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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温归序 暮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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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落,夜雨缠绵未止。
巷尾的雨丝细如银针,密密扎在青瓦之上,淅沥声响裹着微凉湿气,漫满整条空巷。
解憾铺今日的执念悲欢尽数落幕。
送走沈知岁与陆燃那场横跨半生的虚妄遗憾后,小店终于卸下整日喧嚣,只剩一盏昏黄暖灯,静照空落落的厅堂。
苏妄垂眸收拾案几,指尖轻轻扫去桌面残留的细碎白光。
百年以来,她日日渡人,看透世间爱恨嗔痴,拆解万般解不开的心结,心智通透清冷,唯独对自己的生活向来潦草随性。
她本是无根无籍的虚妄之身,三餐烟火于她从不是刚需,只是模仿人间的敷衍仪式。
收拾妥当,她转身走向里间小厨房。
橱柜里摆着简单的挂面、青菜与两枚鸡蛋。苏妄动作散漫随性,所有食材不分次序一股脑丢进沸水,撒上少许细盐便作罢。
于她而言,食物从无优劣之分,只要煮熟可食,便能糊弄过一餐。
厨房门口,谢岑静静立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意外。
她太了解她。
十年前便是如此。
她永远擅长渡尽世人苦难,却唯独潦草待己,通透聪慧的内里,藏着几分不谙俗世的天然呆。不是愚笨,是无人叮嘱、无人照料,岁月漫长,只得万事将就。
她熟门熟路上前,自然接过她手里的锅铲,低声道:“我来。”
语气熟稔,是刻在旧时光里的习惯。
苏妄微微侧身让开,安静靠在门框边看着她。
看着她利落倒掉浑水,重新烧水、择菜、温控、调味。简简单单的食材,经她之手有条不紊,烟火袅袅升起,温柔填满常年冷清的小厨房。
这画面莫名熟悉。
模糊的残影在脑海里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分毫,只余心口一丝浅浅的空茫。
她好像,很久以前,就吃过她做的饭。
只是她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片刻后,两碗温热的清汤面出锅,摆盘干净,热气缱绻,淡淡的鲜香漫开。
两人对坐于木桌前。
暖灯垂落柔和的光晕,细细描摹着苏妄的眉眼轮廓。
她肌肤是常年不沾俗世风尘的冷白,细腻得近乎剔透。纤长睫羽浓密柔软,低垂着眼睑小口进食时,会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温顺又安静。唇色浅淡,轻轻抿住汤面的模样格外乖巧,褪去了平日渡憾时的清冷疏离,褪去了看破世事的漠然通透,多了几分不谙烟火的懵懂软态。
她吃得极慢,动作轻柔规矩,像是第一次认真品尝人间滋味,每一口都细细吞咽,安静又纯粹。
谢岑坐在对面,视线无声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
十年杳无音信,十年执念深缚。
她在无数个风雪长夜描摹过她的模样,熬过无尽的思念与荒芜,此刻终于能这样安稳坐着,看她安然进食,看她眉眼温柔,看她沾染一点人间烟火。
心头积压十年的沉郁与寒凉,被这细碎温柔的画面,悄悄熨平大半。
明明近在咫尺,却清楚她全然失忆、形同陌路。
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缱绻与酸涩,深情克制,不敢外露半分,只化作眼底沉沉的温柔凝望。
一碗热汤入喉,温润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漫开。
苏妄咀嚼的动作微顿。
太不一样了。
和她常年敷衍煮出的寡淡食物截然不同,清淡却入味,温软又熨帖肠胃,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熟悉感再次翻涌上来,浅浅的、朦胧的,抓不住脉络,却真实落在味蕾与心底。
她活了百年,尝过无数人间吃食,却从未有哪一种,像此刻这般,温柔得让人莫名贪恋。
一餐饭悄然落幕。
雨声依旧簌簌,屋内烟火渐息。
谢岑收拾碗筷,动作自然熟稔,没有半分生分感。收拾完毕,他回身看向桌前静坐的苏妄,语气平静坦然。
“我想在店里留宿。”
苏妄抬眸,眉心微拢,是下意识的拒绝
“我的店,不留外人。”
百年规矩,根深蒂固,从未破例。
谢岑望着她清冷温顺的眉眼,语气温和却笃定:
“我帮你打理店里所有琐事,料理三餐,收拾屋舍。”
“你只管安心渡憾。俗世烟火,我替你扛。”
苏妄沉默下来,没有立刻回绝。
方才唇齿间残留的温热滋味还未散去,胃间妥帖的暖意格外真切。
她静静回想,自己百年生涯,向来三餐潦草,居所随性,从不会打理柴米油盐的琐碎。从前无人过问,她早已习惯孤单潦草,可方才那一顿认真的热饭,让她第一次觉得,好好吃饭、安稳度日,原来是这样舒服的事。
心底的拒绝一点点松动。
她不懂俗世烟火,也懒得应付繁杂琐事,而谢临渊的出现,刚好补齐了她所有的缺失。
最重要的是,那熟悉的饭菜滋味,让她对这个莫名闯入她孤寂人生的女人,生不出彻底的排斥。
良久,她斟酌着开口,语气依旧清淡,带着一丝犹豫后的妥协:
“可以。”
“仅限最里间的小客房。”
“不许随意扰我迎客渡憾,也别打乱店里的规矩。”
百年坚守的原则,终究为他,破例一次。
仅此一次。
谢岑眼底瞬间漾开极淡极浅的暖意,沉淀十年的眸色骤然温柔,轻轻应声。
“好。”
夜雨悠长,灯火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