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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对,就是伊园! 遗产分配尘 ...


  •   律师耿光偃强装镇定地穿过人群,在虞老书桌旁的方凳上坐下。

      从前,他曾无数次站在这张皮椅旁,辅助他的老大哥处理私密事务。可现如今,坐下后的视线却变得十分陌生,甚至透着几分恐怖。

      他反复吞咽口水,试图压制住内心的恐惧。接着,他从那个沉甸甸的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贴着封条的黄色文件袋。

      “这一份遗嘱,是虞法兰先生生前所改的最后一份。”

      他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不大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微微颤抖着开口:“日期是20xx年6月9日,也就是六天前。诸位,这是他老人家的亲笔签名和印章。这个,是公证人的编号、签名和印章。”

      他伸出手指,将所说的内容一一展示给所有人看。确认无误后,他撕开白色的封条,小心翼翼地探手进去,取出一叠纸张。

      “喏,这里有两个骑缝章,包括封面,共计31页。大家没有疑问吧?”

      律师环视一圈,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答话。

      “诸位,容我再问一次。虞法兰老先生的直系亲属现在都在这个房间里吗?请大家相互瞧一瞧,确认一下没有缺席的吧?”

      不等张玉芬开口,长女虞蔓塔便高声回答:“都在,耿律师,人都到齐了。”

      律师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他在沉默三秒钟后,再次抬起头,用专业的目光迅速将眼前的人环视一圈,确保自己看清了每一个人。

      “那么,都请坐,别站着。”他清了清嗓子,“在我宣读完这份遗嘱前,请各位务必全程保持肃静。在我说完之前,不许插话,不许提问,谁也不能中途离开。”

      “现在,我宣布,开始宣读遗嘱。”

      一个半小时后,冗长的遗嘱全部念完了。

      当中有几次被人打断,有人大声提出质疑,但都被律师用不容置疑的犀利眼神给逼退回去。
      耿光偃只感觉口干舌燥。他端起搁在手边的水杯,将微凉的气泡饮料一饮而尽。透过水晶玻璃杯,他用旁观者的态度,冷眼看着虞法兰留下的这个偌大家族,在激动、埋怨与无奈中发出各类言语。

      “老爷子有失公允啊。”他心想。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世人皆偏心,向来不讲理。七个子女及配偶,孙辈十四人,以及一个重孙辈,几乎每个人都分到了股份、产业、现金。家族信托也会按时给每一位成员发放生活费、学费和创业资金。总体来说是公道的。像这样的大户人家,随意施舍一些,也足够工薪阶层挥霍半辈子了。

      只是,他惴惴不安地回忆着与虞法兰对话的片段。

      “从客观上谈,把虞家企业的大权交给虞微光是必然的。小虞总确有本事,挑得起这份重担。可这样一来,明面上还是难堪了些。这难免会让大公子虞罗德斯在集团里受人诟病呐,也叫虞太太因此大失威严,往后在晚辈面前恐将抬不起头。”

      “老滑头,你才不是同情她,你是怕到了那个时候,她要帮罗德斯夺权,对你施压。”

      耿光偃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查看文件,再一一签字。

      “放心吧,老伙计。”虞法兰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我的儿子我知道,罗德斯不会为难你;我的夫人……她为难不了你。”

      耿光偃放下空杯子,这才发现张玉芬已经离开了座位,整个书房内都不见踪影。

      而座位旁边的虞如梦,正满面怒容地死盯住另一个人。耿光偃顺着她的视线挪过去,想到进来之前私下对他的嘱咐:

      “等下你别走,找个隐蔽的位置待在那里别动,务必要听我把这个念完。”

      邱川。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他是遗嘱上唯一一个明面上同虞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嗯,九成九是传言说的那样,不然怎么连股权他都有份,虞蔓塔的现任丈夫王坚他就没有得到任何虞氏股权。

      伴随着书房门被推开,保姆抱着哭闹不休的婴孩,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寻到了孩子母亲。她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塑般僵坐在原地,那张美艳至极的面容冷冷地偏向一侧,对身旁那位三婚丈夫的示好视若无睹。然而,当怀里的婴孩爆发出啼哭时,出声的茫然瞬间碎裂。她猛地回头,几乎是慌乱地站起身,一把夺过自己的心肝宝贝,将脸颊死死贴在孩子柔软的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地轻蹭着。

      只要看见这位大美人虞如梦,耿光偃只觉得一阵头疼。作为家族的专属律师,他在这女人两段鸡飞狗跳的离婚官司里,被折磨得焦头烂额。

      她继承所得的不多。总公司股份只得百分之二,现金刚过九位数,另有一套本市的公寓,和一套产权面积过千的住宅。在同辈人里,这无疑是所得最少的。不过,她的丈夫却意外地单独继承了一家效益颇丰的子公司。
      “一个日本人,哼。”

      轻蔑的嗤鼻声刚发出来,有人便过来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带着受惊的面孔抬头,立刻认出了来人,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哎哟。”

      “财务部门的那帮人安排了吗,今天会来?”

      虞蔓塔挺直腰背,双手抱在胸前,满眼睥睨,语气咄咄逼人:“老耿,你够可以呀,刚才几番打断我说话。”

      “我的大小姐,可不是针对您的!”律师带着老人的憨笑,故意露怯地回话,“这个从一开始我就说过了。若是允许你插一句、他插一嘴,恐怕这叠东西到天亮也是念不完的。您可别拿这个来怪我啊,大小姐,实在是职责在身,无暇顾及其他。财务那边我都安排过了,他们会和公证处的人明天一起过来。”

      正说着,他从眼角的余光看见房门被彻底打开。一下子人都涌进书房,杂声逐渐变大,传出尖锐的争执声。

      趁着虞蔓塔分神,耿光偃连忙扶住椅子的扶手长身站起。他将摊在面前的遗嘱合上,重新装入文件袋,放进公文包,然后推开挡在面前的女人,快步随着人群朝争端处挤进去。

      “……就这么办……你算老几……”

      “虞先生,您该尊重逝者的信仰!他的灵魂早就属于——”

      “——听不懂吗?你是听不懂吗!”虞家二少爷粗暴地打断了他,“我姆妈刚才已经跟我交代过,说得很清楚,要按照我们中国人的规矩,请寺院的法师来操办法事、做超度!这些跟你没、关、系。你要么走,要么老实待在这里,把嘴巴闭上。”

      “不对,不对!虞老他可一直都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啊!”

      神父激动得汗流浃背,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向下滴淌。他几乎用尽全力高声叫喊道:“我的上帝呀!您父亲的灵魂属于仁慈的上帝,而不是佛祖菩萨!请不要再捣乱了。”

      “胡搅蛮缠的是你,你这个——”

      身材矮小的助祭将浑身发抖、面色涨红的神父挡在身后,替他顶住那指过来、几乎碰到鼻尖的手指。面对如此无礼的羞辱,他丝毫没有胆怯,反而直接抡起巴掌,将那整只手一把拍开!

      他瞪大明亮的眼睛,用纯粹勇敢的目光巡视着周边每一个准备狐假虎威、心思不纯的人。

      “这位是虞法兰老先生的告解神父,你们必须尊重他!”

      质疑的喧嚣声像掀起的海浪,阵阵有序地向他们扑来。幸亏助祭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一个人将他拖到自己身边。

      “你说!我知道你是律师。告诉我们,虞老先生就没有在遗嘱里要求用天主教的方式举办葬礼吗?你说呀!”

      “这个没有。”

      助祭松开手。律师没站稳,歪了一跤,跌在人堆里。

      “既然没说,那就该尊重逝者生前的信仰!”助祭昂头挺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虞法兰老先生生前一直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他此生无数次跪拜在上帝面前,十分谦卑,早就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奉献给全能的上帝!他还经常在我们的修道院里做祷告、做弥撒、做布施,无私地奉献出财产,还佚名出资,修建那个着了火灾的巴黎圣母大教堂。你们身为家人,难道连这个也不搞清楚了?我实在不能理解,这还有什么可争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再有,虞法兰老先生之前曾跟神父私下交代过,务必要将他的遗体送至伊园土葬。”

      “对,就是伊园。”

      虞芒娜眼睛一亮,双手一拍,跳了起来。

      “‘一园’?”

      困惑迅速蔓延,爬上了子孙们的脸。所有人都窃窃私语,互相询问:“那是个什么地方?它在哪里?”

      ……

      另一边,张玉芬没有因为遗嘱而在子孙面前表现出任何怨愤。

      不仅没有怨愤,在遗嘱宣读完毕后,她反而展露出一种长期忍耐过后、终于得到释放的冷酷笑容。红肿的眼眶里已经没了泪水。与生俱来的倔强性格,随着岁月的磋磨变得加倍顽固,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世而改变分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起身离开书房。在佣人和保姆们好奇的注视下,她穿过整个客厅,坦然地坐在上座的位置上。面对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她一律视而不见。

      当谁带着试探、或哀愁的模样试图靠近,想要给予安慰时,她便用一记犀利的眼神把来者直接逼停。她很清楚,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或是同情。

      从现在起,她是这座山庄的唯一主人。

      所有人都识趣地避开她,各自散开,为这位新老寡妇腾出独处的空间。

      她屏蔽了纷争和吵扰声,只听得落地钟“当当当”地响过几回。呆呆坐了好长一段时间后,小腹内膀胱传来鼓胀的讯号,催促她不得不起身去趟洗手间。

      鬼使神差地,她一反常态,没有走向自己的套房,而是乘电梯往楼上去。

      与一楼的喧嚣不止相比,四楼显得尤为冷清。这层虽设了十二间套房,平日里却只落着灰、锁着门。直到今日儿孙们破天荒地聚齐,这里才被重新点亮了大半。

      铺着拼花木地板的走廊内,没被使用的房间房门统统敞开着,任由初夏的风自由无拘地穿堂而过,将整座主楼吹得通透而鲜活。

      经过小客厅时,她被一侧的彩色光线所吸引。她侧过头,新奇而认真地看向那扇漂亮又巨大的彩色玻璃窗。

      当年建造工人们为了在墙上留开这样一个圆形大洞,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若不是从一开始就请来那位海外留学归来的名校建筑师,这扇巨大的圆形窗户恐怕根本无法存在。

      “虽然有些本事,人却是个没皮没种、毫无胆识的。”

      她在这座山谷里孤独地过了大半辈子,却极少主动上来这里走动,原因正是这扇窗户。久而久之,若不是再度看见,她几乎以为自己已将那陈年往事忘却了。

      她缓慢地挪动脚步,无论如何也记不清自己究竟隔了多长时间没有上来过这里。

      “我的家呀……”

      她再也无法掩饰对自己的失望。大半辈子都被困在这里,家、食堂、宾馆、牢房……这就是她的家。

      山谷深处,几栋大小不一的建筑静静伫立,此时唯有这栋主楼灯火通明。

      漆黑的夜色终于吞噬掉最后一丝光明。浓重的阴影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顺着视线直刺心底,将人拖入无底的深渊。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眼泪,可眼眶深处却再次涌起一阵酸涩,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簌簌往下掉。

      她提起手帕将嘴捂住,虚弱地将身体靠在坚硬的墙面上,悄无声息地哀动哭泣。

      每一次生产的过程,她都在漫长的痛苦中咬牙切齿地咒骂他。每一次面对怒火,他却不予理会的态度,令她打从心底里恨极了他。她几乎没有一天是不诅咒他的。

      可当愿望成为现实的这一刻,他死了,她却像是受到了欺骗。她怀疑自己,为自己长久以来这无耻的渴望而懊悔非常,恨不能抡起拳头砸在自己这颗恶毒的脑袋上。

      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微热的风偶尔从身边刮过。轻柔的风声中,夹杂着另一种细碎且模糊的声音。

      起初,它并不能引起张玉芬的注意。可那种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在黑暗中显得诡异奇特。它们不被遮掩地传进她的耳朵,强行占据她分散的思绪,迫使她集中精神去注意。

      伴随着两个人的交谈声,偶尔,还会爆出一两句大声的言语词句,断断续续地传出。

      张玉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见的。

      她撩开粘在眉骨上的湿发,瞪大眼睛,吃惊又疑惑地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很快,她的神情就从难以置信,转变成了怒不可赦。

      从前不堪的记忆从深渊中攀爬出来。他绝不看她的脸,也很少顾及她被迫隆起的肚子。每一次,他都会像只狗那样趴着,疯狂地到处嗅。

      多年囤积的耻辱再度燃烧。这熊熊烈火,无疑也再次烧痛了她的心。

      “我的家……这里是我的家!”

      她看准方向,确认目标,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扇门。她在一片昏暗中疯狂扫视,转动着眼珠。

      “是谁?”

      尚存的理智克制住了想要尖叫的嗓门。

      “是谁?究竟是谁!”

      她用两只佩戴珠宝的手,像壁虎般在墙壁上到处摸索。

      “啪。”

      灯亮了。

      整洁且装饰华丽的室内空间,像变戏似的一下子完全展现在她眼前。她绕过带阳台的起居室,径直走进未关门的卧室。

      名牌长裙和白色衬衫像破布般被随意丢弃在地上。黑色的西裤半挂在床尾的意大利式长凳上。

      男人结实的手臂上缠绕着女人漆黑的长发。两个身体在铺有丝光绸缎的床上混成一团。半坐半卧的僵硬姿势,迫使他们面对有人闯入,只能死死抱紧彼此。

      “噢——姆妈。”

      张玉芬眯起眼睛。待视线从刺目的白光中聚焦,她终于认清了那两张脸。

      “吓……是你。是你,是你们……”

      她挪动脚步靠近他们,凑在那两具冒着热气的□□前,盯着他们看出了神。

      “你,你——”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女人那软似面团的后背,整个人便像被抽断了脊梁,膝盖一软,重重栽倒在地。

      紧接着,失控的膀胱顿时开闸泄洪。气味浓烈的黄色液体,很快浸湿了那条带刺绣的浅色长裙,在深色地板上摊散流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对,就是伊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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