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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信之外 关于文字外 ...

  •   谢知礼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像你”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努力回想初二那年的写作社。每周三下午,在图书馆二楼的小教室里,十几个人围坐一圈,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

      她记得自己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写完了就交,交了就走,从不和人多说话。那一年她还在被孤立,去社团只是为了找个地方躲一躲,根本不会注意谁坐在对面,谁又多看了她两眼。

      现在想来,她也确实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一个坐在斜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飞快低下头去的人,她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谢知礼把信纸折回去,动作很慢。她忽然想起写作社那个老师,总是笑眯眯地喊她“知知”,声音软软的。

      原来他是在那里记住她的名字的。原来他以为她的知是栀,因为老师总叫她知知,而他大概觉得,栀子花的栀,比知道的知更适合她。

      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回了一句:“很抱歉,写作社的事我真的不记得了。”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太短了,又添了一句:“知知是老师随便叫的。我名字是知道的知。”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栀子花的栀确实挺好看的。我很喜欢栀子花。”

      折好,塞进抽屉。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后颈上,温温的。

      她回信回得客气,字斟句酌的,像在批改一份别人的作业。她知道自己没有心动。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认真,字写得好看,说话也笨得有点可爱。

      可也仅此而已。

      她见过太多喜欢她的人了。多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一时兴起。

      所以她习惯了站在安全的地方,礼貌地笑,客气地回话,不往前走一步,也不让任何人靠得太近。

      至于季允辞,大概也会和那些人一样吧。写几封信,说几句好听的话,然后慢慢就淡了。她没有多想,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不过是课间抽屉里多了一张纸,她回了几行字,像顺手替人指了条路,指完就忘了。

      一个很小很小的插曲而已。

      她把信纸折好,夹进课本里,翻到下一页继续做英语题。窗外的香樟还在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课桌上晃了晃,又晃了晃。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他们的通信没有断过,但也没有那么频繁。有时候隔两三天,有时候一周才来一次。毕竟他也要上课,也要考试,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可每次拉开抽屉看见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时,谢知礼心里总会轻轻地动一下。

      信的内容慢慢多了起来。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考试考砸了,同桌太吵了,食堂的菜好难吃。

      可谢知礼渐渐从那些字里行间感觉到,这个人很好。不是那种写在纸面上的好,是安安静静的、让人放心的好。他的字永远清秀工整,像每一封都认真写过。他说话的语气总是温温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的积极。

      她写初三作业太多写不完,他就回“我知道初三会很辛苦,没关系,慢慢来”。她写最近心情不太好,他就回“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在这里”。他不说教,不追问,不指手画脚,可每一句话都妥帖地落在她心上,像春天午后晒过的棉被,暖融融的,蓬松的,让人忍不住想靠一靠。

      可他也不只是温柔。有时候他会在信里写今天和同学打球赢了,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有时候他会写路上看见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晒太阳,说“它好像你,懒洋洋的”;有时候他会写自己编的小故事,讲一个少年在梦里造了一艘船,要去很远的地方。可每次都不会太多,礼貌又克制,含蓄又生动。

      谢知礼读着读着会不自觉放慢速度,那些句子写得真好,好到她忍不住回头再看一遍。她想起初二那年写作社,她写的东西总被老师夸,可她现在觉得,他写得比她好。好得多。像山间清泉,像林间微风,干干净净的,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恰到好处。

      她以前从没夸过谁的文字,可有一次她在回信里忍不住写了一句:“你写得很好。”写完又觉得太直白了,想划掉,笔尖悬了半天,最后还是留下了。

      她发现自己开始想象他写这些字时的样子。是趴在课桌上,还是坐在书桌前?是咬着笔帽,还是写着写着就笑了?她以前从不想这些。

      可现在,她会在便签纸上多写两行,会犹豫要不要问他一个问题,会在写完“不客气”之后又添上一句“你今天话挺多的”。

      她开始想知道,这个温润又明媚、语文好得不像话的人,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笑起来是什么声音,走路的时候手插不插口袋。

      可她从来没问。他也从来没说过。他们就这样,隔着信纸,隔着楼道,隔着一个名字的距离。

      她在她的想象里拼凑他,他在他的字里行间陪着她。

      可越是这样,谢知礼心里就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是慢慢积攒起来的。一开始只是偶尔冒个头,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下浮上来,又沉下去。

      可后来,它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直到变成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怎么都忽略不掉。

      她发现自己会在回信的时候走神。写两行字,停下来,盯着纸面发呆。

      她在想,他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他见过她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见过她在食堂排队的样子,见过她课间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他知道她哪个班的,知道她的座位在哪儿,知道她每天早上什么时候到教室。他什么都知道。他像一个躲在暗处的人,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她呢。

      她知道他的名字,季允辞,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可名字有什么用?她不知道这两个字对应的是怎样一个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笑起来有没有酒窝。她不知道他说话什么声音,不知道他走路什么姿势,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知道他的字迹,知道他的语气,知道他物理不好,知道他喜欢科幻小说,知道他不吃香菜。

      她好像知道很多,可她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因为那个真正的人,她从来没见过。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安。像一场不对等的游戏,对方把她摸透了,可她对对方一无所知。她知道他没有恶意,甚至知道他是善意的、温柔的、处处为她着想的。可越是这种“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懂”的温柔,越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她谢知礼什么时候需要别人这样了?她从小到大,什么事不是自己扛的。被欺负了不告诉父母,难过了自己躲起来消化,摔倒了拍拍膝盖站起来。

      她不需要谁的怜悯,也不需要谁的守护。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被看着、被记着、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了解得一清二楚的感觉。好像她的一切都可以被对方轻飘飘地看在眼里,而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这算什么?她不是在乞求谁的关心,从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于是在又一封回信里,她写得很直接。

      “我不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你知道我所有的事,我却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对我很不公平。如果你愿意的话,下次见到我,喊我一声,这样我就知道是你了。不愿意就算了,我不会再问。”

      写完她看了两遍,没有划掉任何一个字。折好,塞进抽屉。

      回复来得比往常快。还是那样清秀的字迹,可笔锋比平时多了几分轻快,像是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又像是笑着写的。整张纸只有两行。

      “好。我喊你。你一定要回头。”

      谢知礼看着那两行字,把纸折回去,塞进课本夹层里。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可她忽然有点期待。期待下一次,有人喊她的名字时,她回头会看见谁。

      而此时在另一栋教学楼里,一个少年正把那张回信翻来覆去地看,看到最后一行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撞翻了同桌的水杯。他手忙脚乱地擦桌子,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他的同桌骂他发什么疯,他不说话,把信纸叠好,贴身收进口袋里,然后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的香樟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下次见到她,他一定要喊她的名字。大声一点,清楚一点,让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让她知道,季允辞,就是那个每天早上往她抽屉里放信的人。就是那个从初二写作社开始,就一直在看着她的人。

      他要让她知道,他一直在。

      而谢知礼不会知道,就在她回信后的第三天,她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脑子还懵着,水接满了也没察觉。有人从楼上走下来,看见她的背影,脚步忽然顿住。

      然后他轻轻喊了一声。

      “谢知礼。”

      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每一句话的末尾都藏了一个问句。

      她循声抬头。楼梯拐角站着一个少年,侧过身,偏头冲她笑了一下。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涌进来,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他眼睛弯弯的,像月亮落在水里,被风轻轻一吹。

      她愣在那里,水杯烫了手,脸也烫得发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们学校,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而那个少年站在楼梯上,看着她怔住的模样,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回头了。

      她真的回头了。

      从初二写作社那个靠窗的位置,到她课桌抽屉里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到他每一次远远看见她时按捺不住的心跳。他等了这个回头,等了很久很久。

      现在,她终于看见他了。

      谢知礼端着水杯回了教室。

      推开门的时候,宋渝熙正趴在桌上冲她挤眉弄眼。她轻手轻脚回到座位,把水杯放下,看见抽屉里多了一张纸。叠成四折,角对角对齐,边缘压得平平整整。

      她拆开,字迹清秀工整。

      “好。我喊你。你一定要回头。”

      谢知礼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她忽然想起刚才楼梯上那个人。他喊了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她抬头,他站在拐角,偏头冲她笑。

      原来是他。

      那个在初二写作社里偷偷看她的人,那个把她的名字写成谢栀礼的人,那个每天把信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她抽屉的人——就是他。就是刚才站在楼梯上,冲她笑的那个人。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课本夹层,手指按在上面压了压。

      记忆在此刻重叠。

      她没有多想,低下头,在练习册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以及,“季允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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