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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春华 ...

  •   景玦走后,望珠有些不安宁,她隐约感觉他生气了,又隐约觉得没有,而景玦对她的看法关系到她以后能否去求得放她出府的恩典——就像当初望秋求得温贵妃自己不参与选侍一样,她虽不至于辗转反侧,但睡得确实不如以往好。
      第二天清早起身,秋实为她盘发,她自己梳妆,望珠天生丽质,化妆的时候如无必要不用妆粉,今日却打开了妆粉盒子蘸粉在眼下扑了扑,忙问:“娘子昨晚没睡好吗?可是为了殿下的事?”
      望珠蹙着眉在镜中看了她一眼,说明她没说错。
      春华捧了衣裙过来,好奇:“殿下的什么事?”
      秋实:“昨晚殿下离开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娘子在担心呢。”
      春华昨晚从湢室里跑出来后便直接钻入了厢房躲着,对后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脸色不好看?”
      秋实:“娘子来月信了。”
      春华窃喜,宽慰道:“娘子别担心了,月信每月一至是女子天性,殿下应当不会计较。”
      望珠知道这个道理,她担心也不是景玦生气,而是万一景玦对她的印象不好影响她之后的计划,不过这算她的半个秘密,没有必要对旁人提起,便一时无话。
      春华以为她还在介怀,脑筋一转,说:“娘子如果真的过意不去,可弥补一二。”
      这话倒歪打正着了望珠的心思,她问:“如何弥补?”
      “殿下最近十分忙碌,常常连饭都没法按时吃,娘子可做了补汤送去为殿下调养身体。”
      望珠略一思忖,觉得可行。虽然她不会做汤,但阿柳会;虽然不知道景玦领不领情,但她尽力了,不必继续烦乱:“你说得有理,去叫阿柳来罢。”
      在阿柳的建议下,望珠最终决定做陈皮雪梨甜汤,额外嘱咐要多加些蜂蜜,熬得浓浓的香甜滋润了再用汤盅包好了送来。说完想起之前春华说的景玦白天都不在府内,又道午饭后再熬。
      下午,阿柳将晚膳和甜汤一并送上。望珠忘了说甜汤是要送去益和堂给景玦的,阿柳理解成她要喝,这下众人可犯了难。
      春华主动道:“月信期间娘子得注意身体,饭菜再热事小,饮食失调事大,不可不重视,不若奴婢帮娘子送去吧?”说着便已经把汤盅放入食匣,又紧紧抓着匣子横梁,就等着望珠一句“可”了。
      秋实看了看春华,又看了看望珠,欲言又止。
      望珠不愿意琢磨人,因为不擅长。从十岁入掖庭开始,她总在琢磨事,比如如何养好蚕,如何织好布;后来进入昭宁宫,虽然侍候的是温贵妃,是人,但她想的仍然是如何利用自己的所长侍候好她。可她不擅长不意味着她迟钝,当蛛丝马迹足够多,并且在短时间内连成一线时,她很快就明白了春华的意图。
      望珠略略迟疑,思索自己该不该说一声“可”。
      如果许她去,景玦收了她,最当前的好处便是可以弥补昨晚他未能尽欢之憾,长远来看,侍寝的重担有人帮她分担,她可以不那么累。
      再退一步讲,春华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心不在焉,她从前不知何故,而今知道了,她自己还给自己制造了这次机会,可见是个不达目的不放弃的性格,若没有这一次,一定还会有下一次,不若就这次就随了她的意,成了最好,不成便开导一二,叫她安心当差,否则终日魂不守舍的迟早会惹出大麻烦。
      如此一想,放她去百利无一害,望珠真正放心地笑起来:“你去罢,别迟了。”
      春华仿佛怕她后悔似的,连忙挽了食匣子走了。
      心头郁结得解,望珠饭都要吃得多些。
      吃过饭,望珠在湢室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出浴时原本白皙的肌肤泡得粉嫩嫩,还旋着些热气。她擦干水后没有急着穿衣,反而打开放在一边的白玉瓷盒,里头是昨日才做好的真珠膏子。
      因为加了桃花粉,膏体呈淡粉色,望珠用木勺取了一勺放于掌心,而后合掌揉开,等膏子逐渐在手心里化为油状便均匀涂抹于全身,连后背也不放过,边涂边揉捏按摩,直到把浑身上下因为久坐、久站或劳累而变得僵硬的肌肉揉得重新变软弹为止。
      将各处都照顾周全了,望珠才换上玉色的单衣衫子,不穿外衣,罩一件薄披袄,穿门入卧房,披散着半干的长发懒在榻上,继续看她那本《千金方》。
      初夏,万籁俱寂,草丛里传来各种小昆虫的窸窸窣窣的叫声,给闲适的夜晚更添几分惬意。
      可是很快,寂静被人打破。
      秋实急急忙忙从屋外跑进来,表情惊慌[NX57.1]:“娘子不好了,春华不知为何惹恼了殿下,殿下让赵总管明日便赶她去西市发卖呢!”
      望珠翻页的动作一滞,立马合上书页,正襟危坐:“详细说来。”
      秋实:“奴婢也不知道,是赵氏递来的消息,说春华去送汤是不知怎么的触怒了殿下,先是遣人把春华赶出殿外,后来又直接吩咐赵总管,说以后再不想在王府看见她。”
      望珠想了想,道:“梳妆台上有一只金簪,你拿了去把赵氏请过来。”她得问清楚傍晚益和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做打算。
      秋实赶忙去了,两刻钟后灯火昏暗的院门口走来两个人,是秋实领着赵氏来了。
      路上秋实已经同她说清楚了寻她的缘由,是以一进门看见望珠便开门见山:“娘子想问什么,只要是老妇知道的皆知无不言。”
      望珠请她进屋里坐,听她的态度,望珠的心便放下了一大半,因为她原先疑心是甜汤做得不好触怒了景玦,而甜汤又是她叫人做了送去的,景玦要发怒会连带着她一块,赵氏的脾气不会这般客气,那么就只剩一个可能了:“春华犯因何触怒殿下?”
      赵氏长叹一口气,说:“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事发时屋里只有殿下、春华还有殿下身边的常大人,不过殿下处罚春华的罪名是‘罔顾尊卑,秽乱门庭’,其中缘由娘子可以想见了。”
      望珠听罢:“那汤是我许她送去的。”是她给她提供了这个机会,她不能说一点干系都没有。家道中落后,望珠独自行走于人世,她说话做事都奉行四个大字——独善其身,不轻易树敌,也不与人走得过近,只求问心无愧地活下去。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因她被罚,还罚得不轻,她便觉得自己背上了一笔债。
      赵氏:“哎呦娘子,您可别在这儿绊住脚,若是她没有那心思,送一百回汤也不会出事,怪只怪她没有摸清楚殿下的脾气就贸然行事。这事儿跟您没一点关系,您不必介怀!” 她管家几十年,见过的各色侍女仆役成千上万,其中不乏挖空心思攀龙附凤之辈,这也不奇怪,谁都想给自己博一份好前程,可干这事儿得分对象,对声色犬马之徒,保管一试一个准儿,对公私分明冷酷无情的人,便只等着有去无回罢,说到底也是那丫头功夫没修到家,错看了人,用错了技法。
      赵氏不宜久留,事情说完就要回去了,走之前她深怕望珠还想不开,继续劝:“处罚令是殿下直接下的,娘子千万不要去掺和,主子的事咱们底下人也掺和不了,不然谁也说不准会不会被迁怒。娘子现在正得宠,以后是要做贵人的,可不要去自讨没趣儿!就当这是那丫头的造化罢!”
      这个道理望珠懂得,就像太极宫里无人敢置喙武成帝的话一样,在卫王府,卫王就是天,只是好笑自己与卫王有了几次肌肤之亲,便忘记自己的身份要去改变卫王的想法,她警告自己冷静清醒一些。望珠连声答应并道谢,然后把赵氏送到屋门口,让秋实继续送出去。
      秋实送完人回来,目光瑟缩,问:“娘子,咱们就真不管春华了?”到底是一起当过几年差的姐妹,她是动了真感情的。
      望珠闭眼支颐在桌边,良久后起身去开床边小柜里带锁的那一格,取出三十两银子来:“明早你去把这个交给春华,就当是全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再多的我也没法子了。”抵心头那笔债的。
      豆大的眼泪从秋实的脸颊上划过,她接过银子给望珠磕头:“奴婢替春华谢谢娘子!”
      虽然赵氏再三劝告不要去搅这趟浑水,但望珠还是打算亲自去一趟益和堂——她得亲自和景玦接触过后才能放心和相信他没有因为春华的过错对她生出厌恶。她以后能否出府是景玦说了算,景玦可以不喜欢她,却不可以对她生厌,否则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一炬。这事已经占不了“理”字,便只能争取一个“礼”字,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她将礼数做周全,淡化可能产生的坏影响。
      望珠更衣梳妆后很快来到益和堂。这是她第一次来,映入眼帘的是七开间的堂屋,单檐歇山顶,黑瓦绿琉璃剪边,门开明间,东西次间皆设直棂窗,木质结构全部施以深褐和朱红二色,外墙刷白,肃肃工整,唯檐下莹黄色的灯光冲淡了几分摄人的压迫感。
      秋实走在前头打一盏灯笼给望珠照路,一主一仆因为初涉这地界,走得很慢。门口有两个看门的侍从,见到来人后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一个走到跟前来示意稍等。
      不一会儿常恩便出来了:“娘子随我来。”
      望珠让秋实等在外面,独自进去。
      估计是马上要安寝了,屋内并非亮如白昼,除了四角和头顶的灯树外,景玦只叫人在桌上点了两盏灯,他就在这灯下稽查[NX58.1]核对工部的计吏送来的启灵桥动工到现在耗费的用度汇总。他低着头,一旁的烛光照亮了他硬朗的侧脸轮廓,眉骨硬,灯却柔,不知人是冷是柔,是喜是怒。矛盾极了,一如望珠现在对他的观感。
      望珠在桌前跪地行礼:“望珠御下不严,特来向殿下请罪。”
      “奴婢犯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起来吧,既然本王已经处置了她,这事儿就过去了。”景玦从文书中抬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的小女子很怕他,而他也不知为何有些排斥这种感觉。
      望珠低着头眨了眨眼,难以置信,然后起来,看着景玦,发现他身体舒展,表情放松,云淡风轻的样子确实好似下午的插曲没有发生过。
      发怒的时候像火山爆发,不容预防和反抗,方圆百里都要被冲天的黑尘覆盖笼罩,可是平息之后又像起伏规律的潮汐,很好说话。望珠不再担心景玦迁怒自己,但仍然感到无力,因为景玦好难[NX59.1]琢磨,果真伴君如伴虎。
      景玦看她傻傻地望着自己,确定她怕自己不是错觉,他尽量表现得温柔一点:“你这么晚过来就为请个罪?”
      望珠:“是。”
      景玦:“本王罚了你一个侍女,你想不想再要一个?”
      望珠犹疑了一下,但仍很快地说:“不用了,秋实很得力。”
      景玦点点头,不再管她:“没事就回去歇息。”
      常恩便又引着人出去,秋实来接,俩人原路回沉香院。
      “娘子,殿下如何说?”
      “殿下没怪罪,一切照旧。”
      秋实:“看来殿下虽然脾气……”小姑娘回头看了看没人跟着,继续说:“阴晴不定,但并不会感情用事殃及无辜,娘子可放心了。”
      望珠无声点头,觉得秋实的话莫名耳熟,然后想起出宫前望月和望玉说景玦的话,从前不当回事,今天一看还真没说错。
      吃一堑长一智,她以为她看懂[NX60.1]了春华的意图,连带着估量起景玦来,然后才发现长在深宫高门里的皇子绝非常人,以后不可再自作聪明了,也不可再干涉别人的因果,多余的精力放到自己擅长的事上,没准儿更有奔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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