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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终于来了。” “我还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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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道下山了。因为青苍山南边有个村子发了疫病,死了几个人,山下的郎中来求他,说山里人只信青苍山的药。他立马就整理了一些药,然后背着药箱跟着郎中一起下山了,还在那小村子里住了半个月,他教那些郎中怎么防这种疫病,一直到那些疫病散了他才离开。
可他离开村子的那日,他站在岔路口看着去京城的路,他本来是不打算去京城的。可他对阿落的思念还是胜过了理智,他还是去了京城,他走了十几天,走着走着倒是很好奇阿落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
他到了京城,只是站在城门口,已经是人来人往,车马喧腾了。他打听到了相府的位置,在城东,朱门高墙,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门房听他自报姓名,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他,门房伙计不耐烦地摆手:“相爷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事!”
欧阳道也不生气,直接退到了街对面,找了个阴凉地坐下了,将药箱放在了脚边,然后看着相府门口的人来人往,他就那么的坐了三天。在第三天的黄昏,一顶青色轿子从巷口抬了过来,刚好停在相府门前,一个穿着墨青色袍子的男人走了下来,是阿落,他看起来比山上的时候要瘦了些,欧阳道匆忙的站起来,想要跑过去和他打招呼,可他刚踏出两步就愣住了,阿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同时转过来与欧阳道对视。
司徒雪落看着阿道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有那么一瞬,他还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他觉得是这些日子想他想的太多,出现了幻影。
可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他时,是欧阳道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司徒雪落嘴角一笑,真的是阿道!他手里的扇子竟无意识的掉落在了地上。
在相府的书房,司徒雪落给欧阳道泡了最好的茶。可欧阳道手里捧着的茶水已经换了三回了,他只是一味的盯着阿落看,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司徒雪落就坐在他对面,也看了欧阳道很久,然后哑声问他:“阿道,你怎么来京城了?”
欧阳道说:“山下的村子发了疫病,我下山施药,顺路,就想来看看你。”
顺路么?司徒雪落当然知道这不是顺路,从青苍山到京城,十几天的路程呢?怎么能叫顺路?司徒雪落心疼的笑了笑,但没有拆穿他心心念念的阿道。
欧阳道终于抿了一口茶,然后问他:“阿落,你身上的寒毒,如今还犯吗?”
“不犯了!”
“那就好!”
欧阳道站起身来看着阿落的书房,笑了笑说:“哇!阿落,你这里好大!这样看着比山上那间屋子还要大上十几倍呢!”
“嗯!”司徒雪落应了一声。
欧阳道怔了一下,低下头来,说:“其实,我三天前就到了,门房不让进来,所以我就在门口坐了三天。”
司徒雪落惊讶道:“什么?”
欧阳道说:“不过,如今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看到我的阿落了!”他又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来看看,看了就回去。”
“回去?”
“嗯?山上还有药田,耽搁久了不行。”
司徒雪落看着他,他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好想对他说,不要回去。可他看着欧阳道那双干净的眼睛,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就因为他是摄政相,他的人生中,都是刀和血,都是算计和利益,如果他把阿道拉进来,那就是把他往泥里托。
他说:“阿道,先别急着回去,这京城也有景色,不如先住下吧!等过些时日,再走。”
欧阳道抬起头,露出了得逞的微笑,然后说:“好!”
欧阳道在相府住下了。
他住的院子不大,有三间房,院里种着一株石榴,当下正是开花时节,红的很是热闹。不过,他待在这相府,那些下人们待他都很客气,端茶送水的,一口一个欧阳公子,他自然是不习惯别人这样叫他,都一一说明,不用这么叫,叫他欧阳道就行。可下人们只是笑了笑,还是叫他欧阳公子。
司徒雪落很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了,天黑透了才回来,一整天都见不着阿落,欧阳道只好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可他发现院子角落有块空地荒着,他问了管家,说这块地一直荒着,没人管。他便找了把锄头来翻了土,次日就去集市上买了几株药苗回来栽上了。
管家见他这样,可吓坏了,还说要禀报相爷,欧阳道拦住他说不用,几株药而已,相爷不会怪罪的。
司徒雪落回来后注意到了那几株药苗,他的嘴角下意识的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还特意吩咐了管家,注意给药苗浇水。
阿道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可他却把他晾在一边,他有些自责,两三日后,他天还没黑就回来了,欧阳道看见他后,兴奋的笑道:“阿落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朝里没有什么事!”
“我做了饭,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吃吧!”
司徒雪落怔了一下,问道:“是府里的饭菜不好吃吗?”
欧阳道连忙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是府里的饭菜太珍贵了,不敢吃太多!”他笑了一下继续说:“我怕我吃的多了,就忘记自己是谁了!”
司徒雪落隐隐觉得,阿道是在和他划清界限。可他已经明明也在和阿道划清界限啊!即便这样,他还是很珍惜阿道在身边的日子,他跟着阿道进了屋子,锅里还是粥,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碗蒸蛋。
欧阳道给司徒雪落盛了粥:“是简单了点,比不上你府里的厨子。”
司徒雪落并没有嫌弃,而是直接开吃。还是在山上的那个味道呢?他笑着说:“好吃!”
欧阳道给他夹了菜:“好吃就多吃点!”
司徒雪落看着阿道,试探性的问道:“阿道!你可以多住些日子么?”
欧阳道犹豫了,阿落接着说:“最好是,一直留在我身边!”
阿道脸蛋泛红,害羞的低下头去了。
一日后,欧阳道本还满心欢喜的要给阿落准备晚饭,可他却从下人们嘴里听说了司徒雪落的那桩婚事,说相爷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秋天,听说那镇国公家的千金小姐,嫁妆都已经准备了一大半了。
他一下子就瘫软的坐在了地上,然后冷笑着眼泪花都出来了,他自言自语道:“对啊!他是当朝摄政相,我不过是青苍山上一个守药田的人罢了。本就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欧阳道啊欧阳道,你到底在奢望什么啊!”
夜晚的时候,司徒雪落来了,奇怪的是没有晚饭,只看到阿道呆呆的坐在那里,像是有什么心事。
司徒雪落过来他旁边坐下,理了他额边的发丝,说:“若是身体不适,那就早些休息吧!”阿道抬起眼看了看他,应了一声嗯。
这一夜,欧阳道并没有入睡,他三更半夜就走了。他走到相府门口,门房伙计见了他,忙着行礼,他说:“不用通报了,我走了,记得和相爷说一声,谢谢他这些日子的照应!”
门房的伙计愣了一下:“欧阳公子,这……相爷才刚睡下呢?”
欧阳道笑了笑:“今夜就不必打扰他了!”
他出了相府,沿着长街往南走了。他一直在南门候着开城门。他这一走,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头也没有回。
司徒雪落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他一起床就问思安,西院的欧阳公子起了没有,思安支支吾吾的说,欧阳公子在昨晚三更时就走了,留了话说不必送。
司徒雪落愣住了,他好像明白了昨晚阿道为何不做饭了,他大抵应该是知道了赐婚之事。
转眼就入秋了。
司徒雪落的婚期定在了九月,相府里张罗得热闹,管家每天来报,说嫁妆到了几成,喜服裁得如何,宴席请了多少家,司徒雪落就这样听着,点头说知道了。
在婚前一个月,他特意去了一趟城南的那条巷子,那个蜜饯铺子还在,他买了一罐野蜂蜜,和上次的一样,然后揣回府里,然后再罐子上刻上了“道”字。
后来他又走到了西院,看着那几株药苗,只是草长出来盖住了药苗,他蹲下身去,学着欧阳道那样给药苗除草。
同时,那青苍山上的草也开始黄了,药田里的药材也到了收的时候,欧阳道还像往常一样打理着这些药草,只是一天傍晚,山下的生姜又上山来取药了,他又聊起了山下的事。
他说:“京城那边,听说摄政相的婚事近了,在九月里办,听说排场很大。我侄子在城里当差,说光是那聘礼就抬了三天。”
欧阳道应了一声嗯,低头收拾着药柜。
生姜又砸了砸嘴说:“你说这等人物,咱一辈子也见不着,可为何还要去关心呢?”
欧阳道还是冷冷的应了一声嗯。
等生姜走后,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没有力气了,没想到这日子过得这么快,他的阿落居然就要成婚了。
从这之后,欧阳道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也没有什么精神,他给自己诊了脉,脉象虚浮,气血亏得厉害。是那回渡血救阿落留下的病根,还有这些时日太过劳累,又重了些。
司徒雪落大婚之日,他穿着喜服,他带着新人进门,拜堂,与满堂宾客举杯道贺。酒过三巡之后,他悄悄离席去了后院,那里有个小亭子,旁边种着几株桂树,如今正是开花时节,香气正浓,他看着那桂树竟然想起了青苍山上的杏花,也想起了他。
他在那里站了好久,直到思瑞来寻他,说宾客等着相爷回去敬酒。
他转身回去了。
那天夜里,他敬完酒后,是宿在了新房隔壁的书房,新妇派人来询问,说相爷还有公务在忙。
他大婚之后,派了心腹思瑞去了一趟青苍山,他让思瑞带了上好的老山参、燕窝和几个信。那封信他写了好多次,最后只写了几个字:“山寒,珍重。”
思瑞走了半个多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说:“相爷,东西送到了,只是,那位欧阳公子……人不大好!”
司徒寻落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问道:“什么叫不大好?”
“属下到的时候,他在炕上躺着,已经起不来身了,那屋子很冷,他也没有在炕上生火,属下要给他请郎中,他却说,他自己就是郎中,他不过是气血亏得厉害,还有就是受了寒,好好养着便是了。他还说,让相爷别惦记,说山上就是这样,过些日子就好了。”
司徒雪落呆呆的坐着,思瑞看着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连忙说:“相爷放心,属下在临走之前,给欧阳公子的炕上生火了,还给他劈了很多柴,够欧阳公子烧一阵子了。”
即便思瑞这样说,相爷的眉头还是拧的更紧了。
欧阳道坐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他还是裹着那件旧棉袄,看着这间熟悉的屋顶。他忽然想起来那个雪夜,那个已经快死了的阿落,他瞬间冷笑了一声。他从枕边拿出了一块蜜饯,这是他在相府的那几日从饭桌上收的,一直用油纸包着,没舍得吃呢。
他看着蜜饯笑了一下,然后吃下去了,他说:“就这样吧!山上的人,本来就该在山上过完一辈子。”
欧阳道的病熬过了一整个冬天。到春天的时候,他还是拖着病去打理了药田,可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山下的生姜上山来看他,给他带了一篮鸡蛋,几把青菜。生姜见他瘦得脱了形,一直在叹气,还说要接他下山住些日子,可欧阳道却说,不用了,他在山上住习惯了。
生姜临走前,犹豫了一下,说:“对了,欧阳医士,前些日子,城里有人来打听你!”
欧阳道缓慢收药的手停了停,认真听着生姜说的话。
生姜说:“说是京里来的,问你还住不住在山上,身子怎么样了。我如实说了,那人还留了些东西,放在我那儿,今天我给你带上来了。”
生姜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包袱,欧阳道接过了,他只是冷笑了一下,并没有打开。
生姜走后,欧阳道打开了包袱,里面是几包上好的药材,一罐蜜饯和一罐野蜂蜜。欧阳道冷笑一声说:“如今,我们也算是两清了。”
远在京城的相爷听说阿道能下地了,也是放下心来了。不过,他还是想去看看他,可他是去不了的,他是摄政相,朝中的事一刻也离不得,太后那边盯着,政敌那边也盯着,他稍有异动,就是满朝风雨,更何况如今他成了婚,镇国公那边也是要有交代的。他只好安排思瑞去一趟青苍山。
思瑞到青苍山的时候,山上的杏花开得正盛,而且欧阳道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了他,愣了愣,然后笑道:“你又来了!”
思瑞把东西放下,说:“欧阳公子,相爷让我来看看你。相爷说,山上缺什么,尽管开口,我下山去带上来。”
欧阳道起身去给思瑞倒了碗水:“不缺什么!还麻烦思瑞大哥替我谢过相爷。”
“欧阳公子,相爷他……心里是记挂着你的。”
欧阳道脸色沉了些,并没有说话。思瑞又说:“相爷这半年,过得并不容易,朝里的事多,府里的事也多。可他每次提起青苍山,神色就不一样了。”
欧阳道低声说:“不是已经两清了吗?怎么还说这些。”然后抬起头看见看思瑞,他笑着说:“我知道!你回去跟相爷说,我在山上很好,让他不要挂念,让他……好好过日子。”
思瑞点了点头,行了个礼便下山去了。
这个夜晚,欧阳道去了后山,看着那颗杏树,他想起了师父说的话:“青苍山一脉,守的是药,也是命。药能续命,命却换不来。人这一辈子,遇见了,就是遇见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背靠着杏树,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春天的味道。
那天之后,欧阳道病情严重了,算是真的病倒了。是山下的生姜来守了他三天,这三天里,他时醒时睡,烧得糊涂,他甚至还喊出了“司徒雪落”的名字,生姜没有听清,凑近了问:“说的啥?”
欧阳道一下子就醒了,看着生姜笑了笑说:“没什么?”
生姜叹了口气,说:“你这病,得有人照顾,我还是接你下山吧!”
欧阳道摇头说:“山上好,而且我已经在这儿住惯了。”
思瑞又一次来看了欧阳道,可他竟然已经病的这样严重了,他连忙回京面见相爷,可当他跪在相爷面前的时候又说不出话来了。
相爷问他:“他怎么了?”
“相爷……欧阳公子……他……怕是不行了!”
司徒雪落听后,手中的笔直接掉落在案上。那天夜里,他出城了。他只带了思瑞,思安和思旺。
他们赶了五天五夜的路,终于到青苍山了。开门的那一刻,司徒雪落看到欧阳道躺在炕上,盖着那件旧棉袄,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欧阳道听见门响,慢慢睁开眼,看清来人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终于来了。”
司徒雪落在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对不起,阿道,是我来晚了。”
欧阳道看着他,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慢慢的暗下去了,说:“我还以为,我在也等不到你了。”
“你成婚那天,我听说了。只是我没什么送的。后山那颗杏树下,我埋了两罐蜂蜜……”
司徒雪落哑声说:“阿道,别说了。”
欧阳道笑了笑,继续说:“你让我说完,我这辈子,没出过几回山。出山的那两回,都是为了你,我不后悔。”
他喘了口气,抬手替阿落擦了擦眼泪:“别哭,你是当朝摄政相,你不能哭。”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了:“我……就是……想问问你,那年杏花树下……站那么久……你在看什么?”
司徒雪落张了张嘴,说:“看你!”
欧阳道笑了。然后他永久的闭上了眼睛。
司徒雪落在那颗杏树下,找到了那两罐野蜂蜜。他抱紧了这两罐野蜂蜜,泣不成声了。
他把欧阳道葬在了杏树下,竖了一块木牌,专门刻了“青苍山守药人”这几个字。他在阿道坟前跪了三天。
多年以后,司徒雪落,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他报了仇,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可他却再也没有上过青苍山。直到某一年的春天,他生病了,他做了个梦,他回到了青苍山,青苍山下了很大很大的雪,他站在木屋门口敲门。
欧阳道兴奋的跑过来开门迎接:“阿落,你回来了。”
司徒雪落见到欧阳道后,将他搂在怀中,在他耳边说:“嗯!我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