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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回朝 ...

  •   “咚——咚——”
      太极宫内,更夫五步一敲梆子,嗓子吊得高昂,唱:“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望秋听见这声响,渐渐清醒过来。她每晚听见更夫的声音都会醒一次,然后从被子里探出身来望向门窗,这一次她在靠近廊下的一角发现了蒙蒙光亮——宫里开始有人上灯,说明现在已是四更天。她不再躺回去睡,下床趿着鞋子走向旁边的床榻去叫人:
      “望珠,醒醒。”
      叫完这个,又到屋子对面靠外的位置去叫另一个:“望月,起来了。”
      望珠和望月应声而起,虽然神识未醒,但手底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慢,下床,穿衣,再收捡好洗漱上妆的用具和望秋一齐往屋外去。
      莹白的月光洒满院落,她们借着月色净口、洗面。
      因为要上妆,望珠出来时捎上了一盏油灯,此刻油灯放在石桌中间,柔和的烛光照亮了三张年轻的脸。
      两腮嘟着些肉,手忙脚乱给自己盘发的是望月,望月对面是望秋,她的眼底有月光,仿佛含着一汪春水,举手投足仪态端庄。坐在两人中间的则是望珠,她年纪最小,右眼下的一颗小痣给本就艳丽的脸添了几分妖气,身上的气质却十分安然,像风中的一萝紫藤花,悠然但不招摇。
      三人俱是今朝温贵妃的贴身侍女,还有一个望玉,昨晚值夜尚未回来。
      望珠盘发上妆的动作最快,她收拾好妆粉盒子,起身说:“我好了,先去给娘娘准备梳妆的东西。”
      望秋应她:“那你先去,记得娘娘昨日的吩咐,我马上就来。”
      “嗯,姐姐放心。”
      卯初三刻,清思殿。
      望秋和望珠进殿,一身量苗条的女子见到她们便迎上来,是望玉,她道:“娘娘已经醒了。”
      望秋点头:“这里有我和望珠,你先去歇息吧”,说着便径直走向床边,望珠则走去梳妆台前准备。
      望秋挽起落地的金纱床帐,温贵妃丰韵的脸在烛火下露了出来。
      她向望秋伸手,望秋走过去将她扶起来,问道:“娘娘今日怎么醒得这样早?”
      温贵妃脸上始终带着笑:“根本没怎么睡着”,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不见半点缺觉的颓气,眼睛晶亮,浑身萦绕着一股喜气。
      望秋:“奴婢知道,是因为殿下今日回朝,娘娘高兴。”
      温贵妃点了点头,笑着笑着叹起气来:“四年了,总算是回来了。”
      四年前,武成帝发兵征讨叛离朝廷二十余年的渭海方镇,温贵妃的长子,时年十六岁的二皇子景玦请旨随军出征,武成帝龙颜大悦当即允准,并且破除皇子十八岁成年前不得封王、开府、成亲的祖宗宗法,下旨封二皇子为卫王,期望他护卫帝室,安定四方。
      温贵妃来自民间,常年盛宠,与武成帝生养有一子一女,圣眷优容与儿女双全带来的高枕无忧并没有让她养成倨傲势利的性子,她对儿子宽和包容,所以景玦从小心里有什么主意都能敞开了说,唯有这次没有事先跟她商量,等她知道的时候,圣旨已下,覆水难收。
      长子独自上战场,温贵妃这四年之煎熬非常人不能体会。
      早春仍残存着些寒气,望秋拿来大氅给温贵妃披上,扶着她来到梳妆台前,预备梳妆。
      景玦第一次受伤的消息传回宫中后,温贵妃曾因担忧过甚病倒了一段时间,得益于御医和武成帝的精心照料,病情很快有了好转,待完全大好之后,她便决定要淡妆素服、抄经茹素为儿子祈福,这种朴素的习惯一直保持到昨日,只在逢年过节要出席宫中宴会时简单描眉点唇。
      昨晚,温贵妃将望珠招至身前,对她说:“明日大军班师回朝,本宫要陪陛下参加庆功宴,从前的淡妆素服不合宜,改当下时兴的妆容罢。”
      望珠是三年前才来昭宁宫当差的,彼时温贵妃已将一切从简的习惯保持了一段时间,她也就减省了在化妆方面的心思,温贵妃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于是事先提点她。
      望珠称“是”,心里感激主子的体贴,但又有些慌张,因为她还未曾为温贵妃化过全妆。
      此刻温贵妃端坐着,轻闭双眼,镜中映出一张皎皎美人面。她今年四十有五,因为养尊处优又保养得宜,肌肤细嫩如初,只是年轻时笑得多,眉眼总是弯着,眼角处有几丝细纹。
      本朝女子好尚肌肤白皙,因此施妆的第一步是傅粉。寻常女子所用的铅粉质地虽然色白细腻,却含有毒性,用久会损伤肌肤。温贵妃使用的妆粉是望珠自个儿琢磨的,她将枸杞子与叶烧作灰,再和米汤、牛乳混合烧制成块,最后将粉块磨细过筛三遍,使用时以稀释过的蜜浆调和便可上脸。这种妆粉色泽自然,还可养肤。
      望珠用山羊毛刷轻蘸妆粉,在温贵妃脸上四处游走,几下过后眼周的细纹便消失不见。
      下一步是匀红。当下时兴有酒晕妆和桃花妆两种,区别在于胭脂的浓淡。温贵妃毕竟年过四十,今日的场合极为庄严隆重,桃花和酒晕于她而言都不太合宜,望珠昨夜琢磨了半宿,取两妆之精华改良出一道飞霞妆来。她在瓷盒里蘸了鹿角桃花粉在温贵妃的两颊晕染霞色使面色红润,然后再次傅粉以罩桃花粉的朱色,白色清丽淡雅,朱色华贵庄重,淡妆浓抹总相宜。
      匀红后是画眉。人们常说眉目传情,说是传情,不如说是传神,人之神态心情皆由一眼一眉传出,画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望珠亦深谙此道,她素白的小脸绷着,神情有些严肃,目光在温贵妃的脸流转,几息之间确定好了眉样。她在磨好的黛粉里滴了一滴桂花油,用画笔蘸了黛汁后从眉心开始勾勒,香墨弯弯画,黛色缓缓匀,画的是月棱眉。
      最后是点唇、贴花子、绘斜红和施面靥,唇脂胭脂色,花子金银做,斜红面靥朱砂落,望珠动作轻柔地将这些物事装点在温贵妃的脸上,直到点上最后的面靥,她才慢慢放下了心中的紧张,温贵妃柔和的眉眼也在逐渐亮起来的日光中变得气势十足,显出贵妃的威严来。
      望珠正了正搁在桌上的镜子方便温贵妃照,道:“娘娘,好了。”
      温贵妃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好久没有如此大费周章地梳妆过了,她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摸眼周和鬓发,不久后满意地笑了,说:“望珠的技艺越发精进了。”
      望珠回话的同时低下头去掩饰面上的小得意:“娘娘谬赞。”
      化妆结束,望珠的差事便告一段落,她退到后边去,给望秋腾出位置来给贵妃梳头和更衣。
      一个时辰后,温贵妃终于准备好,坐着步辇出发去紫宸殿,望秋陪侍。
      昭宁宫四望中,望秋与温贵妃最为亲近,是名副其实的贴身侍女,其余三人则各有所长。望月自小学厨,了解温贵妃的脾胃,主要负责为贵妃准备温补的早膳和可口的点心;望珠专精美容养颜,独揽温贵妃早晚的保养护肤;望玉十分机灵,因着其母是昭宁宫掌事姑姑的缘故,接了替贵妃管理小库房的差事。
      此刻主子不在宫中,加之早上有献俘仪式,正午有洗尘宴,晚上有庆功宴,温贵妃一时半刻回不来,她们不用在正殿干等着伺候,直接回了居住的小院。
      望月和望珠边走边聊,望月问:“妹妹准备干什么?”
      望珠:“去山茶园,山茶都开花了,得摘下来备着制花油。”
      望珠平日里爱琢磨有益于女子保养的护肤品,温贵妃知晓她这一特长后干脆让人在昭宁宫的西北角划出一座院子来建了花圃和温室方便她栽种各色药用花草,又在花圃和温房外另起一间屋,屋外廊下悬挂竹匾、芦席,屋内备齐烘炉、陶甑、铜釜、银锅等物,方便她随时大展身手,而今给温贵妃用的护肤品都是她自己用各色草本植物研制的,随便挑一样出来都比宫里供应的好。
      望月想了想:“我陪你去吧。”
      望珠:“姐姐今日不补觉?”
      望月:“殿下回来了,最近肯定会经常入宫来陪娘娘用膳,我得琢磨几个新菜式,没心思睡了。”
      “姐姐现在就和我一道去?”
      望月摇头:“不,我先去小院拿点吃的再来!”,琢磨新菜式十分伤脑,她要给自己备点补药。
      望珠笑了:“那我先去山茶园给姐姐备着茶水润口。”
      望月拉着望珠的手跳起来:“记得花茶里要多放些蜜!”
      ……
      紫宸殿。
      献俘仪式在宫城外举行,现在时候尚早,几位贵人先在这儿歇脚,待大军入城后再过去。
      温贵妃到时,武成帝、刘皇后和太子都已经到了。
      武成帝坐于上首,气度威严,刘皇后和太子则坐于下首左侧,母子俩端坐的样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先向帝后行礼,然后赔罪:“臣妾来迟了,还望陛下、娘娘见谅”,其实她来得并不晚,因为离需要她出席的洗尘宴开始还有一个多时辰。太子也向她行礼。
      武成帝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刘皇后:“都是自家人,妹妹不必客气”,说完像才发现了她今天的不一样:“自卫王随军出征后,好久没看妹妹如此梳妆了。”
      温贵妃在右边的檀木椅落座,抚脸笑得温柔:“前些年岁阿玦独自在外征战,臣妾愚钝,只好简衣素食为他祈福,如今他幸不辱命立功回朝,臣妾为他高兴,也怕他担心,就恢复了从前仪制。”
      刘皇后笑着:“当是如此。”
      久不说话的武成帝“哼”了一声:“他是朕的儿子,从小武艺不凡,脑子也灵光,能出什么事?你呀就是胆儿太小了。”
      温贵妃瞪了武成帝一眼,然后顾忌着场合,随即端起桌上的茶喝以作遮掩。
      武成帝今日心情好,不跟她计较。
      对面坐着的刘皇后将武成帝和温贵妃的眉毛戏看得清楚,微微皱眉,侧脸朝向自己的儿子。
      太子景琨起身走到殿中弓腰行了个半礼,笑着说:“恒川归降,父皇一统天下的夙愿离完全实现又近一步,儿臣恭贺父皇宏图得展,诸事皆安!”
      武成帝人逢喜事精神爽,豪气地大笑。
      大周立国百余年,幅员宽广辽阔,子民安居乐业,商贾不绝如缕,当称盛世。然而人无近忧必有远虑,祖辈时代的一位胡将狼子野心,辜负君上的信任,拥兵自重背叛帝室,他造反的消息传回上京时满室骇然,皇帝仓促出逃,只来得带上太子和宠妃,皇室其余人等皆死于城破时,简直触目惊心。
      事发后,其他节度使观朝廷羸弱,虽未明目张胆地叛乱且仍称节度使,但就此断了与朝廷的联系,官员自选,税收自享,还斩杀朝廷派去问责的官员,摆明了要割据称王。大周百余年的统一由此走向分裂。
      幸好天不亡周,皇帝逃到了蜀地后迅速布置了反攻之策,又有蜀地的丰饶物产供养大军,加之叛军内部矛盾丛生,朝廷最终耗时七年余战胜叛军,收复故都。
      虽然叛军得平,叛乱初年顺势脱离朝廷掌控的方镇却毫无悔改之意,他们知晓百姓因连年战乱而失索,国库因农事断绝而空虚,朝廷无力再发起战争,便有恃无恐地相互帮助,做大势力,与帝室叫板。
      此类方镇初时有五十二个,小者占一县之地,大者拥二十余州之地,散落在大周的西北、东北和东南等处,经过前几代帝王的不懈努力已经收复四十七,到了武成帝这一代便还剩最大的两个,即恒川和渭海,以及暗中依附于这两个大方镇[NX2.1]的两个距离更远的小方镇。
      武成帝登基后以收复旧土,重铸统一为毕生抱负,并举全国之力于正德九年发动了第一次收复恒川的战役,只可惜因为粮草问题不战而败,军队士气因此低迷多年——这也是四年前景玦自请出征并且要求从普通骑兵做起时,他既不舍又高兴的原因——没有什么比一个皇子与将士们同生共死更能振奋人心,凝聚士气的了。
      鏖战四年,朝廷大军歼灭反军二十万余,收复失地十七州,卫王还生擒了渭海节度使关威,不仅如太子所说让他离自己的目标,离大周的重新一统更近一步,还洗刷了之前的耻辱,这让他怎么能不畅怀?
      不一会儿,御前内侍李福入殿来了:“陛下,大军已经入城,请陛下移步朱雀门接受献俘。”
      武成帝站起来,方才谈笑的愉悦神色稍稍褪去,重新披上帝王的骄傲与威严,对刘皇后和太子说:“咱们走。”
      温贵妃站起来,目送他们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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