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H市的冬天 他想起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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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市的冬天是凉的，没有雪。
项枫站在学校后门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盯着地上一滩积水看了很久。
水坑里映出他的脸——圆脸，厚镜片，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校服拉链还卡在半中间。
没什么好看的。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好像多看几眼，就能把这张脸记住一样。
毕竟明天就要走了，去韩国，一个他连"你好"都不会说的国家。
三天前，他还是H市帝高高中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
成绩中等，长相普通，喜欢的人也喜欢别人。
那天晚自习下课，他攥着写了半页的情书，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堵住了她。
"那个……我有话想跟你说。"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项枫？怎么了？"
他把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递过去，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如果你不喜欢也没有关系，但是请…一定告诉我…你不喜欢，我…我。"
她接过去，看了两秒，笑了。
"项枫，你是不是作业太少了？"她笑着把纸递回来，"你知不知道，上次月考你数学才考了67分？"
旁边几个路过的同学也跟着笑，有人吹了声口哨："哟，项枫也追我们大校花啊？"
他耳朵嗡的一声。
旁边那几个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来，他看不清那几个人的脸，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黏在他那张皱巴巴的情书上。
他伸手把纸条抢回来，揉成一团塞进兜里，结结巴巴的说，"对对…对不起！"随后转身慌忙逃走。
他跑到逃生通道，楼梯间，眼泪在眼眶打转，手掌撑着膝盖，嘴里懊悔的说着"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
直起身，看了看手里被攥褶皱的情书，慢慢抚平，"原来被人拒绝是这种感觉…像被人扒光了站在所有人面前一样……"
项枫反复平息自己的呼吸，不让眼泪往下淌，声音沙哑又颤抖，自言自语"，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一定是我哪里冒犯到她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冒昧，讨厌我了。"
抬起手掌看了看，手指很圆，牵着一定会让她觉得硌手。
他手掌攥紧成拳头，暗自决心要减肥。
没过多久，项枫看了看手中的腕表，指针停留在秒针7的位置上，他匆忙的赶去地铁站。
因为他和妈妈约好了要一起包饺子。
一路上跑着追赶，因为太胖了，肚子的赘肉一颤一颤的，怪累人的。
虽然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不到二百斤，但是肉却长在了肚子上，整个人就是很圆润。
跑的模样很狼狈，路过的人都在看着他。
项枫注意到那些目光，没在跑，放慢了脚步，抓紧衣角往前走。
终于到了紫丁站站台，地铁门开启，广播声音还在播放："请乘客有序下车。"
项枫刚想上去，车厢内还有一个狭小的空间可以站入，他等下一程。
下一程也是人满人患，下下一程也是，他根本没迈出步伐，站在原地看着人来人往，下车上车。
项枫看了看腕表七点了，从六点零七分站到现在一直没上去，他顿时觉得有种濒临崩溃的窒息感。
喉咙开始发紧，像被人掐住脖子。
他大口喘气，但吸进去的空气不够用，胸口闷得发疼。
他蹲下来，手撑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
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
他就那么蹲着，直到最后一程地铁来了，人很少，项枫起身，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走进去，大腿的肉跟着步伐颤了颤。
里面站着几位老人，拿着菜篮看来应该是去广场那边买菜，现在是返程的路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头到尾打量着他，然后带着熟捻的家乡话开口："你这小伙子好富态，诶呀，多标准的福娃。"笑了笑又说，"你叫咩名啊。"
项枫没听懂，只是回应笑了笑，眼角还是有点微红。
随后港霖到站了，他见老人没在说话便下了车。
项枫回到小区，小区是一栋老洋楼，是项建国当年买的房子。
一推开门，就看见客厅地上堆着四个行李箱。
他妈董艳玲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一张离婚协议。
他爸项建国站在阳台抽烟，烟灰掉了一地，没人管。
"你爸要房子，我要存款。"董艳玲的声音很哑，"他外面有人了，三年了。"
项枫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滑下来一半，他没去扶。
"我们去韩国。"董艳玲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我在那边有亲戚，能帮你办入学。这边没什么好留的了。"
他想问"那我爸呢"，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项建国还在阳台抽烟，背影看起来像一堵塌了一半的墙，风一吹就晃。
没什么好问的。
他早就知道，这个家迟早要散，就像他早就知道，他递出去的那张纸条，不会有回音。
那天晚上收拾行李，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展开，又看了两眼。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出息。
他盯着看了好久，然后撕了，纸屑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气自己丑，气自己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被当成笑话。
飞机是晚上十一点的。
七点半的时候，董艳玲在楼下喊他："项枫啊，傻站着干嘛？拿着行李，我们今晚的机票。"
他应了一声，拖着箱子下楼。
路过小区门口那滩积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水坑里还是那张脸，圆脸，厚镜片，头发乱糟糟的。
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冷笑，嘴角一咧，"你就是个没出息的，成绩又不好，还给喜欢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爹妈离婚，明天就要滚去一个连话都听不懂的国家。"
他扯了扯衣角，眼泪就这么砸下来，掉进水坑里，把那张脸搅得稀碎。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往机场方向走。
身后的H市，夜是灰的，像他那张没送出去的情书，皱巴巴的，没什么分量。
机场大厅里人很多，董艳玲忙着办登机手续，他一个人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发呆。
旁边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抱着个兔子玩偶，叽叽喳喳地问她妈妈："妈妈，韩国冷不冷啊？"
"冷啊，比H市还冷呢。"她妈妈笑着帮她整理围巾，"但是那边有好吃的年糕，还有漂亮的雪。"
项枫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鞋尖已经磨破了，是他去年过生日，项建国给他买的。
他想起以前，他爸还没出轨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也来过机场，那时候是去三亚旅游，项建国把他扛在肩上，董艳玲在旁边笑着拍照片，阳光很好，天很蓝，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小枫啊，走了。"董艳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手里拿着两张登机牌，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飞机要起飞了。"
他站起来，拖着箱子跟在她身后，走过安检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H市的夜景在玻璃窗外一闪而过，已经暗了，明明没什么好看的，但就是有一处东西在碎裂。
他想起以前读过的一句话，"人不会踏入同一条河流"——屁，他踏入了两次，都他妈抽离不开。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在窗边，看着H市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董艳玲在旁边睡着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不敢动，怕吵醒她。
空姐过来发餐，他点了一份牛肉饭，吃了一口，有点凉，但他还是吃完了。
六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尔仁川机场。
走出机场大厅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比H市还冷。
董艳玲打了个哆嗦，项枫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
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苏慧的亲戚家，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电梯坏了，他们爬了六层楼，董艳玲累得直喘气，项枫拎着两个大箱子，手都勒红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董艳玲的表姐许立诺，看见他们，眼睛一亮，赶紧把他们让进去："哎呀，你们可算到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项枫的鼻子一下子就通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董艳玲和许立诺用韩语聊天。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那些音节像流水一样，从他耳朵里滑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回忆到这里就断了。
项枫揉了揉眼睛，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雪还在下。
海晶小区的楼下，路灯昏黄，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一男一女牵着狗在楼下散着步。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项泰慰的声音，想起那个男声说的"白眼狼"，想起项氏集团分公司，想起项财务部。
他轻笑了一声。
笑完才觉得脸颊发酸，他别过脸，盯着窗外的雪。
项泰慰需要他的时候，才会想起他。
不需要的时候，他就是个被藏在韩国的污点。
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范竞丞"三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窗边，继续看雪。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照成橘黄色，楼下那对遛狗的人已经走远了，雪地上只剩两行脚印。
首尔的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H市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