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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历练   春日渐 ...

  •   春日渐深,凌霄宗后山的草木一日比一日葱茏。自打谢昭住进后山那座小院,舒木的日子便与从前有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变化。
      他原是宗门里最闲散的人。掌门不管他,弟子不扰他,他每日晨起练剑,午后侍弄药圃,黄昏炼丹,入夜打坐,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可掌门偏偏在这个春天领回来一个小师妹,叮嘱他悉心照料。舒木没有推辞,他性子淡,无所谓多一桩事。从那天起,他每日早起练完功,会顺路走到那座院门前站一站,确认院内灵气流转安稳,没有异样,才转身往药圃去。
      最初几日,谢昭几乎足不出户。院门紧闭,院内灵气日夜流转不息,偶尔能听到极轻的剑鸣声,断断续续传到后山。舒木从不打扰。他只在门外站片刻,听那剑鸣声从生涩到流畅,从断续到绵长,心里便有了数。
      他炼完一炉丹药,正蹲在田垄边给新栽的灵草培土,篱笆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三师兄。”
      舒木抬起头。
      日光正好,谢昭站在药圃的竹篱外。她今日没有穿宗门那身月白长裙,只着了件青色的窄袖短衫,长发用一根木簪束成高马尾,露出的脖颈修长,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舒木微微颔首:“师妹怎么来了?”
      “在院里闷了几日,总待不住。”谢昭伸手推开竹篱门,大大方方走了进来,“想着师兄应该在这边,就过来看看。”
      她走路很稳,步子却轻快。舒木没有多言,指了指石桌旁的凳子:“坐吧。”
      谢昭也不客气,坐下来,目光好奇地扫过满圃灵草。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师兄,你每天都在这边种地炼丹?”
      “嗯。”舒木将手中的草苗栽进土里,动作不急不缓,“没事便打理打理。”
      “不喜欢比试?”谢昭问,“我见宗门里的弟子,大多热衷于练剑切磋,恨不得天天泡在演武场。”
      舒木想了想,道:“修行路有很多条,不一定非要争强好胜。我性子慢,适合安稳。”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天然的温吞。阳光透过他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谢昭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眼睛,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师兄,你教我辨药吧。”
      舒木抬眸看了她一眼:“想学?”
      “多懂一些总没坏处。”谢昭说,“日后不必事事求人。”
      舒木没有推拒。他从竹匾里挑出几株外形相近的灵草,一一摆开,耐心给她讲解区别、药性、用途。他讲得简单直白,不堆砌术语,谢昭悟性极高,一遍就记住了,一个下午便辨清了十余种药材。她学得认真,记性又好,偶尔遇到拿不准的,便偏头看向舒木,等他确认。舒木便停下手中的活,走过去,低头细看,再温声拆解给她听。两人并肩蹲在田垄旁,日光把影子拉得很近。
      那日之后,谢昭便常来药圃。
      她来的时候从不定时,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暮色将合之际。来了也不闹他,有时自己找一块青石坐下,打坐,练功,默背心法;有时看他炼丹,便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看丹炉下忽明忽暗的火焰,看他在丹炉前走动的身影,偶尔问一两句,都在点子上。
      有一回,舒木正守着丹炉,炼一炉聚灵丹,谢昭在对面坐了许久,忽然开口:“师兄,火候是不是不能催?”
      舒木微微偏头:“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看你添灵木时,总是一小块一小块地加,从不大把添。”谢昭说,“我猜,火候急不得。”
      舒木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往炉底添了一小块灵木,才慢慢道:“修行也是一个道理。”
      谢昭垂下眼,像是在琢磨这句话。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之前练剑,总想一口气把整套剑招练熟。越是心急,招式衔接越是生硬。练到最后,剑没练好,反而把自己累得够呛。”
      舒木安静地听着,半晌,道:“你学得已经很快了,不必跟谁比。”
      谢昭微微一怔,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相处着。谢昭渐渐不再拘束,有时会撸起袖子帮他浇药、采草,动作干脆利落,学什么都快。
      宗门里有弟子打趣,说三师兄捡了个最争气的小师妹,日日贴身教导,简直是模范师门。白子书更是每回碰上都要哀叹几声:“师妹怎么这么黏师弟你?我剑术在宗门也是数一数二的,她怎么就不来找我?”
      舒木只淡淡一笑,不解释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谢昭来这里,并非因为黏他,更不是为了学什么炼丹辨药。她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偶尔出神时,目光会越过他的肩头,落向远方,像是在寻找一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她不问他的事,他亦不问她,舒木待人的方式一直如此。
      但有些东西仍在悄悄改变。
      那日傍晚,谢昭帮他收了晒干的灵草,转身离去时,在篱笆外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师兄,每天看你待在这倒真像是能听懂灵草说话一样。”
      舒木站在栅栏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没有应答。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株已经藏不住灵气的小人参。人参抖了抖叶片,语气里满是醋意:“木木,她每天都来,是不是想把你抢走?”
      舒木蹲下来,轻轻弹了弹它的叶尖:“没有的事。”
      “她明明就是!”人参的叶子高高一翘,随即又耷拉下来,声音闷闷的,“你给她讲那么多,都不陪我说话了。”
      “她初来乍到,一个人不容易。”舒木道,“你是灵植,她是人,怎么还吃她的醋?”
      人参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又小声嘟囔:“我还不是怕你被人抢走……你身边从来没有人的,我一直以为你是我一个人的。”
      舒木失笑。他伸手抚过人参的叶尖,又渡了一道灵气,温声道:“不会有人把我抢走。你是我亲手种大的。”
      人参这才舒展叶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又过了几日,山中晨雾未散,舒木正在药圃里给小人参浇水,一道灵光自前殿方向破空而来,稳稳落在他掌心,化为一枚传讯玉简。掌门的声音自玉简中传出,带着少有的凝重:“舒木,速来前殿。”
      小人参的叶片微微卷了卷:“木木,发生什么事了?”
      舒木将玉简收起,低头看了它一眼。这株灵参养了许多年,灵气丰盈,枝叶翠绿欲滴,早已掩不住本源的气息。他想了想,道:“还不知,可能是关于山下的事,你乖乖呆在这里。”
      小人参急了,叶子抖得哗哗响:“我不!我要跟你一起去!我可以装成普通灵草,我保证不露馅!”
      舒木有些犹豫。可小人参说得确实有道理——若他离开太久,无人照料,它独自留在后山,反倒更危险。他点了点头:“好,我带你一同去。但你要答应我,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和任何人说话。”
      人参连连抖叶,喜得几乎从土里蹦出来。舒木从杂物房取出一只素陶花盆,装上新土,又仔细施了一道阵法,才小心翼翼地将人参移了进去。
      交代完药圃的事,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袍,穿过晨雾走向前殿。
      殿门虚掩着,日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舒木推门而入,视线越过掌门的身影,落在了殿中另一人身上——谢昭。
      她今日着了宗门制式的月白长裙,束着高马尾,站在掌门身侧,身姿笔挺,像一株抽了新枝的玉兰。她看见舒木进来时,眼瞳微微一亮,又极快地敛了下去,快得像日光下掠过水面的飞鸟。舒木没有看见那一瞬的光亮。他走到殿中,躬身见礼。
      掌门开门见山:“东南方向梧桐镇,接连有六名十四五岁的女子离奇身亡。无伤无痕,神魂俱碎。官府无力处置,向宗门求援。我与你师叔商议后,决定派你与谢昭一同下山查探,查明真凶,妥善了结。”他顿了顿,“若遇意外,传讯宗门,我会另遣弟子接应。”
      舒木垂首:“弟子遵命。”
      “弟子遵命。”谢昭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快。
      两人一同退出前殿。廊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风拂过满山桃花,簌簌落了一肩。舒木走在前头,谢昭落后半步,跟在身侧。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谢昭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些按捺不住的鲜活:“三师兄,我们能下山了。”
      “嗯。”
      “我还没和你一起出去过。”她说着,步子微微轻快了些,像是想到什么,“师兄你可以检验我这段时间的修行成果。”
      舒木侧头看了她一眼。谢昭正望着远处的山际线,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明亮的眼瞳照得近乎透明。
      “回去收拾行囊,”他说,“午后出发。”
      谢昭收回目光,弯了弯眼睛:“好。师兄,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向自己的院落走去。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风卷着她的声音送过来,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要是夜里有妖物,我会保护师兄的。”
      舒木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快步走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春风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带着桃花与青草的气息。他站了片刻,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只素陶花盆正安安静静地藏在他的袖中。
      舒木没有停留。他回到药圃,将日常用的药材、几瓶常备丹药、那柄常年佩在身侧的长剑,一一收入储物袋中。他做得不紧不慢,像做任何一件寻常事一样。
      同样是在屋里,谢昭也在收拾行囊。她将几件换洗衣物、随身佩剑、一叠符箓放进储物袋中,动作干脆利落。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旧木牌,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许久。木牌边缘被摩挲得光滑,上面刻着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像是经了许多年的岁月。
      她将木牌收入贴身的衣袋里,轻轻按了按,像是确认它还在。然后她站起身来,背上长剑,推开屋门。屋外阳光明亮,空气里浮着灵草的清香。她站在廊下,用力吸了一口气,才向山门走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山道上,舒木走出后山,远远便看见那个玄衣身影已经站在路口,背对着他,正仰头望着一树盛开的桃花。
      听见脚步声,谢昭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个压不住的笑。日光从她身后漫下来,将她的眉眼染成温暖的颜色。她朝他挥了挥手,声音明亮:“师兄,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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