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临床技能中 ...

  •   临床技能中心在科教楼五层,离急诊只有两栋楼,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急诊里永远有人说话,推床的轮子压过地砖,监护仪隔三差五响两声,家属在门口探头,护士叫人时从来不用第二遍;技能中心却安静得过分,走廊铺着浅灰色地胶,墙上贴着各种操作流程图,玻璃门后躺着一排没有姓名的模拟人。它们皮肤光滑,眼睛闭着,胸口不会自己起伏,被反复插管、按压、穿刺也不会皱眉,更不会在你操作失败以后问一句“医生,你会不会啊”。

      陈嘉树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没进去。

      “我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吉利。”

      沈知蘅正在签到,闻言抬了一下眼。

      “哪里?”

      “你看里面。”

      最靠窗的操作台上搁着一只静脉穿刺模型手臂,没收进箱子,一截淡黄色的塑料胳膊横在那里;旁边柜子里立着几个气道模型,只剩从鼻子到胸口的一部分,排列得异常整齐。再往里,还有六个模拟人并排躺在床上,白床单统一盖到腰际,表情平静,像某种专门为医学教育准备的集体遗体。

      陈嘉树压低声音:“半夜它们要是自己坐起来,我当场退培。”

      周沅正在旁边核对培训通知,头都没抬:“你平均每天退培三次,已经没有信用了。”

      “今天这次理由充分。”

      “医学模型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晚上一个人来。”

      “可以。”

      陈嘉树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你这人真的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给你情绪价值?”

      “同事情谊。”

      “我们认识七天。”

      “七天还不够建立革命友谊?”

      罗静从两人身后绕过去,顺手在签到表上写名字:“再聊下去,革命还没开始,你先迟到。”

      陈嘉树立即看墙上的钟。八点五十八。

      “不是九点吗?”

      “八点五十八和九点之间只有两分钟。”

      “可它们依然是两个不同的时间。”

      周沅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你这种逻辑到底怎么考上医学院的?”

      “数学差一点,语文比较好。”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沈知蘅把笔放回签到台,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嘉树立刻转过来:“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面肌痉挛。”

      “你现在已经会拿专业名词糊弄人了?”

      “跟你学的。”

      罗静笑了一声,周沅也没忍住。陈嘉树站在三个人中间,表情复杂了几秒,最后得出结论:“你们这个组对我恶意很大。”

      培训老师正好推门进来,听见最后半句,朝他看了一眼。

      “哪一组?”

      陈嘉树立刻站直:“老师,没事。”

      “没事最好。”那老师四十多岁,戴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胡世荣,是技能中心的专职带教。他手里夹着评分表,身后还跟着一个研究生模样的助教,“今天不是单项操作,四个人一组,做情景模拟。急诊基地的新入培医师——”

      他低头看名单。

      “沈知蘅、周沅、罗静、陈嘉树。”

      四个人同时应声。

      陈嘉树小声道:“看,命运还是把我们放在一起了。”

      周沅:“是培训办。”

      “培训办也是命运的一种行政表现形式。”

      “闭嘴。”

      胡老师抬头:“你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练习团队沟通了。”

      陈嘉树安静了。

      技能中心的空调开得比医院行政楼还足,沈知蘅站在模拟病床旁,忽然想起第一天报到时那个穿着白大褂照镜子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最陌生的是胸牌上的“医生”两个字,现在七天过去,胸牌依然挂在同一个位置,人却已经学会在有人喊“医生”的时候回头,也学会在回头之后先想一秒——这件事是不是自己能处理的。

      变化并没有大到值得纪念,细想起来甚至有点可怜。她现在依旧不会很多东西,只是不会的时候稍微知道往哪里看了。

      胡老师把模拟病例投到墙上,只显示最初的基本信息:男性,六十七岁,突发意识障碍,由家属送诊。

      “不给完整病史?”周沅问。

      “真实病人进门的时候也不会把标准答案装订好递给你。”胡老师说,“你们自己问,我回答。十二分钟。”

      陈嘉树下意识看向周沅:“你来指挥。”

      周沅皱眉:“为什么是我?”

      “你最像会把流程背完整的。”

      “背流程和指挥是一回事吗?”

      “不是,所以让你试。”

      “那你怎么不试?”

      “我有自知之明。”

      罗静已经走到模拟人床边:“开始了。”

      墙上的计时器跳成十一分五十九秒。

      陈嘉树愣了一下:“老师真计时?”

      “你以为呢?”

      他立刻收声。

      四个人站在床边的那一刻,刚才所有玩笑突然都薄了一层。模拟人的脸是塑料的,监护屏上的数字也是程序生成的,可只要屏幕开始跳、计时器开始往下走,医学院那几年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还是会自动冒出来。

      周沅最先开口:“先判断意识,气道、呼吸、循环。老师,患者呼叫有反应吗?”

      “没有正常应答。”

      “疼痛刺激?”

      “有反应。”

      陈嘉树已经伸手拍了拍模拟人肩膀:“大爷,听得到吗?”

      周沅立刻侧头:“刺激方法不规范。”

      “我先喊他。”

      “你刚刚还拍了。”

      “我拍得很轻。”

      “重点不是轻重——”

      “你们两个。”罗静把血压袖带套好,“要不要先让病人活到你们讨论结束?”

      周沅抿了抿嘴,不说了。

      沈知蘅站在监护仪旁,视线从呼吸频率扫到血压,再到心率。前几天赵启明问她“刚进来血压多少”的时候,她还下意识想低头翻记录单,现在她已经养成了一个有点强迫的习惯:病人一上监护,她会先把第一组数记住。

      “血压一百零二比六十八,心率一百一,血氧九十四。”

      “低一点。”罗静说。

      “还没有很低。”周沅下意识补充,“但需要结合基线。”

      “老师,有没有糖尿病史?”陈嘉树问。

      胡老师:“家属没到。”

      “现场有没有药袋?”

      “没有。”

      “发现时间?”

      “十分钟前。”

      罗静抬头:“有没有外伤?”

      “没有明确外伤。”

      信息一点点往外挤。

      真实临床里没人会告诉你“下一题请选择A、B、C、D”,模拟也一样。周沅的问题越来越快,几乎每问一个答案,脑子里就自动伸出三四条新的枝杈。沈知蘅看得出来,她知道得很多。心脑血管、代谢、感染、药物、中毒——那些知识全在她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可知道得越多,方向反而越多。

      监护仪突然报警。

      血压掉到了九十二比五十八。

      沈知蘅先报了出来。

      “血压下降。”

      周沅马上转头:“复测了吗?”

      “正在测。”

      “有没有可能袖带位置——”

      “先按真的算。”罗静已经伸手调整体位。

      “但如果是测量误差——”

      “真病人不会等你排除机器故障再休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先做。”

      两个人的语气都不重,却明显开始顶起来。

      陈嘉树站在床尾,突然举手似的说:“我提个意见。”

      没人理他。

      “我觉得你们两个可以一边救人一边吵。”

      胡老师在旁边终于开口:“你们四个是准备把十二分钟全部用来建立团队冲突吗?”

      计时器已经只剩八分钟。

      周沅脸色一变,立刻收回注意力。

      之后的过程比前面顺得多,也比前面更乱。罗静有两年县医院临床经验,很多动作几乎不需要想;周沅知道流程,遇到每一个节点都能迅速给出规范上的下一步;陈嘉树负责问“家属”信息时反倒意外地顺,他不像周沅那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更像聊天,绕两句,总能把胡老师设定里那些藏着的信息问出来。

      沈知蘅起初一直守着自己那块监护。

      后来周沅漏报时间,她补了一句;陈嘉树拿错了东西,她顺手替他换回来;罗静动作太快,没把某一项口头复述出来,她又补上。

      补着补着,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记录板。

      监护仪再次报警。

      她比刚才慢了两秒才抬头。

      胡老师没有提醒。

      十二分钟结束,整个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陈嘉树长出一口气,第一件事就是看模拟人的脸。

      “他最后活了吗?”

      胡老师看他:“你觉得呢?”

      “看起来挺安详。”

      “它从头到尾都这个表情。”

      “那应该算稳定。”

      “你以后最好别靠病人表情判断结局。”

      助教没忍住笑了一声。

      胡老师低头翻评分表,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那半分钟里,陈嘉树先看周沅,周沅看罗静,罗静最后看沈知蘅。四个人交换了一轮眼神,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开口。

      “你们四个单独看,基础都不算差。”胡老师终于说。

      陈嘉树肩膀刚松下来。

      “凑在一起挺灾难。”

      肩膀又回去了。

      胡老师先看周沅:“知识完整,流程意识强,但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知道吗?”

      周沅站得很直:“犹豫?”

      “不是。你想在行动以前先证明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

      她没说话。

      “模拟人给你十二分钟,真病人有时候不给。临床不是选择题,信息很可能永远不齐。你得学会在不完整的信息下先做最重要的事。”

      周沅点头,嘴唇却抿得更紧了一点。

      胡老师又看罗静:“你相反。经验感很好,动作也快,但太依赖以前怎么干。你在县医院用习惯解决问题,在这里有些习惯会帮你,有些会骗你。别把‘我以前一直这么做’当成理由。”

      罗静“嗯”了一声,没有辩解。

      轮到陈嘉树。

      他已经提前摆出一个虚心受教的表情。

      胡老师看着他:“嘴少一点。”

      陈嘉树:“……”

      罗静低头笑。

      “但是,”胡老师顿了一下,“你跟病人和家属说话的时候,比你做操作的时候有脑子。”

      陈嘉树刚才那张受到打击的脸瞬间恢复。

      “老师,我可以理解为表扬吗?”

      “你要是再问,就不是。”

      “明白。”

      最后轮到沈知蘅。

      她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刚才最后那次报警,她慢了。

      果然,胡老师看了她一眼:“你一直在替别人补东西。”

      沈知蘅没想到评价是这个。

      “这不好吗?”

      “团队里有人漏了,你能看到,当然好。”胡老师把评分表翻过来,笔尖在其中一栏点了点,“但你有没有发现,你为了补他们,差点漏了自己负责的监护?”

      沈知蘅安静下来。

      “你很喜欢收拾残局?”

      她本能想说没有。

      陈嘉树却在旁边非常轻地咳了一声。

      沈知蘅转头。

      他立刻抬头看天花板。

      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事。陈嘉树找不到笔,她会顺手告诉他掉在哪;周沅材料没拿全,她会把备用的一份推过去;罗静值完班忘带充电线,她包里刚好有。她一直觉得这些都只是顺手,也从来没把它们理解成一种性格。

      胡老师没等她回答。

      “团队合作不是你发现谁缺什么就补什么。先把自己的位置站住。你站不住,补再多人都没用。”

      沈知蘅看了一眼监护仪。

      数字已经恢复成训练结束后的静态界面。

      她忽然有点不喜欢这句话。

      不是因为不对。

      恰恰因为太对。

      她不喜欢那些一下就能解释自己某种习惯的话。人的行为一旦被解释,就会显得像早就埋着一个原因,仿佛她这么多年做过的每一件“小事”都不是小事,而是一根根线,最后能牵回同一个地方。

      她更愿意相信只是顺手。

      “知道了。”她说。

      胡老师点点头:“休息十分钟,下一组。”

      四个人走出操作室。

      门一关,陈嘉树立刻把手搭在胸口:“死里逃生。”

      周沅看他:“模拟病人死没死还不知道,你先死里逃生?”

      “精神层面。”

      “胡老师刚说你嘴少一点。”

      “培训结束了。”

      “评价有效期只有五秒?”

      “差不多。”

      周沅停下。

      陈嘉树也停下。

      两个人对视。

      罗静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多少?”周沅问。

      “什么?”

      “差不多是多少?”

      陈嘉树闭眼。

      “我错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医学不能——”

      “周医生,我错了。”

      “……”

      “谢谢。”

      沈知蘅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

      这一次没来得及收住。

      陈嘉树立刻指她:“你看,你真的会笑。”

      沈知蘅面无表情:“刚才没有。”

      “现在有。”

      “证据呢?”

      “罗姐作证。”

      罗静很配合:“我没看见。”

      “你们已经形成利益共同体了是吧?”

      “没有。”沈知蘅说,“单纯针对你。”

      陈嘉树沉默了三秒。

      “行。”

      他说。

      “人总要有点存在感。”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完以后,四个人都没接。玩笑本来还能继续,可语气里那一点很轻的东西让它突然停住了。

      沈知蘅看了陈嘉树一眼。

      他已经低头去看手机,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她没问。

      有些人不说,是因为真没事;有些人不说,是因为说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自己恰好很擅长后者,所以很少逼别人开口。

      休息结束以后,四个人又做了两轮训练。第二轮比第一轮顺,第三轮反而因为太想配合出了新问题。到十一点半,周沅的三色笔已经换了两次位置,罗静额前碎发散下来,陈嘉树终于把“我要退培”从口头禅升级成了实际行动,真的打开手机搜索住培退培流程。

      沈知蘅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搜这个干什么?”

      “做预案。”

      “你准备退?”

      “没有。”

      “那为什么搜?”

      “人生不能没有撤退路线。”

      罗静在旁边说:“退培以后想干嘛?”

      陈嘉树滑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

      “考公?”

      周沅:“你准备了吗?”

      “没有。”

      “那你说什么?”

      “做梦也要准备?”

      “做梦不需要。”

      “你为什么对梦想要求这么高?”

      “……”

      沈知蘅已经背上包:“去吃饭吗?”

      三个人同时看她。

      陈嘉树先反应过来:“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十二点后食堂排队。”

      “你连这个都记?”

      “上周四排了二十二分钟。”

      “二十二分钟你也记?”

      “我看了时间。”

      陈嘉树一脸敬畏:“沈知蘅,你是真的把人生当项目管理。”

      “谢谢。”

      “这也不是夸你。”

      “我知道。”

      四个人一起进电梯。

      技能中心和急诊之间两栋楼的距离并不远,电梯往下走的三十秒里,周沅一直低头看刚才的评分表照片。她的拇指停在“临床决策及时性”那一栏,分数比理论相关项目低。

      陈嘉树看见了。

      “你还在想?”

      “没有。”

      “你就差把‘我在想’写脸上。”

      “你刚才被老师批嘴多,现在为什么还在说话?”

      “这叫观察力。”

      周沅把手机锁屏。

      “我只是觉得那个评分不完全合理。”

      罗静靠着电梯壁:“哪里?”

      “模拟情景的信息本来就不完整,而且老师后面追加的条件是人为设置的。我如果在那个时间点直接采取下一步——”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电梯门上的镜子照出四个人的脸。

      陈嘉树没有笑她。

      罗静也没说话。

      沈知蘅问:“如果是真病人呢?”

      周沅看她。

      “什么?”

      “你会不会也想等信息齐一点?”

      周沅沉默片刻。

      “至少要有依据。”

      “嗯。”

      “你不觉得?”

      “觉得。”

      沈知蘅说,“但我现在有点怕等。”

      她没说为什么。

      四个人都知道。

      何国良那天夜里的事,急诊里不是秘密。医生护士没谁专门拿出来讨论,可这种事自然会顺着交班、病例复盘和工作群流过去。周沅没参加那个夜班,却知道沈知蘅当时迟疑过。

      她看了沈知蘅两秒。

      “那也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先做。”

      “嗯。”

      “所以还是要判断。”

      “嗯。”

      周沅皱眉:“你怎么一直嗯?”

      “因为你说得对。”

      “那你刚才还问?”

      “你说得对和我问你不冲突。”

      陈嘉树突然笑起来。

      “我发现了。”

      “什么?”

      “你们两个以后绝对会吵架。”

      沈知蘅:“为什么?”

      “因为你俩都觉得自己很讲道理。”

      周沅:“我本来就讲道理。”

      陈嘉树转向罗静:“看见没有?”

      罗静忍着笑:“看见了。”

      电梯门开。

      食堂方向在左边,急诊在右边。

      四个人刚准备往左走,护士站那边有人喊:“沈知蘅!”

      她脚步一停。

      喊她的是唐梨。

      小姑娘今天扎了一个很高的马尾,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还拿着采血管。她二十三岁,和沈知蘅同岁,脸看起来甚至比沈知蘅更像刚毕业的学生,可在护士站已经能一边接电话一边核对医嘱,脚下速度也比所有新人快。

      “你们培训结束了?”

      “嗯。”

      “正好。”

      陈嘉树已经感觉不妙:“什么正好?”

      唐梨一眼看到四个人:“新人套餐齐了。”

      “这个称呼能不能换?”

      “不能。”

      “我们有名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八床有个晕倒送来的,谁有空去看看?赵老师那边在忙,林姐让我先叫你们跟一下。”

      陈嘉树慢慢回头,看了一眼左边食堂的方向。

      那眼神像在看一艘已经离岸的船。

      “我刚刚是不是听见有人说十二点以后食堂排队?”

      沈知蘅看时间。

      十一点三十七。

      “还有二十三分钟。”

      “你觉得二十三分钟够?”

      “看病人。”

      陈嘉树捂住脸。

      “你已经彻底急诊化了。”

      罗静已经转身往右边走。

      “先去。”

      周沅跟上。

      沈知蘅走两步,发现陈嘉树还站在原地。

      “你不来?”

      “来。”

      他说得很悲壮。

      “我只是跟午饭告个别。”

      急诊大厅中午前已经开始热闹。空调温度不高,人一多却还是有一种闷着的气味,消毒水、汗、饭菜、塑料输液管和各种说不清的味道混在一起。叫号声从喇叭里响,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某个孩子在远处哭得撕心裂肺,旁边有人打电话说“还没轮到,你别催了”。

      八床在靠里。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

      沈知蘅第一眼先看到她胸前的工牌。

      **澄湾酒店·前台主管何雯。**

      二十五岁。

      制服还没来得及换,藏蓝色西装裙,白衬衫扣到第二颗,头发盘得很整齐。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点,眼尾晕开淡淡的黑,口红几乎掉光,看起来不像生病,更像一个刚结束夜班又被强行拖来休息的人。

      她旁边站着一个同样穿制服的女孩,明显比病人本人紧张。

      “医生,她刚才突然就倒了。”

      何雯闭着眼纠正:“我没突然。”

      “你还不突然?你说一句耳鸣,下一秒人就没了。”

      “我蹲下了。”

      “你是倒下去的。”

      “差不多。”

      周沅站在床边,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陈嘉树看见,立刻往后退半步。

      沈知蘅也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如果人生是一部有固定笑点的剧,周沅大概会在“差不多”三个字出现时自动触发。

      果然,周沅问:“是蹲下以后失去意识,还是站立状态直接倒地?”

      何雯睁眼看她。

      “有区别吗?”

      “有。”

      “我不知道。”

      “同事看见了吗?”

      旁边女孩马上说:“我看见了!她先扶了一下柜台,然后蹲下去一点,我刚想过去,她就往旁边倒。我扶没扶住。”

      “意识丧失多久?”

      “可能几十秒?”

      “具体?”

      同事愣住。

      “我哪知道,我当时都吓死了。”

      周沅又问了几句。

      既往有没有类似发作,有没有心脏病,有没有癫痫史,最近有没有服药、节食、减肥,有没有可能怀孕。她的逻辑非常完整,问题几乎一环扣一环。

      何雯一开始还答。

      答到后来,脸上的烦躁越来越明显。

      “没有。”

      “没有。”

      “真没有。”

      “我就是最近没休息好。”

      周沅:“休息不好本身不一定解释晕厥。”

      何雯:“那你们查。”

      “所以才要问。”

      “你问吧。”

      嘴上说问,脸已经转到另一边。

      陈嘉树站在床尾,忽然插了一句:“你们酒店最近很忙?”

      何雯没回头。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她终于转过来:“你也要问具体?”

      陈嘉树愣了一秒。

      旁边同事先笑了。

      “你别理他。”沈知蘅说。

      “为什么不理我?”

      “影响病史采集。”

      “我明明在采。”

      “你在聊天。”

      “聊天也是采集方式。”

      周沅刚想反驳,罗静先问那位同事:“她最近是不是经常连班?”

      “是。”同事点头,“我们有两个人辞职了,她这个月夜班特别多。有时候白班接夜班,中间睡几个小时。”

      何雯皱眉:“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

      同事也急了:“你都晕了我不说?”

      “你告诉我妈没有?”

      那女孩明显心虚了一下。

      何雯看懂了。

      “你真告诉了?”

      “我没办法啊!你妈打电话问我。”

      “她为什么打你电话?”

      “你手机响了。”

      “你接我手机?”

      “你人都躺地上了!”

      两个人很快从病情吵到隐私,又从隐私吵到“上次让你别连夜班你不听”。沈知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种争吵很熟悉。不是内容熟,是语气熟。真正关系近的人吵架往往不用完整句子,因为前因后果早就在彼此那里存了很多年。

      何雯烦的可能不是同事多嘴。

      她烦的是自己的生活正在被别人接管。

      医生问她吃什么药,同事替她回答;护士问她什么时候晕,同事抢着说;手机响了,母亲要知道;下一步做什么检查,也会有人告诉她。

      病人一进医院,很容易从“一个成年人”变成“某张床”。

      沈知蘅忽然开口:“你同事要不要先出去等一下?”

      何雯看她。

      “可以?”

      “可以。”

      同事也一愣:“我走?”

      “就在外面。”沈知蘅说,“有事我们叫你。”

      女孩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你别跟医生犟。”

      何雯翻了个很明显的白眼。

      帘子重新拉上以后,她整个人反倒松了一点。

      唐梨拿着采血东西过来,看到四个人围床边,第一反应是:“你们开会呢?”

      陈嘉树:“学习。”

      “那你学到什么了?”

      “患者隐私很重要。”

      何雯听见,笑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

      但确实笑了。

      唐梨绑止血带的时候低头看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空调冷。”

      “指甲也白。”

      “酒店不让涂颜色。”

      “我说甲床。”

      何雯没接。

      唐梨找到静脉,针进去,一次成功。陈嘉树看了一眼,小声对沈知蘅说:“护士是不是都自带透视?”

      唐梨头也没抬:“我听见了。”

      “夸你。”

      “那谢谢。”

      她抽完血,贴好胶布,随口问:“平时上楼梯会不会心慌?”

      何雯顿了一下。

      “有时候。”

      “容易累?”

      “夜班谁不累?”

      “月经多不多?”

      这一次,何雯没有马上回答。

      只有很短的一秒。

      但四个人都看见了。

      沈知蘅尤其熟悉这种停顿。不是没听懂,是在决定要不要说。

      唐梨也没追,只把棉签递给她。

      “按五分钟。”

      周沅已经下意识准备继续问,沈知蘅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动作不大。

      周沅转头。

      沈知蘅没说话,只看了何雯一眼。

      周沅很快明白,往后退了一步。

      陈嘉树则更加自觉。

      “我是不是应该消失?”

      何雯居然说:“你挺有自知之明。”

      陈嘉树:“……”

      罗静笑了一声:“出去吧。”

      “行。”

      他拉开帘子以前又回头:“有事叫我。”

      周沅:“能有什么事叫你?”

      “我提供情绪价值。”

      “出去。”

      帘子合上。

      里面只剩几个女人。

      何雯盯着自己按棉签的手。

      过了很久才说:“挺多的。”

      周沅的声音明显放轻:“多久了?”

      “很久。”

      “几个月?”

      何雯笑了一下。

      “几年。”

      沈知蘅看她。

      “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忙。”

      回答太快了。

      像所有成年人用来堵住进一步追问的万能答案。

      工作忙。

      没时间。

      忍忍。

      过两天。

      等不忙再说。

      这些话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们大多数时候确实是真的。

      沈知蘅没有马上问下去。

      何雯自己却像被沉默逼得难受,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妈觉得没什么。”

      “她说女人都这样。”

      “她年轻的时候也多。”

      “后来我就没管。”

      罗静问:“你自己觉得呢?”

      何雯抬头。

      “什么?”

      “你也觉得没事?”

      她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

      声音比刚才低得多。

      “又没死。”

      外面的急诊依旧吵。

      广播叫了两遍号,有孩子哭,有推车从床帘外经过。何雯说完那句话以后,自己先笑了一下。

      “听着是不是挺蠢?”

      没人说话。

      她又道:“但人每天上班的时候,不都这么想吗?今天没出事,就先干完今天。”

      沈知蘅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报到时,陈嘉树说的那句“至少还有三年再焦虑”。

      三年也好,今天也好,人好像总喜欢把不能解决的东西往后推一点。

      推到明天。

      推到下个月。

      推到三年后。

      只要今天先过去。

      唐梨拉开帘子探头:“你们问完了吗?外面那个同事快把我手机打爆了,她妈还在打她电话。”

      何雯瞬间闭眼。

      “让她告诉我妈我死了。”

      唐梨:“这个不行。”

      “为什么?”

      “虚假病情通知,风险太高。”

      何雯睁眼,看了她两秒,笑出声。

      周沅也笑了。

      沈知蘅没笑。

      不是因为不好笑。

      她只是忽然注意到何雯笑的时候,脸色白得很明显。

      那种白不是粉底的颜色。

      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疲惫。

      她低头看了一眼何雯胸前的工牌。照片里的女孩妆容完整,嘴角上扬得标准,像所有服务行业培训手册里要求的那样,温和、耐心、看起来永远不会累。

      沈知蘅突然觉得,一个人被送进急诊的时候,医院看到的往往不是他完整的人生。

      只是他撑不住的那几分钟。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了一下。

      她没有掏手机。

      也没有记进临床账本。

      有些东西一旦被编号,就会变得太整齐。

      而眼前这个世界,显然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