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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语   春日的 ...

  •   春日的凌霄宗处处皆是鲜活景致,暖风拂过满山新抽的绿枝,吹得枝头桃花簌簌落了一地。送走大师兄梁宇臣与二师兄白子书之后,青石山道上便只剩下舒木与谢昭二人。
      舒木步履平稳,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身形清挺,面目俊秀,一袭月白宗门长袍洗得干净素雅,走路的步幅不大不小。他素来性子安稳,办事细致,掌门既然将照看新师妹的差事交到他手上,他便会踏踏实实做好。
      “前方是外门演武场,平日内外门弟子都聚在此处练剑切磋。每日卯时,外门弟子须到此集合,由长老监督炼体,风雨无阻。”他语速平缓,认认真真,没有半分不耐烦,“左侧是藏书阁,一至三层是基础功法与杂书,第四层以上需长老许可方可入内。不过一至三层的好东西也不少,尤其有几卷关于灵植的札记,你若遇上修行中想不明白的事,或是想找些冷僻的答案,来翻翻书总会有收获。”
      谢昭顺着他的话侧目望去,藏书阁朱漆飞檐掩映在竹林深处,门口有弟子进出,见了她纷纷投来目光。她只淡淡掠过一眼,便收回视线,落回舒木身上。
      “右侧是执事堂,每月初一的灵石、丹药、衣物供给都在那边领取,宗门弟子各凭需要申领。”
      山道宽阔,两侧古木参天,落花铺陈一地。空气里浸润着草木清气,吸入肺腑都是润的。谢昭走在舒木身后半步的位置,月光色长裙的裙摆拂过石阶上的花瓣,步履轻快从容。她眉目生得极亮,眼尾微微上挑,天生一副张扬明艳的骨相。往来的内门弟子,无一例外会多看她几眼。
      修仙之人,筑基之后便与凡俗渐远,五官轮廓都被灵气养得愈发精致。修仙界从来不缺美人。可谢昭的容貌气质,放在整个下界也属百年难遇的那一类。那不只是皮相的好看,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见过大世面的底气。好像她不是站在凌霄宗的山道上,而是站在九重宫阙的玉阶前,俯瞰人间。
      途经弟子频频侧目,有惊艳、有好奇、有打量,夹杂着细细碎碎的议论声。换作寻常新入门的弟子,被这样盯着多半会手足无措。但谢昭毫不局促,她神色自然,步履从容坦坦荡荡地接下所有目光。
      舒木将这些看在眼里。他没觉得惊艳,也不认为她张扬无礼。他只是觉得,这位小师妹大约是见过比凌霄宗更大的世面的,所以这些年来他见过很多新弟子初入宗门时的或紧张或兴奋,在她身上,一样都没有。
      “宗门弟子虽多,门规也森严,无人敢肆意寻衅滋事。”他思忖片刻,怕她初来乍到不熟悉规矩,又多叮嘱了一句,“你若遇上什么麻烦,可以来寻我,或者把事情原委写成条陈递到司法堂,自有长老为你做主。初来乍到,不必在意旁人目光,安心修行便是。”
      谢昭转头看他一眼,清亮的眼眸弯了弯:“我不在意。”
      四个字,干干净净,落得又脆又稳,没有故作乖巧,也没有试图表现得合群。
      舒木点点头,没再多说。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今日说的话比往常一个月加起来还多,此刻见师妹适应得比他预料的好,便放下心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路慢行,穿过亭台竹林,渐渐远离了前殿的喧嚣。后山的景致和前面截然不同,前山是恢弘的门户、森严的楼阁,后山却只有草木的天然和安静。山道旁溪水清澈,水声潺潺,隐约能听见林间鸟雀的鸣叫,灵气较前山浓郁不少。少了人来人往的喧闹,连风都像是慢下来的。
      舒木停在一座院落前。
      院门掩映在几丛秀竹之间,翠竹摇曳,落了一地细碎的光影。院内青石铺地,窗明几净,墙角生着几株淡黄的灵花,给清幽的院子添了几分暖色。
      “师妹,后山其他院落都荒废许久,未及打扫,只有这处收拾妥当可即刻入住。你若看上了别的院子,我叫人打理好了再搬过去也不迟,这几日可先在这里落脚。”
      谢昭打量了一圈,院墙不高,竹影清疏,后窗正好对着一片缓坡的绿意,屋后有隐隐水声。总体而言,非常干净,比她在凡世客栈住的那些要强上百倍。
      “不必了师兄,此处甚好。不用再劳烦别人了。”她说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舒木微微颔首,抬手在院门上拂过,一道温和的水木灵气扫过,院门应声而开。屋内陈设齐全,桌椅床榻皆是干净整洁的模样,像是有人定时打理过。
      “院内有阵法,可隔绝旁人的窥探。屋后有灵泉活水,用来沐浴或是浣衣都很方便。”他顿了顿,“泉眼通着山下的水脉,常年温热,冬天也不会凉。”
      谢昭走入院中,慢悠悠环视一圈。她手指轻轻抚过窗棂,指尖是干净的、温润的木纹。
      她转身看向立在院外的舒木:“多谢三师兄。”
      舒木没有踏入院门,只站在青石阶下,恪守同门分寸。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雪白的瓷瓶,递了过去。
      “这里是聚灵丹,我亲手炼的,药性温和,固本培元,滋养灵根。你刚入宗门,根基尚需打磨,日常打坐时可服一枚,有助于修行。”
      谢昭接过瓷瓶,入手微凉。她指腹轻轻摩挲瓶身,鼻尖萦绕过一缕清浅的药香。了不得,这丹药的成色,不比上界寻常丹师炼的差。
      “辛苦师兄。”她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认真。
      舒木只是摆了摆头,继续交代:“宗门近期没有大比,你只管安心修行便是。三年后有界考,修为到元婴期的弟子都可以参加,通过考核便可获得去上界修炼的资格。”他说到这里时,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向往也没有不甘,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谢昭眸光微动,握着瓷瓶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舒木见她心性通透,又细细叮嘱了几桩事。哪里的门禁是何时落锁、哪处地方不能轻易靠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摆师兄的架子,也不显得过度关切,但每一句话都落到实处。
      “后山西侧是禁地,弟子不可擅入。夜间亥时落锁封山,勿在外游荡。平日修行若遇上瓶颈、功法有不解的地方,或是炼丹有疑惑,都可以去药圃寻我。我若不在,留封书信放在田边的草屋桌上便是。有急事的话,可以用灵鹤传讯,回头我教你。”
      谢昭认认真真听完,一一记在心底。这些事情,每一件她其实都知道的。她是上界来的修士,凌霄宗的山门规矩在她眼里算不上什么禁制,真要夜游,结界她也能直接走出去,根本奈何不了她。但舒木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在认认真真地履行掌门的嘱托,将一个新入门的师妹周全地安顿好。
      她忽然觉得有意思,这个三师兄,办事时认真的很,每句话都透着不怕麻烦的细致。可他偏偏又不是那种让人觉得局促、生出多管闲事的热情。他说完便是说完了,没有掏心掏肺的做作,也没有等她感恩戴德的暗示。
      “记住了,”谢昭说,“多谢师兄费心。”
      “应当的。”
      舒木说完,便不打算再多留。他微微拱手:“你今日一路奔波,先歇一歇,熟悉熟悉环境。我先回药圃了,日后有事,随时传讯。”
      话落,他转身顺着青石山道缓步离去。
      少年素白的身影走进竹影深处,步履从容,姿态恬淡,被春日的阳光笼成一团模糊的剪影。他微微侧了侧头,极其自然地避过一株低垂的桃枝,继续往前走。
      谢昭站在院门前,目送那身影缓缓走远。她此刻没有笑,眉目间淡淡的、平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直到那道白衣彻底消失在林间,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关好门窗。院外的喧嚣风声,都被隔绝在了一线之隔之外。屋内安静下来。
      舒木折返回药圃时,日头快要落下。暖阳铺满整片药田,满园灵草长势茂盛。他卷起袖口,拿起药锄,弯腰除草,动作不急不缓,不紧不慢,一下是一下。
      药圃清静无人,只有风声簌簌、草木轻响。他锄了一会儿草,停下来擦汗时,无意间看见那株小人参正努力把叶子往篱笆的方向伸,像是想凑过来看他的热闹。
      他蹲下来,给了它一道灵气,没头没尾地说:“宗门来了个小师妹,日后怕是不能天天来照看你们了。”
      人参叶子摇了摇,传出呐喊的声音:“什么小师妹!比我重要吗?”
      舒木失笑,轻轻摸了摸它的叶尖:“没有你重要。但答应了掌门,要好好照顾人家。”
      人参气鼓鼓地收拢叶子,半晌,又探出一片:“那她好看吗?”
      舒木想了想,认真道:“好看到我认不出是男是女那种好看。”
      人参:“……”
      它觉得自己和这人没法交流。
      夜里的凌霄宗褪去白日的鲜活,沉入一片寂静的深蓝。
      谢昭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她拿帕子擦干头发,坐在床沿,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陈设简朴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窗台上的那几颗种子已经被人妥帖地放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她看着那几颗种子沉默片刻,而后向后一倒,后脑勺落在柔软的枕上,仰面盯着帐顶。她伸手摸了摸胸前的挂坠,那枚温润的玉坠贴着心口,是她随身带了三年的东西。这三年来,她有时觉得自己像忘了很多事,可细想时又什么都模糊不清,只剩一团朦胧的轮廓。她只知道,自己这具躯壳里住着一缕不属于这人间的神魂。她要找到那个人,那个散落在下界的人,才能拿回她所有遗失的记忆。
      她反复回想起今日见到的三师兄。那人很有意思。旁的弟子第一眼见到她,眼里多多少少会有些什么,惊艳、好奇、算盘、觊觎,她见惯了那些。可舒木看她时,眼里什么都没有。
      谢昭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看。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困意渐渐漫上来。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压着那只玉坠,呼吸放缓,沉入了梦乡。
      “昭儿。”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似隔着万千山水,又似贴着耳畔。
      “昭儿……你终于来了。”
      谢昭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环顾四周,不见来路,不见去路。
      “您是……”
      “我的昭儿,委屈你了。”那道声音缓慢而混浊,像在透过一层极厚的水雾说话,“委屈你扮成女身,隐姓埋名,藏到下界来。若非万不得已,老夫何至于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谢昭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扮作女子?”
      “因为那道魔气,认得我谢家的血脉。”老人说,每一个字都有沉甸甸的分量,“你的神魂里有我谢家的烙印。你藏在下界,是为了逃过魔族的感应。若不扮作女子、换个命格,你早就被他们找到了。”
      “那我来这里做什么?”
      “寻人。寻一个……连你自己也说不清的人。”
      黑暗中有一道极淡的光。谢昭微微眯起眼睛,看见光里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身形清挺,面容模糊,像隔了一层水,怎么也看不清。可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
      “你苦寻的人,就在你身边。”老人说,“记住,十天后,跟着他,去梧桐镇。你会想起一切。”
      周围的光渐渐淡去,那道身影也随之消散,只在最后留下了一声叹息:“神木之子……终是要归位的。昭儿,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等等——”
      谢昭猛地睁开眼。
      帐顶的素色布面映入视野,窗外仍是黑夜,竹叶的沙沙声依旧。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跳了十几下,才慢慢归复平静。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身来,后背一层薄汗。
      她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胸前的玉坠,想起老人最后那句话——“你苦寻的人,就在你身边。”
      最常接触的人。
      她来到凌霄宗不过一日,今日最常接触的那个人是谁?
      她脑中浮现出那张温润的面孔。递来一只雪白瓷瓶时平淡从容的神色,以及转身走进竹影里的背影。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像刚下过一场春雨的山林,带着草木新生的清润气息。
      谢昭眼神微暗。她不知道那个梦是真是假,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所扮演的这一切不是她的本意。她骨子里分明是骄傲的人,扮作一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活在别人眼皮底下,若非有必须如此的理由,她不可能容忍自己戴这张面具到现在。她必须找到真相,否则她会永远困在这副躯壳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至于那个人,她想心里已经有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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