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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主卧的画像 “她”回望 ...


  •   如果人在完全了解了自己的一生将会如何度过,可以选择出生亦如选择死亡,那么肯定有一部分人将不会选择出生。张玉芬就是其中之一。

      “她”毫不费力地从床上爬起,却发现周围尽是混沌与漆黑。

      触觉没了,嗅觉停了,味觉仿佛从未存在过。视觉也毫无用途,唯有听觉变得惊人地敏感。她能清晰地识别出时间与空间在有规律地跳动。甚至,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认知被黑暗激发出来——不用思考,她就能清楚明了每一个生物的构造、状态,以及他们心底的渴望。

      仅凭听。

      “她”听见许多脚步声和呼喊声萦绕在混沌之外。
      她知晓他们每一个人,但那些急切的叫唤和浓重的哭腔,再也无法牵扯出“她”的任何情感。她的情绪感知好似一层结冰的湖面,连一丝涟漪也无法产生。这个“她”离开嘈杂的地域,自由地进入另一片区域。

      只需一个念头,便到了那里。

      这里的一切她都熟悉。高大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完全遮住,旁边摆放着一张西洋样式的精致信桌。右边抽屉里藏有一个四方镶螺钿的玳瑁小盒,里面装着漆黑粘稠的□□。

      高背的西式扶手椅上,蜷缩着一只黑色大猫。它叫萌萌,在虞家山庄度过了享福自在的十七年光阴。从前时常被虞法兰抱在怀里宠溺地抚摸,即使弄到刚穿好的西服上沾满了猫毛也毫不在意。十个月前,老死在它自己的猫窝里。

      是张玉芬抱起了那具不再温热、已经僵硬的尸体,亲手埋在小花园里唯一一株茉莉花树下。

      那时树上开满了白色小花,现在它仍在这里,小小的坟冢中依然保存着它生前的气息。

      仅凭听,“她”知道它像平常那样闲暇自在,正用那双迷人可爱的熔金眼睛,去瞅挂在墙上的那幅人物肖像油画。

      无人时,张玉芬也曾跟它一样,对着那幅画像久久凝视。

      画布中央,端坐着一位年轻俏丽的外国女孩。华丽的白色皮草和红色长卷发,自然搭在少女略斜的肩膀上。合身的白色旗袍用的是丝料花罗缎,勾勒出东方女性普遍少有的、既丰满又玲珑的曲线。

      “她”像一片薄雾贴上画面,感受到了画笔落下时的认真与细腻,感受到了那只握住颜料笔的手——柔软,炙热……

      接着,念头一转,立刻回到了那个纷争的下午。

      …… 工人在卧室内拆开木架。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崭新的。

      法式石膏吊顶,刮平整的墙壁上贴着进口宝石蓝底、描竖条金线的墙纸。一面纯铜框的长方形镜子刚被安装上墙,旁边搁着一套还未固定好位置的进口沙发。木架缝隙处,细碎的木屑连同灰尘一起飘落,毋庸置疑地污染了空气,纷纷扬扬地落在刚铺好的手工编织的土耳其地毯上。

      但没谁会去在意这些。

      一个工人动手打开蓝色锦盒,另两个工人吃力地把一副金框油画从里头搬出来。有人低声抱怨,这新装的画框重得出奇。他们三个合力将画抬起,两人托举,一人站在梯子上确定方位。

      虞法兰就站在现场,罕见地亲自指挥着整个过程。

      在此之前,张玉芬从未见过这幅油画。她也从未见过自己向来肃穆内敛的丈夫,竟会如此意外的展眉舒颜。他的面色因为红润而显的年轻,唇红齿白的模样十分俊朗,正略昂起头,嘴角含笑,用耐人寻味的目光久久仰视着画中的漂亮女孩。

      这不禁引发出妻子的嫉妒。

      张玉芬顾不得有外人在场,立刻用抱怨的语气愤愤地说:“这是你的老娘,还是你家什么大人物?”

      见他充耳不闻,她又拔高了音量:“我不管!她是谁都不许挂在我的卧室里。你们,你们现在就把这东西给我取下来!”

      “嗯,都别动。”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虞法兰恋恋不舍地将视线收回来。他恢复到平常状态,不看任何人,也不做任何安抚或解释,用平静的语气下达命令:“就挂在这里。从现在起,谁也不许碰她一下。”

      工人们尴尬地来回看了看两位主人。张玉芬狠狠地盯住丈夫,不掩饰地向对方流露出委屈和不甘。虞法兰身上那种无形的威慑力狠狠地压住了她。

      她知道,这个男人从不需要动手,他只需要用冷酷的沉默,就能让她明白反抗的代价。

      张玉芬不愿吃亏,也吃不起亏。她只得压制住想要扑过去动手的冲动,攥紧拳头,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任凭他纹丝不动,毫不留情地用冷酷与之较量。那三个工人互相使着眼色,几乎是憋着气,在主人的眼皮底下蹑手蹑脚地从主卧室里溜了出去。

      “我不允许在我的卧室里出现别的女人。”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后,自尊心大受屈辱的张玉芬不服气地开口,“就算她是一幅画也不行。我绝不会在挂着别的女人的房间里睡觉,我睡不着。”

      “难道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不是我的卧室?” 他嗤之以鼻道:“玉芬,我从不插手也从不过问你的事。你要做什么,怎么做,这个家里的一切全都任凭你来安排。怎么我只是挂了一幅画,你就这么不依不饶?”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你若实在坚持,就给自己找别处地方待罢。这栋房子里房间多的是,总之别一逮到什么就闹个没完。”

      “你没有良心!” 张玉芬失望地把视线收回来,闭上眼睛,只感觉自己身心俱疲。

      她无力地松开拳头,习惯性地把双手摁在腹部。泄了气。她往前走了几步,将瘫软的身子依靠在一把风格花哨的扶手椅上。

      “我闹什么?和谁闹呢?你?” 她抬起头,语速极慢,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将积怨已久的情绪一股脑发泄出来:“你要么就是几个月也不回来,回来就到处巡视一番,跟着再下一堆指示,提出一堆问题,跟着就再补充一堆新要求!”

      “你把我当作你的管家、帮佣、会计、杂工……还要不停地给你生养这一堆小鬼!我连你身边那两个助理都不如,他们也比我要强得多,至少有固定休假的日期……”

      “现在什么都顺着你的意思办妥了,房子建好,装修完毕。结果你一回来,又变着法儿地让我去照管山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花园。不管天寒地冻还是刮风下雪,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得乖乖的去!”

      “可说到底,我又不是园艺草匠。哼,我哪有时间和你去闹?现在你居然要把我从这里撵出去,这话你倒说得出口,良心简直被狗吃了!” 低沉的声音带着伤痕累累的哭腔。 “如果当初知道跟了你过的尽是这种鬼日子,我倒不如一直待在乡下不出来。说什么也不该进那个倒霉的文化团——”

      “——够了。” 虞法兰打断了她,“为何你每次都要这样‘如果’、‘如果’地没完没了?没有如果,我的太太。这个世界上永远也不存在这个如果。倘若你活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个道理,那就是你白活了这么些年。” 他冷冷地看着她,总算说出一句软话,“好了,别闹了。”

      “可是你凭什么要我出去?” 张玉芬丢开委屈,不依不饶地发愤起来。一个巴掌拍落在椅肩上:“我连待在自己卧室的自由都没有,这像话吗?”

      “别跟我耍脾气。”他朝她投去一记警告的目光,“想想刚才从你嘴里说出来的都是什么话。”

      “什么话?我说了什么话!” 张玉芬挑起八字眉,瞪着他:“我只是不肯你把不知道是谁的画像挂在我的卧室里,这有什么错?老爷,难道你已经是个鳏夫了吗?至于用这种法子来羞辱我?难道你不认为是你欺人太甚!”

      “你岂会不知我的母亲是个地道的中国人。” 他抬起手,指向那幅画像:“而她,这位法国姑娘——我没有那个荣幸能够亲眼目睹她的风采,只是在小时候,在家人的口中听说一些关于她的传奇故事。我只是见过她的女儿。” 虞法兰想了想,把一部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掖回嘴里,没说出口。

      他看向张玉芬,语气严厉地说:“玉芬,你很不该对她说出那样不恭敬的话。要知道,这是一位勇敢且值得被尊敬的人。”

      张玉芬耸了耸肩。对“勇敢”与“尊敬”这两个离她异常遥远的词,她表现出几分茫然。脸上的剑拔弩张融化在无辜的表情之下。在片刻的沉默中,她想了想,用软化了些的口吻问道:“她是谁呀?”

      “阿芒蒂娜女士。”

      “那她现在人在哪里?中国还是国外?”

      “唉,算起来,都已去世三十一年了。”

      “噢,是这样。你说你见过她的女儿?”

      “是啊,没错,我见过她。” 十年前天堂般美好的曾经,让这个四十八岁的中年男人突然感觉心头一软,连同语气也悄然变得刚中带柔:“那年春天,不知怎么回事,吴小姐常来园子里小住。入秋之后更是一直住到腊月,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与她见面。” 他微微仰起头,深蓝色的眼眸闪烁着,似乎陷入了回忆:“那时候,家人要我放下手里其他所有的活计,每天天不亮就做好准备,随时听候她的指示。托福了。”

      “那么,这位吴小姐,阿芒蒂娜女士的女儿,她又叫什么名字呢?”

      他莫名地垂下头,轻声说:“吴惜恩小姐。珍惜的惜,恩赐的恩。”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这个中国名字再次让张玉芬感到心口惴惴,很不安宁。 “说不定这对母女长得很像。”她暗自揣度,“瞧他叫‘小姐’时那副春心荡漾的德性,恐怕这个吴惜恩才是他虞法兰一直魂牵梦萦的情人吧。”

      “我们结婚六年了,怎么这些年里一次也没有听你提起过她们?”她追问他,“现在你和这个称之为‘吴小姐’的大人物,你们还在联系吗?”

      他没有回答。

      “有还是没有?你说嘛。”

      “别提了。”

      “怎么?为什么不提?照实回答有什么难的。” 张玉芬喋喋不休地向他嘟囔:“这位‘吴小姐’难不成做了你在外头的情人吗?说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闭嘴。” 虞法兰瞪了她一眼。只是那种鄙夷落在张玉芬眼里早已司空见惯,所以她满不在乎。 “可怕,从你这张嘴里说出来的净是些什么浑话!什么都别再说,到此为止。”

      “那可不行!事情没有解决怎么就到此为止了?” 张玉芬咬着牙:“总之我说过的,在我的卧室里不允许出现任何别的女人,就算是画像也不行。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容了,你在外面怎样我管不了,但在这里不行!”

      “这是在我的家里,我的家,绝对不行,我决不让步!” 她一直喋喋不休。

      虞法兰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背青筋暴起,用冰冷的目光最后看她一眼。然后,他抬腿走到房门口,大声把在外面干活的佣人唤进来,吩咐他们把房间内所有女主人的用品全部搬走。

      “搬去哪里?”有人问。

      他连头也不回,边走边说:“凭太太安排,她要哪个房间任她决定。”

      “以后这间卧室,只属于我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主卧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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