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祭 那天傍晚, ...
-
那天傍晚,寨子里突然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辰,大锅饭的香味早该飘满寨子,人声、笑声、碗筷碰撞声热热闹闹。可这天什么都没有。灶是冷的,人是静的,连狗都不叫了。
她站在门口往寨子中间看。火把一根一根点起来了,平台上、石头墙边,插了一圈。火光照着石头,照着那些人的脸。他们不说话,也不笑,就那么站着。安静得让人后背发麻。
大祭司来了。老人站在门口,看他。
“少主,今夜,大傩。”
他看他,偏了偏头。
“大傩。”
“对,驱疫,逐鬼,求平安。”
“好。”
老人看他,看了一会儿,走了。
她看他。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傩。傩祭。先秦。驱鬼逐疫。她在历史课本上背过。她记得,她记不太清了,但她记得,很古老,很神秘,很可怕。
天黑了。
鼓响了。
咚,咚,咚。很慢,很沉。像心跳,但比心跳慢,比心跳沉。她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个鼓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地上,从石头里,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后背发凉。
鼓声变了。快了。咚,咚,咚咚咚。
然后他们出来了。
一个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从火光边缘走出来。戴着面具。面具很大,比脸大,狰狞的。有的四只眼睛,有的獠牙,有的角,有的毛。彩绘的,红的黑的白的黄的,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像活的一样。
她往后退了一步。她不知道她退了。她后背撞到了他。他没躲,站着,看她。他看她怕,偏了偏头。
领头的那个人最高,面具最大。四只眼睛,黄金的,在火光下金光一闪一闪的。他披着熊皮,黑的,厚的,从肩上拖到地上。穿着黑衣,下面系着红裙,朱红的。左手拿着戈,右手举着盾。他走一步,鼓响一声。走一步,鼓响一声。
她看着那个四只眼睛的人,看那个熊皮,那个戈,那个盾。脑子里闪过一个词,方相氏。对,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
她在历史课本上背过。她背过。她没想到,她会亲眼看见。
她看那些人,看那些面具,看那些火把,看那些影子在石头墙上晃动。大,小,大,小,像鬼,像神,像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怕了。她真的怕了。她不怕黑,不怕虫,不怕蛇,不怕那些魂。她怕这个。她说不出为什么。但她怕。她的手指攥紧了,肩膀缩了,呼吸浅了。
他看她,看她怕,偏了偏头。他伸手碰她的手。他的手,大的,凉的。他碰她,握,紧的。她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看他,手指松了一点,握回去,紧的。
那些人开始唱了。
不是唱,是说。不是说话,是唱说。她听不懂。她只听见声音,低沉的,反复的,像咒,像求,像喊。他们一遍一遍地唱,跳,挥戈,扬盾,转圈。火光跟着转,影子跟着转。
她看,她听不懂。但她觉得那个声音从她心里钻进去,凉凉的。她后背发凉,手心出汗。
他看她,看她听不懂,偏了偏头。
“他们唱,甲作食凶。巯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
她看他,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怎么知道。”
“巫咸国,大祭司教过。我记过。没学全,但记得。”
她看他,看了一会儿。
“这是傩祭。先秦的。驱鬼逐疫的。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率百隶,帅童子,以索室驱疫。”
他看她,偏了偏头。
“你学过。”
“对,我学过。历史课本上。老师讲过。方相氏,四只眼睛,熊皮,戈,盾,十二神兽,侲子。驱鬼,逐疫,求平安。我背过。我以为这些是古书里的,是死了的,是博物馆里的,是文物,是文字,是背诵的。不是活的。”
她看那些面具,那些火把,那些影子。
“我没想到,会看见活的。”
他看她,偏了偏头。他看她手在抖,握她,紧的。
“不怕。”
她看他,深吸了一口气。
“方相氏,四只眼睛,那是假的,面具。其实只有两只。另外两只是在面具上画的。是画的。是吓鬼的。不是真的。”
他看她。
“吓鬼。”
“对,吓鬼。鬼怕四只眼睛,鬼怕金光,鬼怕熊皮,鬼怕戈,鬼怕盾。所以方相氏有四只眼睛,有金光,有熊皮,有戈,有盾。鬼看见,就跑了。”
他看她,看了一会儿。
“你信。”
“我不信。但他们信。他们信,真的信。他们跳,他们唱,他们喊,他们求。他们是真的在驱鬼。”
她看他,看那些面具,那些火把,那些影子。
“他们信。他们跳,他们唱,他们喊,他们求。他们是真的。”
他看她,偏了偏头。他看她手在抖,握她,紧的。
“你怕。”
“我不怕。我就是没见过。我是学历史的。我知道有这个。我知道方相氏,我知道十二神兽,我知道侲子。但我没想到,我会站在这里,会看见,会听见,会闻到火烧熊皮的味道。我没想到。”
他看她,偏了偏头。他看她眼睛,亮的。不是怕,不是不怕,是别的。
“你在。我在这。”
她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看了一会儿,笑了,很轻。
她忽然伸手,抱住他。
他僵了一下。
她抱着他,手臂绕过去,在他背上。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她没说话。她就抱着。
他低头看她。他看她头顶,看她头发。他偏了偏头,又偏了偏头。他不动。他站着。他呼吸不对,快了。
她开口了,声音闷在他胸口。
“阿玄。”
“嗯。”
“我怕。”
他没说话。他低头看她。
“这个地方,这个傩,这些面具,这些火,这些唱,我怕。我在一个山海经的部落里。我在一个书里。我在一个几千年前的国里。我怕。”
她抱着他,紧的。
“我胆子小。我一直胆子小。我怕很多东西。但我没说过。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胆小。但我真的怕。”
他低头看她,看了一会儿。他偏了偏头。他伸手,抱她。他头靠在她头上。他闻。她的味道。香的。
“我在。”
“嗯。”
“我在这。”
“嗯。”
“你不怕。”
“我怕。”
“我在。你不怕。”
她看他。她在他怀里,抬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她松开他。她站好。她看他。她伸手,牵他的手。紧的。
他看她,偏了偏头。他牵回去。紧的。
仪式持续了很久。鼓声,唱声,脚步声,火把噼啪响。那些人转,跳,挥戈,扬盾。面具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四只眼睛闪着金光。
她看,看了一会儿,看习惯了,不怕了,只是看。她看他。他也看,看那些面具,那些火把,那些人。他看她,握她,紧的。
仪式结束了。
鼓停了,那些人停了,摘下面具。面具下面是脸,普通的,出汗的,累的,他们笑,说话,散了。
大祭司来了,看他。
“少主。”
“嗯。”
“你来年,主祭。”
他看他。
“主祭。”
“对,你是少主,你主祭。”
他看他,偏了偏头。
“好。”
大祭司看他,看了一会儿,走了。
她看他,看他脸,看他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看了一会儿。
“阿玄。”
“嗯。”
“你要主祭。”
“嗯。”
“你会吗。”
“会。爹教过。”
她看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很轻。
“好。”
回去的路上,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他握她,紧的。火把照着路,快烧完了,火光小了。他们走,回屋。
她坐床上,看他。
“阿玄。”
“嗯。”
“那个面具。”
“嗯。”
“四只眼睛。”
“嗯。”
“黄金的。”
“嗯。”
“方相氏。”
“嗯。”
“方相氏,四只眼睛,熊皮,戈,盾。他是驱鬼的。他是神的。不是鬼的。”
他看她,偏了偏头。
“什么。”
“方相氏,不是鬼,是神。是驱鬼的神。他戴四只眼睛,穿熊皮,拿戈,拿盾,他驱鬼,逐疫。他是保护人的。”
她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他保护人。他不害人。他保护人。”
他看她,看了一会儿,偏了偏头。
“你怕。”
“对,我怕。但我现在不怕了。我知道他是保护人的。我不怕了。”
他看她,看了一会儿。
“你怕。你怕傩,怕面具,怕火,怕鼓,怕唱。你怕很多。”
她看他,笑了,很轻。
“对,我怕很多。我怕黑,怕虫,怕蛇,怕鬼,怕傩,怕面具,怕火,怕鼓,怕唱。我怕很多。”
他看她,偏了偏头。
“你不怕我。”
她愣住,看他。
“我不怕你。”
“你不怕我,我不怕你。你怕,我不怕。你怕什么,我……”
她看他,眼睛热了,笑了,很轻。
“阿玄。”
“嗯。”
“你主祭,你观天象,你定祭祀。你会很多东西。你……”
他看她,偏了偏头。他看她,看了一会儿。
“若若。”
“嗯。”
“你给我讲。傩,方相氏,十二神兽,侲子。”
她看他,笑了,很轻。
“好,我给你讲。傩,方相氏,十二神兽,侲子。我都给你讲。”
他看她,偏了偏头,耳朵红着。她看他,笑了,伸手摸他的头,很轻,摸他的头发,摸他的后脑勺,摸到那根银簪,蝴蝶的,凉的。他缩了一下,没躲。
“阿玄。”
“嗯。”
“你以后主祭,你戴面具,你拿戈,你拿盾,你驱鬼,你逐疫,你保护人。”
他看她,偏了偏头。
“嗯。”
她看他,笑了,伸手牵他的手,紧紧的。他看她,牵回去,也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