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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兰因絮果 我想我该忘 ...

  •   有时候谢知礼总在想,也许她该忘了他的。

      有时他只是路过她的旧梦,像一枚松果落进窗台,轻轻的,却让整个季节的回忆都开始松动。

      她以为遗忘是时间的匀速运动,后来才知道——它是间歇发作的潮。她呼吸的频率、季节的更替、风向的偏移,都在替他通知自己: “你看,春天又来了,而你还没学会不过敏。”

      她明明已经不喜欢他了,在每一个辗转的深夜,她都这样说服自己。星星都数遍了,他的轮廓该淡了。

      她对自己说“不喜欢了”,一遍,十遍,百遍,说得多了,舌头都记住了这个发音,可心里却像水底的石头,潮一退就露出原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他。大概是风从窗口灌进来的角度刚好,大概是咖啡的苦味和记忆里某个傍晚相似,大概,只是大概——她在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瞬间,被时间的余烬烫了一下。

      然后她就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空白文档,无厘头地敲下了第一行字。

      该怎么向你形容他呢。关于他的阳光,关于他的温柔,关于他一切一切的好。他的笑是三月香樟叶缝里漏下来的光,碎碎的,落在人身上,暖得不真实。

      可,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久到谢知礼已经记不清他掌心的温度,久到那枚戒指上的刻字被时光磨平了棱角,久到——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段日子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再后来,结局的扉页早已写着“烂尾”二字。她总是频繁地往回看,可又不敢多看,怕那仅存的轮廓也会碎在纸缝里。她怕风一吹,连灰烬都不剩。

      写到这里的时候,谢知礼居然笑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那条小道。学校后墙外面,沿着河走,穿过一片矮矮的夹竹桃,再拐过那棵歪脖子柳树,就到了。

      青石板铺的路,一共三百七十二块,她数过,因为每次走的时候他都在旁边闹她,闹得她数着数着就忘了,只好重头再来。

      后来她赌气说“季允辞你再吵我就把你丢进河里”,他立刻闭了嘴,可手却偷偷伸过来,总想勾她的手。

      他的手会悄悄从身侧探过来,指尖先碰一碰我的手背,像在试探水温,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快要勾住的那一瞬间——

      她“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打开,笑着骂他:“季允辞你烦不烦,滚开,热死了。”

      他就装委屈,把手缩回去,眼睛垂下来,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可过不了三秒,他又凑过来,说“阿礼,就勾一下,一下好不好”,她翻个白眼说“不好”,他就叹气,说“谢知礼你好狠的心”。

      那时候她怎么知道,那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有一天也会成为她够不到的奢望。

      现在,此时此刻,谢知礼坐在这张桌子前,右手搁在键盘上,忽然觉得小拇指那里空空的。空得发慌,空得发疼。空得像是少了一根骨头。

      救命。

      她怎么会这么想?她怎么会想再勾勾他的小拇指?她怎么会把左手伸出去,悬在半空,像傻瓜一样弯起小指,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有温度来贴合的姿势?

      哈哈。好搞笑。

      可,我们竟然已经分开了。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刚刚好——刚好能压住眼眶里那股往上涌的热意。可是压不住。怎么都压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键盘上,她怕短路,赶紧去擦,擦着擦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像一个神经病。

      那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春天的时候夹竹桃开了,他说那花像粉色的云碎在枝头;夏天的时候柳絮漫天飞,他伸手去抓,摊开掌心却什么都没有,你说“阿礼你看,像不像你,抓不住”;秋天河面上漂着落叶,他捡起来一片说要在上面写诗,结果字刚写上去就被水洇开了;冬天最安静,只有他们踩在霜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他说那是大地在笑。

      她总叫他近义词。季允辞,近义词,你看,多像。她笑着说“你干脆改名叫近义词好了”,他敲我的脑袋,说“谢知礼,你名字里有个礼,礼的近义词是什么?”他想了半天,他说“是我”。

      他一本正经的说“礼的近义词是辞,辞的近义词是礼,我们互为近义词”。她说他胡搅蛮缠,他说是她先说的,近义词就近义词,反正你赖上我了。

      “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怎么会?我语文难道不是你教的吗?”

      “我可没有那么蠢笨的学生。”

      “你竟然这样说我?!”

      “说的就是你,哈哈……”

      写到这里她又笑了。笑着笑着,嘴角就僵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屏幕上的字在抖。才发现自己在哭。

      你不在了。那条小道还在吗?

      夹竹桃还在开吗?歪脖子柳树有没有被人砍掉?那三百七十二块青石板,有没有一块被人撬走?我统统不知道。

      他不在了,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她甚至不敢回去看,怕那条路还在,可走在上面的只剩我一个人;更怕那条路不在了,连回忆的地方都没有了。

      季允辞,我应该去哪里找你?我可以去学校后墙吗?可以去西塘的廊棚吗?可以去象山那片野海滩吗?我可以翻遍所有的旧杂志,可以查遍所有叫“季允辞”的人,可以在每一个像你的背影后面喊一声“近义词”
      ——然后呢?

      他回不来了。

      她知道的。她早就回不来了。那条小道还在,可他们走不回那条小道了。那棵柳树还在,可柳絮不会再落在同一个人的掌心了。那片海还在,可海浪不会再把同一对脚印印在同一片沙滩上了。

      一切一切都不在了。

      就像风吹过一样,去留无痕。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知道是那样的结局,她还会不会在那个楼梯下抬头?

      会的。她还是会的。哪怕再来一万次,只要那个人是他,还是会看他一眼就红了耳朵,还是会在那个海边的傍晚,把所有的“好”都说出口。

      然而这一次也是因为他,所以才有了这本书。

      因为他,所以她笔下的文字开始诞生,角色开始像过往一样演绎。她写他低头画速写的侧脸,写他踮脚够风筝时露出的腰线,写他在纸条上画哭脸说“你教教我好不好”。她写那片野海滩,写落日把海水烧成金红色,写他站在礁石上喊“阿礼,你听——”

      她写得越像,心就越疼。

      可她还是写。像做梦一样。

      如果我不能去见你,那我想我的文字可以代替我去。它们可以再走一遍那条青石板路,再数一遍廊棚下的红灯笼,再听一遍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让我们再走一遍吧。

      等走完这一遍,我就和你告别。

      可是季允辞,你知道吗。我写到这里的时候,窗外刚好起风了。香樟树的影子在纸上晃啊晃,像极了那年你回头冲我笑的样子。

      于是她开始打字。

      键盘的声音很轻,嗒,嗒,嗒,像雨滴敲在旧铁皮上。可敲着敲着,声音忽然变了,变得远了,变得模糊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响。

      然后她抬头——

      阳光就那样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铺天盖地的,金灿灿的,亮得她睁不开眼。是那天。是那条小道。

      学校后墙外面,沿着河,穿过夹竹桃,歪脖子柳树还在,青石板一块一块铺向远处,被午后晒得发烫。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腥甜,夹竹桃的花瓣落在石板缝里,粉白粉白的,像碎了的云。

      她看见自己走在那条路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书包带子滑到一边,手里拿着一朵小花。然后他从后面跑过来,喘着气,额角亮晶晶的,说“知礼!你走那么快干嘛。”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刚好够到她的脚边。她低下头,看见他的影子覆上来,和自己的叠在一起。

      她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响,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转过头去看到了他——他的脸被阳光晃得有些模糊,可眼睛是亮的,弯弯的,盛着整个夏天最澄澈的雨水。他冲她笑,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阿礼——”

      那声音就在她耳边,近得不可思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每一个字的末尾都藏了一个问句。她怔怔地望着他,呼吸都不敢用力,好像一用力,这个梦就会碎。

      然后,所有的一切开始变换。

      阳光开始晃动,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夹竹桃的花瓣一片片飞起来,往后退,往后退,退成一片模糊的粉白色。歪脖子柳树在风里摇着摇着,树影忽然扭曲,像被谁揉皱了又展开。他的脸也在晃,轮廓在光里一点点化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她想伸手拉他,想抓住他的袖子,想喊他的名字,可手伸出去,只触到了一片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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