀往前送。刀尖没入李平安的胸口。没有血，李平安没退，没叫，没变脸。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辞，嘴角还弯着。她的身子开始变淡，从边缘往里，像一张画被水浸了，颜色慢慢洇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淡下去的胸口，又抬起头来看叶辞。她伸手摸了摸叶辞的脸。手指是暖的。
　　“阿辞，别难过。”她说，“你已经送过我一次了。”
　　她的身子散了。从脚到头，一寸一寸地淡下去，化开，融进风里。最后消失的是她的手。手指还停在叶辞的脸颊上，暖了一瞬，然后冷下去。
　　叶辞睁开眼。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她躺在花田里，身底下是压扁的花茎和花瓣。花田的香气还在，但淡了很多，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她耳边有笛声，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上还有一点余温，像刚被人碰过。她的手指攥着，攥着那把短刀。刀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她闭上眼睛。
　　李平安。
　　她又失去她了。
　　第二次。
　　胸口钝钝地疼。像有人拿手攥住了，闷闷的，不出血，但每呼吸一下都扯着。她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头发里，淌进耳朵里。她没动，也没出声。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着天。
　　笛声还在响。宋九枝的童谣，一遍一遍的，像在哄人睡觉。叶辞听着那笛声，慢慢把短刀收回了腰后。她抬手擦了擦脸，把眼泪擦干了。脸上还留着一点暖，是李平安手指碰过的那个地方。她摸了摸，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了。
　　她翻了个身，撑着地面坐起来。花田还在，花还在，但颜色暗了些。她的旁边躺着梨槿，闭着眼，眉头皱着，大概还在幻境里。宋九枝坐在旁边吹笛子，看见她醒了，笛声顿了一下，又续上了。季星蹲在梨槿旁边，转头看了她一眼。叶辞朝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坐在花田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练刀的时候划的。李平安手上也有一道，位置差不多。她攥了攥拳，松开，手上什么都没有。
　　她抬头看了看天。
　　李平安。
　　我又一次失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