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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临床技能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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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床技能中心在科教楼五层,离急诊只有两栋楼,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急诊里永远有人说话,推床的轮子压过地砖,监护仪隔三差五响两声,家属在门口探头,护士叫人时从来不用第二遍;技能中心却安静得过分,走廊铺着浅灰色地胶,墙上贴着各种操作流程图,玻璃门后躺着一排没有姓名的模拟人。它们皮肤光滑,眼睛闭着,胸口不会自己起伏,被反复插管、按压、穿刺也不会皱眉,更不会在你操作失败以后问一句“医生,你会不会啊”。
陈嘉树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没进去。
“我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吉利。”
沈知蘅正在签到,闻言抬了一下眼。
“哪里?”
“你看里面。”
最靠窗的操作台上搁着一只静脉穿刺模型手臂,没收进箱子,一截淡黄色的塑料胳膊横在那里;旁边柜子里立着几个气道模型,只剩从鼻子到胸口的一部分,排列得异常整齐。再往里,还有六个模拟人并排躺在床上,白床单统一盖到腰际,表情平静,像某种专门为医学教育准备的集体遗体。
陈嘉树压低声音:“半夜它们要是自己坐起来,我当场退培。”
周沅正在旁边核对培训通知,头都没抬:“你平均每天退培三次,已经没有信用了。”
“今天这次理由充分。”
“医学模型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晚上一个人来。”
“可以。”
陈嘉树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你这人真的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给你情绪价值?”
“同事情谊。”
“我们认识七天。”
“七天还不够建立革命友谊?”
罗静从两人身后绕过去,顺手在签到表上写名字:“再聊下去,革命还没开始,你先迟到。”
陈嘉树立即看墙上的钟。八点五十八。
“不是九点吗?”
“八点五十八和九点之间只有两分钟。”
“可它们依然是两个不同的时间。”
周沅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你这种逻辑到底怎么考上医学院的?”
“数学差一点,语文比较好。”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沈知蘅把笔放回签到台,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嘉树立刻转过来:“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面肌痉挛。”
“你现在已经会拿专业名词糊弄人了?”
“跟你学的。”
罗静笑了一声,周沅也没忍住。陈嘉树站在三个人中间,表情复杂了几秒,最后得出结论:“你们这个组对我恶意很大。”
培训老师正好推门进来,听见最后半句,朝他看了一眼。
“哪一组?”
陈嘉树立刻站直:“老师,没事。”
“没事最好。”那老师四十多岁,戴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胡世荣,是技能中心的专职带教。他手里夹着评分表,身后还跟着一个研究生模样的助教,“今天不是单项操作,四个人一组,做情景模拟。急诊基地的新入培医师——”
他低头看名单。
“沈知蘅、周沅、罗静、陈嘉树。”
四个人同时应声。
陈嘉树小声道:“看,命运还是把我们放在一起了。”
周沅:“是培训办。”
“培训办也是命运的一种行政表现形式。”
“闭嘴。”
胡老师抬头:“你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练习团队沟通了。”
陈嘉树安静了。
技能中心的空调开得比医院行政楼还足,沈知蘅站在模拟病床旁,忽然想起第一天报到时那个穿着白大褂照镜子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最陌生的是胸牌上的“医生”两个字,现在七天过去,胸牌依然挂在同一个位置,人却已经学会在有人喊“医生”的时候回头,也学会在回头之后先想一秒——这件事是不是自己能处理的。
变化并没有大到值得纪念,细想起来甚至有点可怜。她现在依旧不会很多东西,只是不会的时候稍微知道往哪里看了。
胡老师把模拟病例投到墙上,只显示最初的基本信息:男性,六十七岁,突发意识障碍,由家属送诊。
“不给完整病史?”周沅问。
“真实病人进门的时候也不会把标准答案装订好递给你。”胡老师说,“你们自己问,我回答。十二分钟。”
陈嘉树下意识看向周沅:“你来指挥。”
周沅皱眉:“为什么是我?”
“你最像会把流程背完整的。”
“背流程和指挥是一回事吗?”
“不是,所以让你试。”
“那你怎么不试?”
“我有自知之明。”
罗静已经走到模拟人床边:“开始了。”
墙上的计时器跳成十一分五十九秒。
陈嘉树愣了一下:“老师真计时?”
“你以为呢?”
他立刻收声。
四个人站在床边的那一刻,刚才所有玩笑突然都薄了一层。模拟人的脸是塑料的,监护屏上的数字也是程序生成的,可只要屏幕开始跳、计时器开始往下走,医学院那几年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还是会自动冒出来。
周沅最先开口:“先判断意识,气道、呼吸、循环。老师,患者呼叫有反应吗?”
“没有正常应答。”
“疼痛刺激?”
“有反应。”
陈嘉树已经伸手拍了拍模拟人肩膀:“大爷,听得到吗?”
周沅立刻侧头:“刺激方法不规范。”
“我先喊他。”
“你刚刚还拍了。”
“我拍得很轻。”
“重点不是轻重——”
“你们两个。”罗静把血压袖带套好,“要不要先让病人活到你们讨论结束?”
周沅抿了抿嘴,不说了。
沈知蘅站在监护仪旁,视线从呼吸频率扫到血压,再到心率。前几天赵启明问她“刚进来血压多少”的时候,她还下意识想低头翻记录单,现在她已经养成了一个有点强迫的习惯:病人一上监护,她会先把第一组数记住。
“血压一百零二比六十八,心率一百一,血氧九十四。”
“低一点。”罗静说。
“还没有很低。”周沅下意识补充,“但需要结合基线。”
“老师,有没有糖尿病史?”陈嘉树问。
胡老师:“家属没到。”
“现场有没有药袋?”
“没有。”
“发现时间?”
“十分钟前。”
罗静抬头:“有没有外伤?”
“没有明确外伤。”
信息一点点往外挤。
真实临床里没人会告诉你“下一题请选择A、B、C、D”,模拟也一样。周沅的问题越来越快,几乎每问一个答案,脑子里就自动伸出三四条新的枝杈。沈知蘅看得出来,她知道得很多。心脑血管、代谢、感染、药物、中毒——那些知识全在她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可知道得越多,方向反而越多。
监护仪突然报警。
血压掉到了九十二比五十八。
沈知蘅先报了出来。
“血压下降。”
周沅马上转头:“复测了吗?”
“正在测。”
“有没有可能袖带位置——”
“先按真的算。”罗静已经伸手调整体位。
“但如果是测量误差——”
“真病人不会等你排除机器故障再休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先做。”
两个人的语气都不重,却明显开始顶起来。
陈嘉树站在床尾,突然举手似的说:“我提个意见。”
没人理他。
“我觉得你们两个可以一边救人一边吵。”
胡老师在旁边终于开口:“你们四个是准备把十二分钟全部用来建立团队冲突吗?”
计时器已经只剩八分钟。
周沅脸色一变,立刻收回注意力。
之后的过程比前面顺得多,也比前面更乱。罗静有两年县医院临床经验,很多动作几乎不需要想;周沅知道流程,遇到每一个节点都能迅速给出规范上的下一步;陈嘉树负责问“家属”信息时反倒意外地顺,他不像周沅那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更像聊天,绕两句,总能把胡老师设定里那些藏着的信息问出来。
沈知蘅起初一直守着自己那块监护。
后来周沅漏报时间,她补了一句;陈嘉树拿错了东西,她顺手替他换回来;罗静动作太快,没把某一项口头复述出来,她又补上。
补着补着,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记录板。
监护仪再次报警。
她比刚才慢了两秒才抬头。
胡老师没有提醒。
十二分钟结束,整个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陈嘉树长出一口气,第一件事就是看模拟人的脸。
“他最后活了吗?”
胡老师看他:“你觉得呢?”
“看起来挺安详。”
“它从头到尾都这个表情。”
“那应该算稳定。”
“你以后最好别靠病人表情判断结局。”
助教没忍住笑了一声。
胡老师低头翻评分表,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那半分钟里,陈嘉树先看周沅,周沅看罗静,罗静最后看沈知蘅。四个人交换了一轮眼神,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开口。
“你们四个单独看,基础都不算差。”胡老师终于说。
陈嘉树肩膀刚松下来。
“凑在一起挺灾难。”
肩膀又回去了。
胡老师先看周沅:“知识完整,流程意识强,但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知道吗?”
周沅站得很直:“犹豫?”
“不是。你想在行动以前先证明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
她没说话。
“模拟人给你十二分钟,真病人有时候不给。临床不是选择题,信息很可能永远不齐。你得学会在不完整的信息下先做最重要的事。”
周沅点头,嘴唇却抿得更紧了一点。
胡老师又看罗静:“你相反。经验感很好,动作也快,但太依赖以前怎么干。你在县医院用习惯解决问题,在这里有些习惯会帮你,有些会骗你。别把‘我以前一直这么做’当成理由。”
罗静“嗯”了一声,没有辩解。
轮到陈嘉树。
他已经提前摆出一个虚心受教的表情。
胡老师看着他:“嘴少一点。”
陈嘉树:“……”
罗静低头笑。
“但是,”胡老师顿了一下,“你跟病人和家属说话的时候,比你做操作的时候有脑子。”
陈嘉树刚才那张受到打击的脸瞬间恢复。
“老师,我可以理解为表扬吗?”
“你要是再问,就不是。”
“明白。”
最后轮到沈知蘅。
她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刚才最后那次报警,她慢了。
果然,胡老师看了她一眼:“你一直在替别人补东西。”
沈知蘅没想到评价是这个。
“这不好吗?”
“团队里有人漏了,你能看到,当然好。”胡老师把评分表翻过来,笔尖在其中一栏点了点,“但你有没有发现,你为了补他们,差点漏了自己负责的监护?”
沈知蘅安静下来。
“你很喜欢收拾残局?”
她本能想说没有。
陈嘉树却在旁边非常轻地咳了一声。
沈知蘅转头。
他立刻抬头看天花板。
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事。陈嘉树找不到笔,她会顺手告诉他掉在哪;周沅材料没拿全,她会把备用的一份推过去;罗静值完班忘带充电线,她包里刚好有。她一直觉得这些都只是顺手,也从来没把它们理解成一种性格。
胡老师没等她回答。
“团队合作不是你发现谁缺什么就补什么。先把自己的位置站住。你站不住,补再多人都没用。”
沈知蘅看了一眼监护仪。
数字已经恢复成训练结束后的静态界面。
她忽然有点不喜欢这句话。
不是因为不对。
恰恰因为太对。
她不喜欢那些一下就能解释自己某种习惯的话。人的行为一旦被解释,就会显得像早就埋着一个原因,仿佛她这么多年做过的每一件“小事”都不是小事,而是一根根线,最后能牵回同一个地方。
她更愿意相信只是顺手。
“知道了。”她说。
胡老师点点头:“休息十分钟,下一组。”
四个人走出操作室。
门一关,陈嘉树立刻把手搭在胸口:“死里逃生。”
周沅看他:“模拟病人死没死还不知道,你先死里逃生?”
“精神层面。”
“胡老师刚说你嘴少一点。”
“培训结束了。”
“评价有效期只有五秒?”
“差不多。”
周沅停下。
陈嘉树也停下。
两个人对视。
罗静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多少?”周沅问。
“什么?”
“差不多是多少?”
陈嘉树闭眼。
“我错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医学不能——”
“周医生,我错了。”
“……”
“谢谢。”
沈知蘅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
这一次没来得及收住。
陈嘉树立刻指她:“你看,你真的会笑。”
沈知蘅面无表情:“刚才没有。”
“现在有。”
“证据呢?”
“罗姐作证。”
罗静很配合:“我没看见。”
“你们已经形成利益共同体了是吧?”
“没有。”沈知蘅说,“单纯针对你。”
陈嘉树沉默了三秒。
“行。”
他说。
“人总要有点存在感。”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完以后,四个人都没接。玩笑本来还能继续,可语气里那一点很轻的东西让它突然停住了。
沈知蘅看了陈嘉树一眼。
他已经低头去看手机,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她没问。
有些人不说,是因为真没事;有些人不说,是因为说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自己恰好很擅长后者,所以很少逼别人开口。
休息结束以后,四个人又做了两轮训练。第二轮比第一轮顺,第三轮反而因为太想配合出了新问题。到十一点半,周沅的三色笔已经换了两次位置,罗静额前碎发散下来,陈嘉树终于把“我要退培”从口头禅升级成了实际行动,真的打开手机搜索住培退培流程。
沈知蘅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搜这个干什么?”
“做预案。”
“你准备退?”
“没有。”
“那为什么搜?”
“人生不能没有撤退路线。”
罗静在旁边说:“退培以后想干嘛?”
陈嘉树滑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
“考公?”
周沅:“你准备了吗?”
“没有。”
“那你说什么?”
“做梦也要准备?”
“做梦不需要。”
“你为什么对梦想要求这么高?”
“……”
沈知蘅已经背上包:“去吃饭吗?”
三个人同时看她。
陈嘉树先反应过来:“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十二点后食堂排队。”
“你连这个都记?”
“上周四排了二十二分钟。”
“二十二分钟你也记?”
“我看了时间。”
陈嘉树一脸敬畏:“沈知蘅,你是真的把人生当项目管理。”
“谢谢。”
“这也不是夸你。”
“我知道。”
四个人一起进电梯。
技能中心和急诊之间两栋楼的距离并不远,电梯往下走的三十秒里,周沅一直低头看刚才的评分表照片。她的拇指停在“临床决策及时性”那一栏,分数比理论相关项目低。
陈嘉树看见了。
“你还在想?”
“没有。”
“你就差把‘我在想’写脸上。”
“你刚才被老师批嘴多,现在为什么还在说话?”
“这叫观察力。”
周沅把手机锁屏。
“我只是觉得那个评分不完全合理。”
罗静靠着电梯壁:“哪里?”
“模拟情景的信息本来就不完整,而且老师后面追加的条件是人为设置的。我如果在那个时间点直接采取下一步——”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电梯门上的镜子照出四个人的脸。
陈嘉树没有笑她。
罗静也没说话。
沈知蘅问:“如果是真病人呢?”
周沅看她。
“什么?”
“你会不会也想等信息齐一点?”
周沅沉默片刻。
“至少要有依据。”
“嗯。”
“你不觉得?”
“觉得。”
沈知蘅说,“但我现在有点怕等。”
她没说为什么。
四个人都知道。
何国良那天夜里的事,急诊里不是秘密。医生护士没谁专门拿出来讨论,可这种事自然会顺着交班、病例复盘和工作群流过去。周沅没参加那个夜班,却知道沈知蘅当时迟疑过。
她看了沈知蘅两秒。
“那也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先做。”
“嗯。”
“所以还是要判断。”
“嗯。”
周沅皱眉:“你怎么一直嗯?”
“因为你说得对。”
“那你刚才还问?”
“你说得对和我问你不冲突。”
陈嘉树突然笑起来。
“我发现了。”
“什么?”
“你们两个以后绝对会吵架。”
沈知蘅:“为什么?”
“因为你俩都觉得自己很讲道理。”
周沅:“我本来就讲道理。”
陈嘉树转向罗静:“看见没有?”
罗静忍着笑:“看见了。”
电梯门开。
食堂方向在左边,急诊在右边。
四个人刚准备往左走,护士站那边有人喊:“沈知蘅!”
她脚步一停。
喊她的是唐梨。
小姑娘今天扎了一个很高的马尾,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还拿着采血管。她二十三岁,和沈知蘅同岁,脸看起来甚至比沈知蘅更像刚毕业的学生,可在护士站已经能一边接电话一边核对医嘱,脚下速度也比所有新人快。
“你们培训结束了?”
“嗯。”
“正好。”
陈嘉树已经感觉不妙:“什么正好?”
唐梨一眼看到四个人:“新人套餐齐了。”
“这个称呼能不能换?”
“不能。”
“我们有名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八床有个晕倒送来的,谁有空去看看?赵老师那边在忙,林姐让我先叫你们跟一下。”
陈嘉树慢慢回头,看了一眼左边食堂的方向。
那眼神像在看一艘已经离岸的船。
“我刚刚是不是听见有人说十二点以后食堂排队?”
沈知蘅看时间。
十一点三十七。
“还有二十三分钟。”
“你觉得二十三分钟够?”
“看病人。”
陈嘉树捂住脸。
“你已经彻底急诊化了。”
罗静已经转身往右边走。
“先去。”
周沅跟上。
沈知蘅走两步,发现陈嘉树还站在原地。
“你不来?”
“来。”
他说得很悲壮。
“我只是跟午饭告个别。”
急诊大厅中午前已经开始热闹。空调温度不高,人一多却还是有一种闷着的气味,消毒水、汗、饭菜、塑料输液管和各种说不清的味道混在一起。叫号声从喇叭里响,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某个孩子在远处哭得撕心裂肺,旁边有人打电话说“还没轮到,你别催了”。
八床在靠里。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
沈知蘅第一眼先看到她胸前的工牌。
**澄湾酒店·前台主管何雯。**
二十五岁。
制服还没来得及换,藏蓝色西装裙,白衬衫扣到第二颗,头发盘得很整齐。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点,眼尾晕开淡淡的黑,口红几乎掉光,看起来不像生病,更像一个刚结束夜班又被强行拖来休息的人。
她旁边站着一个同样穿制服的女孩,明显比病人本人紧张。
“医生,她刚才突然就倒了。”
何雯闭着眼纠正:“我没突然。”
“你还不突然?你说一句耳鸣,下一秒人就没了。”
“我蹲下了。”
“你是倒下去的。”
“差不多。”
周沅站在床边,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陈嘉树看见,立刻往后退半步。
沈知蘅也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如果人生是一部有固定笑点的剧,周沅大概会在“差不多”三个字出现时自动触发。
果然,周沅问:“是蹲下以后失去意识,还是站立状态直接倒地?”
何雯睁眼看她。
“有区别吗?”
“有。”
“我不知道。”
“同事看见了吗?”
旁边女孩马上说:“我看见了!她先扶了一下柜台,然后蹲下去一点,我刚想过去,她就往旁边倒。我扶没扶住。”
“意识丧失多久?”
“可能几十秒?”
“具体?”
同事愣住。
“我哪知道,我当时都吓死了。”
周沅又问了几句。
既往有没有类似发作,有没有心脏病,有没有癫痫史,最近有没有服药、节食、减肥,有没有可能怀孕。她的逻辑非常完整,问题几乎一环扣一环。
何雯一开始还答。
答到后来,脸上的烦躁越来越明显。
“没有。”
“没有。”
“真没有。”
“我就是最近没休息好。”
周沅:“休息不好本身不一定解释晕厥。”
何雯:“那你们查。”
“所以才要问。”
“你问吧。”
嘴上说问,脸已经转到另一边。
陈嘉树站在床尾,忽然插了一句:“你们酒店最近很忙?”
何雯没回头。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她终于转过来:“你也要问具体?”
陈嘉树愣了一秒。
旁边同事先笑了。
“你别理他。”沈知蘅说。
“为什么不理我?”
“影响病史采集。”
“我明明在采。”
“你在聊天。”
“聊天也是采集方式。”
周沅刚想反驳,罗静先问那位同事:“她最近是不是经常连班?”
“是。”同事点头,“我们有两个人辞职了,她这个月夜班特别多。有时候白班接夜班,中间睡几个小时。”
何雯皱眉:“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
同事也急了:“你都晕了我不说?”
“你告诉我妈没有?”
那女孩明显心虚了一下。
何雯看懂了。
“你真告诉了?”
“我没办法啊!你妈打电话问我。”
“她为什么打你电话?”
“你手机响了。”
“你接我手机?”
“你人都躺地上了!”
两个人很快从病情吵到隐私,又从隐私吵到“上次让你别连夜班你不听”。沈知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种争吵很熟悉。不是内容熟,是语气熟。真正关系近的人吵架往往不用完整句子,因为前因后果早就在彼此那里存了很多年。
何雯烦的可能不是同事多嘴。
她烦的是自己的生活正在被别人接管。
医生问她吃什么药,同事替她回答;护士问她什么时候晕,同事抢着说;手机响了,母亲要知道;下一步做什么检查,也会有人告诉她。
病人一进医院,很容易从“一个成年人”变成“某张床”。
沈知蘅忽然开口:“你同事要不要先出去等一下?”
何雯看她。
“可以?”
“可以。”
同事也一愣:“我走?”
“就在外面。”沈知蘅说,“有事我们叫你。”
女孩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你别跟医生犟。”
何雯翻了个很明显的白眼。
帘子重新拉上以后,她整个人反倒松了一点。
唐梨拿着采血东西过来,看到四个人围床边,第一反应是:“你们开会呢?”
陈嘉树:“学习。”
“那你学到什么了?”
“患者隐私很重要。”
何雯听见,笑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
但确实笑了。
唐梨绑止血带的时候低头看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空调冷。”
“指甲也白。”
“酒店不让涂颜色。”
“我说甲床。”
何雯没接。
唐梨找到静脉,针进去,一次成功。陈嘉树看了一眼,小声对沈知蘅说:“护士是不是都自带透视?”
唐梨头也没抬:“我听见了。”
“夸你。”
“那谢谢。”
她抽完血,贴好胶布,随口问:“平时上楼梯会不会心慌?”
何雯顿了一下。
“有时候。”
“容易累?”
“夜班谁不累?”
“月经多不多?”
这一次,何雯没有马上回答。
只有很短的一秒。
但四个人都看见了。
沈知蘅尤其熟悉这种停顿。不是没听懂,是在决定要不要说。
唐梨也没追,只把棉签递给她。
“按五分钟。”
周沅已经下意识准备继续问,沈知蘅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动作不大。
周沅转头。
沈知蘅没说话,只看了何雯一眼。
周沅很快明白,往后退了一步。
陈嘉树则更加自觉。
“我是不是应该消失?”
何雯居然说:“你挺有自知之明。”
陈嘉树:“……”
罗静笑了一声:“出去吧。”
“行。”
他拉开帘子以前又回头:“有事叫我。”
周沅:“能有什么事叫你?”
“我提供情绪价值。”
“出去。”
帘子合上。
里面只剩几个女人。
何雯盯着自己按棉签的手。
过了很久才说:“挺多的。”
周沅的声音明显放轻:“多久了?”
“很久。”
“几个月?”
何雯笑了一下。
“几年。”
沈知蘅看她。
“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忙。”
回答太快了。
像所有成年人用来堵住进一步追问的万能答案。
工作忙。
没时间。
忍忍。
过两天。
等不忙再说。
这些话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们大多数时候确实是真的。
沈知蘅没有马上问下去。
何雯自己却像被沉默逼得难受,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妈觉得没什么。”
“她说女人都这样。”
“她年轻的时候也多。”
“后来我就没管。”
罗静问:“你自己觉得呢?”
何雯抬头。
“什么?”
“你也觉得没事?”
她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
声音比刚才低得多。
“又没死。”
外面的急诊依旧吵。
广播叫了两遍号,有孩子哭,有推车从床帘外经过。何雯说完那句话以后,自己先笑了一下。
“听着是不是挺蠢?”
没人说话。
她又道:“但人每天上班的时候,不都这么想吗?今天没出事,就先干完今天。”
沈知蘅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报到时,陈嘉树说的那句“至少还有三年再焦虑”。
三年也好,今天也好,人好像总喜欢把不能解决的东西往后推一点。
推到明天。
推到下个月。
推到三年后。
只要今天先过去。
唐梨拉开帘子探头:“你们问完了吗?外面那个同事快把我手机打爆了,她妈还在打她电话。”
何雯瞬间闭眼。
“让她告诉我妈我死了。”
唐梨:“这个不行。”
“为什么?”
“虚假病情通知,风险太高。”
何雯睁眼,看了她两秒,笑出声。
周沅也笑了。
沈知蘅没笑。
不是因为不好笑。
她只是忽然注意到何雯笑的时候,脸色白得很明显。
那种白不是粉底的颜色。
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疲惫。
她低头看了一眼何雯胸前的工牌。照片里的女孩妆容完整,嘴角上扬得标准,像所有服务行业培训手册里要求的那样,温和、耐心、看起来永远不会累。
沈知蘅突然觉得,一个人被送进急诊的时候,医院看到的往往不是他完整的人生。
只是他撑不住的那几分钟。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了一下。
她没有掏手机。
也没有记进临床账本。
有些东西一旦被编号,就会变得太整齐。
而眼前这个世界,显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