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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可以唤你阿落吗?”  “我可以 ...


  •   欧阳道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些稀稀落落的雪点,还没落到地上就被山风给卷走了,他心想:“这青苍山是要下大雪了。”他只好将捣好的药一次性收进了陶罐,然后转身去收了药田里还晾晒着的药材。

      他把药材收完后,那雪下得大了些,他将师父留给他的厚棉袄穿上了,然后站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雪景,便走到后院去,给他养了好多年的山鸡搭了个棚,烧了一堆火给它们取暖,免得被冻死了。

      到了晚上,他早早就歇下了。他在这青苍山上住了二十年,并不觉得孤独,反而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是惬意。

      只是在后半夜,他被一阵敲门声给惊醒了。他下意识的抬头细听,便又没有了敲门声,似乎只有人的喘息声。

      欧阳道起身披上衣服,点上灯后却犹豫了一会儿。因为师父临终前叮嘱过他,青苍山与世隔绝,雪天夜里莫要给人开门,说那山外的人,各有各的劫数,掺合不得。

      可门外那个人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了,他似乎是受了重伤。

      欧阳道顾不得那么多了,还是去开了门。

      门刚打开,那风雪一下子就灌进来了,卷着大片的雪打在他的脸上。

      门口雪地里,倒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他的侧脸埋在雪里,只露出来半张轮廓。他的衣袍已经被雪浸透了,那袍子上还洇着一大片深色的血迹,此时已经被冻成硬壳了。

      欧阳道蹲下去,探了他的鼻息,气若游丝,好在他还活着。他下意识的愣了一下,这二十年来,他都很听师父说过的话,只是今夜,他居然为了一个陌生人破例了。大概是因为这个陌生人快要死了,一时心软便忘记了师父的话了。

      他把那人拖进了屋子,放到了温热的土炕上。然后替他诊了脉,那人的脉象乱得厉害,而且还有一股毒气盘踞在他的四肢百骸,而他又引动了旧伤,他恐怕很难熬过去了。

      欧阳道轻叹了一口气便起身去药柜找合适的药材了,可他却找到了装着续命草的陶罐。师父生前说过,这世上有一味药,能续人残命,却要以施药之人的气血为引,是拿命换命的药,青苍山一脉,从没用来救过外人。

      欧阳道他犹豫了很久。可那炕上的人忽然间就动了一下,还咳出了一口血,是惊到欧阳道了,他下意识的捏紧了陶罐。他在想:“师父,徒儿这一生,大约就只冲动这一次!请原谅徒儿没听你的话。”

      欧阳道豁出去了,他舀出了一勺续命草,然后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让温热的血滴进药碗和续命草融合,然后他将续命药给男子喂了进去。

      可男子的睫毛只是动了动,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欧阳道低语:“如今能不能扛过来,只能靠你自己了。”

      那一夜,欧阳道一直守在他身边,隔一会儿便去探他的鼻息,生怕他的那口气断了。

      天快亮的时候,那人忽然浑身一颤,面色青紫,还咬紧了牙关。欧阳道连忙去掰开他的下颌,将一块软木塞进了他的齿间,又用湿帕子去敷他的额头。他的手猛地攥住了欧阳道的手腕,恰好攥在那道新伤上,欧阳道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可他却没有挣开。他忍着痛,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你在我这儿,没人会伤害你。”

      那人似乎是听见了,将手松开了。

      司徒雪落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他缓慢起身观察着这个木屋,发现那梁上挂着一些风干的草药,一串一串的。然后下意识的看向了窗外,那大雪已经停了。

      他征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谁。他试着动了动身子,感觉浑身都像被抽空了力气,只是胸口的那股疼痛却不再有那种要命的绞痛了。

      他下意识的低头去看身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然后又抬头去看着那灶膛上冒热气的砂锅粥,他沉默了,他根本没想到这山里真的有人在住。

      这时,门忽然开了,一个年轻人端着几株还沾着雪水的药草走了进来,看见他醒了,先是征了一下,然后便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我本以为你的伤势没个三五天是醒不了的,你现在感觉如何?”

      司徒雪落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他虽然穿着棉布衣裳,头上缠着旧了的发带,可他这个人看起来很温和。

      欧阳道放下药草,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被角:“我叫欧阳道!昨晚你倒在我家门口了,我看你伤得重,毒也复发了,便把你带回家了。你先在这青苍山上养些时日吧,等雪化了,路通了,你再下山。”

      司徒雪落看着欧阳道,说:“这是什么地方?”

      欧阳道说:“我刚刚说了,青苍山啊!”

      欧阳道靠近他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嘘!你脉象还是很虚,别急着说话。药我会再熬一副,不过你先喝点粥,把力气养回来。”

      他转身过去把粥盛了过来喂给司徒雪落。

      司徒雪落看着欧阳道,有些话想和他说。其实,他本不该在这里久留的,他是当朝摄政相司徒雪落,朝中有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他失踪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京城肯定又会掀起风浪。

      欧阳道这辈子都没怎么跟山外的人打过交道。他从小就跟着师父住在山上,见到的人,除了师父,就是偶尔上山采药的药农和问诊的山民。那些人说话都实诚,从来都不绕弯子。所以他以为山下的人大抵也是这样。可眼前这位男子并不是。

      他似乎不爱说话,而且他这个人看起来似乎很沉重,欧阳道看出来了,他不是普通人,所以他没有刻意去问他的名字,也不去问他为何会孤身出现在山上。

      司徒雪落也尽量的不给欧阳道添麻烦,他只是默默的养伤。可在欧阳道看来,他这个人有时候会让人害怕,因为他这个人的气场很冷,光是坐在那儿,就让屋里凭空矮了几分。可日子久了,欧阳道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伤口换药的时候眉头一样会皱,喝苦药的时候眼睛一样是会眯起来的。

      这日清晨,欧阳道和往常一样端着药进屋,看见司徒雪落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药田发呆。那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似乎把他眉间常年攒着的冷意都照淡了一些。

      欧阳道问他:“你在看什么?”
      司徒雪落回答:“这山上,种的都是药么?”
      “嗯!”欧阳道把药碗放在桌上,“有些是药,有些是花。我师父说,看着好看的东西,种多了,心里就不苦了。”

      司徒雪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那你师父呢?”
      欧阳道说:“走了!他老人家走了有好几年了,走之前还把这座山,这座院子,这些药田,还有这些药方都留给我了。他说,让我好好守着,别让这座山荒了。”

      司徒雪落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复杂,欧阳道看不懂,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一下。

      一会儿后,他说:“守一座山,有意思吗?”
      欧阳道想都没想,直接回答:“当然有意思了!山里的日子,一天和一年是一样的,可每一天又都不太一样。”

      欧阳道这样说着,司徒雪落倒是有些羡慕了。而且这世上敢说“守一座山有意思”的人,大约也就只有眼前的欧阳道了。

      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司徒雪落的伤也一天天的好起来了,他渐渐地也能帮着欧阳道做一些事儿了,劈柴刨土之类的。他是练过武的,劈柴对他来说很是容易,欧阳道看到后还夸他力气大呢。只是他这一夸,倒是让司徒雪落觉得,比被朝中那些人奉承一万句都让人心里舒服。

      两个人在一处久了,总免不了有些磕碰。
      司徒雪落见欧阳道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去后院喂鸡,再去药田里忙活,回来还要煎药、晒药、碾药,他总是很忙。欧阳雪落心里过意不去,便趁欧阳道去后山采药的时候,想替他把灶上的火生起来。

      可他到底是没做过这些粗活的人,他蹲在灶前折腾了半晌,浓烟滚滚地涌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那灶火却只有零星几点火星,半死不活地蜷在灶膛里。

      欧阳道回来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屋顶的烟囱冒出一股浓黑的烟,还夹杂着呛人的烟味,他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屋去,推开门便看见司徒雪落蹲在灶前,一手撑着灶台,一手拿着火钳,满脸是灰,那双素日里沉静如潭水的眼睛此刻正被烟熏得泛红。

      欧阳道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司徒雪落回过头来看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那模样看起来真是又狼狈又好笑的。他见欧阳道笑他,眉头微微一皱,将火钳往灶台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在的闷:“这灶……不太好用。”

      欧阳道笑着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灶膛里的柴,摇了摇头:“是你把柴塞得太实了,火要有空气才能烧得旺,你这样塞满,火喘不过气,自然是烧不起来的。”

      他说着,伸手将灶膛里的柴拨松了些,又抽出了两根,留出些空隙来,然后拿了把干草引火,轻轻一吹,火苗便“呼”的一下蹿了起来。

      司徒雪落站在一旁看着,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原以为烧火是件容易事。”

      欧阳道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灰,笑着说:“术业有专攻嘛。你的强项不在这灶火之上,所以这生火的事儿,还是我来吧。”

      司徒雪落觉得自己烧不好火,晒药总该是会的。便帮忙晒药了,那晒药还是有些讲究的,有些药要晒足三日,有些药只晒半日,有些药要翻面,有些药不能翻,翻早了药性就散了。

      欧阳道是叮嘱过了,司徒雪落也记下了,他便端着竹匾去院子里晒药了。可偏偏那日山风很大,司徒雪落正低头翻着药,一阵风吹来,便将竹匾上的药材吹翻了大半,散落了一地。他连忙去捡,却又踩翻了一旁的簸箕,那簸箕里的药粉洒了一地,混着泥土,是再没法用了。

      欧阳道从屋里出来,看见满院狼藉,那些药材有些是他在山上寻了许久才寻到的,晒了这些时日,眼看就要成了,却被这样糟蹋了。他心里一急,脱口便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些药我晒了三天了,你知不知道我找它们找了多久!”

      可话刚说出口,他便后悔了。

      司徒雪落正蹲在地上捡药材,听见他的话,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药材轻轻放回竹匾里,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很平:“是我不好,我赔你。”

      欧阳道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蹲下身来和司徒雪落一起将散落的药材捡起来。

      那日中午,两个人对坐着喝粥,欧阳道几次想说话,可看见司徒雪落那张沉默的脸,又把话吞了回去。他想起师父说过,山下的人金贵,受不得委屈,他方才那样说,怕是伤了司徒雪落的自尊了。

      到了傍晚,欧阳道去后院喂鸡,却发现鸡棚的顶子被山风吹歪了,他搬了梯子去修,可那顶子太重,他一个人撑不住,正吃力的时候,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将那顶子托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司徒雪落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托着顶子,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根绳子,说:“绑上。”

      欧阳道接过绳子,将顶子绑牢了,两个人配合着将鸡棚修好了。修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两个人并肩站在鸡棚前,看着那群山鸡挤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趴着。

      司徒雪落忽然开口:“今日的事,是我不好。”

      欧阳道连忙说:“不是,是我说话太急了,那些药……其实也没那么要紧。”

      司徒雪落看了他一眼,说:“要紧的。你找了很久的东西,被人糟蹋了,换作是我,我也会着急的。”

      欧阳道低下头,手指绕着那根绳子的末端,绕了两圈,才轻声说:“可你也不是故意的。”

      司徒雪落伸手将他绕在手指上的绳子解下来,说:“别绕了,手都红了。”

      司徒雪落下意识的握了一下欧阳道的手指,眉头微皱:“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欧阳道说:“我从小就这样,师父说我是寒底子,不碍事的。”

      司徒雪落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搓了两下,又哈了一口热气才放开。欧阳道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一下子就暖了,而且他的脸也烫了起来。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司徒雪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欧阳道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不对劲了。

      司徒雪落觉得自己在山上待得太久了,久到他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欧阳道。欧阳道给他换药,他说自己来,欧阳道给他熬药,他说不必麻烦了,欧阳道拉着他说山上的趣事,他也只是淡淡地应一声,便转身回屋了。

      欧阳道察觉到了他的疏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坐在药田边上,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望着远处的雪山发呆。

      他想起那日司徒雪落替他搓手,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看着他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他想了许久,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是不是要走了?”

      这个念头一起来,他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他低下头将那根草吐掉,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去厨房做饭。

      那日他做了司徒雪落爱吃的蘑菇炖鸡,又蒸了一锅白米饭,还把自己藏了许久的蜂蜜拿了出来,兑了一壶蜂蜜水。司徒雪落进屋的时候,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欧阳道说:“吃饭吧。”

      司徒雪落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蘑菇,忽然说:“你今日怎么做了这么多?”

      欧阳道说:“没什么,就是想做了。”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饭,司徒雪落吃了半碗,忽然放下筷子,说:“我……”

      欧阳道抬起头看他,司徒雪落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他想说“我该走了”,可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说:“没事,吃饭吧。”

      欧阳道“嗯”了一声,也低下头去,可他夹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块蘑菇掉在了桌上。他赶紧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却觉得那蘑菇没了味道。

      那夜,两个人各自回了屋,谁也没再出来。

      欧阳道坐在炕上,抱着膝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山外的人,各有各的劫数,掺合不得。”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掺合了司徒雪落的劫数,可他也把自己的心掺合进去了。

      而司徒雪落呢,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山影,手按在窗棂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司徒雪落,你是摄政相,你有你的路要走,你不能留在这里。”

      可他闭上眼的时候,眼前全是欧阳道的模样。

      青苍山的雪渐渐的化开了,路也通了,欧阳道说:“雪化了,路马上就要通了。”
      司徒雪落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天!

      欧阳道见他还是这般的沉闷,轻笑了一声,便起身拉着他去看了他藏着的蜂蜜,还有后山的那颗老杏树,恰好杏花开了。

      欧阳道抬头说:“我师父说,这颗老杏树比他年纪还大。他还说,他年轻时在这颗树下救过一只狐狸,后来那只狐狸每年开春都会回来看他,只是有一年没有来,师父他老人家念叨了很久。”

      司徒雪落问:“那后来呢?”

      欧阳道笑了笑:“后来,后来师父就老了,狐狸也没再出现过!这大概是小狐狸也变老狐狸了,走不动了。”

      司徒雪落站在欧阳道身后看着他,那散落的花瓣就这样落下来沾在他的发上和肩上,他不拂那落花,而是伸出手去接落花。司徒雪落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封了多年的东西,像是被这满树的花轻轻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心,他早就不信这世上还有这样干净的人了。司徒雪落突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想在这座山上,多待一阵子。”

      司徒雪落突然伸手去拂欧阳道肩膀上的落花,他的这个动作吓到欧阳道了,猛的一转就到旁边去了。司徒雪落眉头微皱,心想:“他在躲我?这是为何?莫非是知道了我的身份?”

      司徒雪落左思右想,欧阳道不过是个守山人,他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呢?
      仔细想来,欧阳道从来都不问他叫什么名字?莫非是害怕他?
      司徒雪落看着欧阳道,轻声说:“我姓司徒名雪落,日后你可以直接叫我雪落。”
      欧阳道愣了一下,今日的他似乎有些不同。莫不是带他出来散心,他高兴,所以便主动和他说话。

      这日子一天天过去,司徒雪落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自己了。

      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欧阳道,也习惯了在这座山上的生活。可在夜里的时候,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山风呼啸,他又想起了京城里的那些算计,那些他一直放不下的血海深仇。可是想着想着,思绪总是不自觉的拐到了欧阳道的影子上去了。

      司徒雪落还从未对什么人动过这样的心思,在他看来,他不过是一把刀,他这一生都应该系在仇恨和权谋上,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可偏偏,欧阳道让他有了一丝迟疑。

      他在夜半醒来,听到了欧阳道咳嗽的动静,他便起身走过去看,他竟然咳嗽的那样厉害。他还听见他说:“师父,用了你留下的续命草,他活下来了。可是,他马上就要走了。”

      司徒雪落有些不解,何为续命草?可当他想起欧阳道手腕上的伤口时,他愣了一下,莫非是传说中以“气血”为引,以命换命的药草。如此一来,那他岂不是亏了身子,看他咳嗽成那样,多半是着凉了。

      可次日欧阳道始终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照旧给司徒雪落熬药。

      司徒雪落终究是忍不住,上前问他:“欧阳道,你身上还病着?怎么又替我熬起药来了?”

      欧阳道说:“这山上就只有你我二人,我不为你熬药,难不成还要雪落公子你亲自来熬么?”
      司徒雪落说:“为何不能?”
      欧阳道说:“雪落公子,你还是一边待着吧!看你的身手,应该是武将出身,这种灶膛里的事儿还是我来弄吧!况且我本来就是大夫!”
      欧阳道咳了两声,笑了笑:“大夫不给人熬药,那还叫大夫吗?”

      司徒雪落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忽然伸手去取下他手上的扇子,他说:“阿道,如今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该换我来照顾你了。”

      欧阳道怔住了。刚才,雪落公子是在唤他阿道?唤的这么亲密,他的脸竟然一下子就红温了。他腼腆的问:“那,我可以唤你阿落吗?”

      司徒雪落宠溺的去抚摸了他的脸,说:“当然可以啦!”欧阳道猛然抬头望着他,他的脸颊很烫,这一刻,他的脑海里全是阿落的身影,他心里是舍不得他下山的。

      那日夜里,司徒雪落躺在炕上,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他起身披了衣服,推门出去,站在欧阳道的门外,抬手想敲门,却又放下了。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咳嗽声,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也闷得厉害。他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里面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他才转身回去。可他没有睡,他就这样坐在炕上,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早早的起来,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又煮了一锅粥。欧阳道起来的时候,看见灶上热腾腾的粥,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司徒雪落站在灶台边上,袖子挽着,脸上还沾着一点灶灰。
      欧阳道笑了:“阿落,你这是又跟灶膛较劲了?”
      司徒雪落说:“阿道,今日烧得不错,你来看看。”

      欧阳道走过去,探头往灶膛里看了一眼,他笑着说:“不错,有进步。”

      司徒雪落看着他笑,忽然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说:“我听见你昨夜又咳嗽了。”
      欧阳道的笑僵了一下,然后说:“没事,老毛病了。”
      司徒雪落说:“是因为续命草吗?”

      欧阳道轻笑一声说:“什么续命草不续命草的,我刚不是说了吗?都是老毛病了。”

      司徒雪落红着眼眶说:“阿道,是你拿命救我……”
      欧阳道低下头,半晌才说:“我……我不能看着你死。”

      司徒雪落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抱住了。他的下巴抵在欧阳道的头顶,声音闷闷的:“阿道,你这个傻子。”

      欧阳道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混着药香的味道,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伸手环住司徒雪落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司徒雪落说:“我从前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为了报仇活的。可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有别的事可以做。”

      欧阳道说:“比如呢?”
      司徒雪落说:“比如陪你守这座山。”

      欧阳道在他怀里笑了。他抬起头来看司徒雪落,司徒雪落也低头看着他,还在他额上轻轻碰了一下。欧阳道的脸又红了,这次他没有躲。

      只是几天后,司徒雪落还是下山了。明明已经入春了,可那天还是下起了雪。欧阳道挽留他,可他却说,京城里有事需处理,非走不可。欧阳道微微叹了一口气后,还是帮他收拾了行囊,装了几包药材,还装了一罐蜂蜜。

      欧阳道把包裹给他,嘱咐说:“阿落,我这青苍山上没有什么好东西!既然你身上有旧伤,便给你装了几副药。若你身上的毒复发了,可以煎一贴,能缓一缓。那药很苦,喝完后记得含一口蜂蜜。”

      其实,司徒雪落也舍不得他。他还想对他说:“阿道,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等我办完事,就回来找你。”

      可是,他不敢给阿道太多的希望!他也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等我!”

      欧阳道抬起头看他,那雪花刚好落在他的眉眼上化开了,他只是笑了笑,可他的眼睛却红润了。

      欧阳道鼓起勇气将他抱住,说:“好!我等!”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最后是欧阳道不舍的松开了,然后说:“路上小心!”

      司徒雪落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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