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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廨热肉分娇客,飞鱼缇骑硬要人 娇神棍公廨 ...

  •   大雨初歇,钱塘江上卷起沉沉白雾,吴山脚下的青石长巷被洗得泛着幽青冷光。

      杭州府六扇门公廨坐落在城南柳浪坊后,高墙耸立,覆着黑沉沉的筒瓦,门前两座丈许高的镇水石狮子在雨水冲刷下獠牙毕露,透着三司衙门特有的肃杀沉凝。

      然而此刻,原本庄严森冷的二堂公案前,却弥漫着一股浓郁得让人直咽口水的肉香。

      “刺啦——”

      红泥小火炉里的银骨炭微微爆出一粒金星。案桌正中央,天香楼特质的青瓷大扣碗热气腾腾,整整两斤用二十年陈年加饭酒与秘制老卤煨得软烂如泥的东坡肉,正泛着琥珀般晶莹油亮的琥珀光泽,肥瘦相间,皮颤肉滑,香得连门外站岗的两个皂隶都频频往里偷瞟。

      案桌后头那张原本只有江南道巡按总捕才能坐的紫檀木透雕太师椅上,此刻却舒舒服服陷进去一道纤细娇媚的身影。

      沈艳艳整个人裹在那件厚重宽大、还带着男人滚烫体温的玄色油皮大氅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雪白小脸。大氅领口那一圈柔软的黑色狼毫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如画,桃花眼尾那一抹天生的胭脂红艳艳欲滴。

      她右手捏着一根极光润的象牙小算筹,左手执着一双银箸,极利落地夹起一块颤巍巍、肥得直冒油的肉皮,轻轻吹了两口气,咬了半口,满足得长睫轻颤,一双眸子弯成了天边初升的新月:

      “唔……皮酥肉烂,入口即化,酒香全浸进肉丝里了。天香楼孙大厨这手艺,在杭州城里当真没得挑。”

      她咽下嘴里的香肉,眼波流转,娇滴滴地落在一丈开外站得笔挺如枪的男人身上:

      “曾大捕头,您别干站着呀,这肉要趁热吃才软糯。您花了三十两银子买奴家的碎茶碗,又自掏腰包买了这等好肉,奴家一个人吃独食,良心上可过意不去呢。要不……奴家亲自喂您一口?”

      说着,她真就用银箸夹了一块热气腾腾的东坡肉,身子前倾,半个胳膊探出大氅,笑盈盈地朝曾穆宸递了过去。

      “沈艳艳!”

      曾穆宸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脊直挺挺撞在身后的兵器架上,震得上面的朴刀钢叉一阵轻响。

      那张如精铁铸就般英挺冷硬的面孔上,嘴角死死抿成一条平直的直线,然而那两只藏在硬翅幞头边缘下的耳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烧成了熟透的晚霞!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公堂之上,大明律法森严之地,你成何体统?!”

      曾穆宸霍然扬起手里的卷宗,凶巴巴地往桌角上一拍,借着动作掩饰自己狂乱的心跳。他嗓问沉哑,看似雷霆震怒,可那一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扫过沈艳艳油汪汪的红唇时,喉结却难以自抑地狠狠上下滑动了一下:

      “本官带你回六扇门,是按《大明律·断狱条》传唤涉案要证,核录口供!谁让你大摇大摆坐到本官的太师椅上的?!还有,那大氅……那大氅是本官的私物,谁准你裹得这般……这般没规矩?!”

      “哎哟哟,曾大人好生薄情呢。”

      沈艳艳非但没缩回手,反倒把身子又往前软软探了半分,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垂在胸前。她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声音又甜又软,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的软钩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是谁在长街上,当着几十号街坊和金钱帮亡命徒的面,硬把奴家往大氅里裹,还凶神恶煞地说‘穿好,别着凉’的?怎么一进了这公门,提起裤子……呸,收了佩刀就不认账啦?大明律哪一条规定,证人不能坐软椅、不能吃饱饭呀?奴家要是冻病了饿晕了,脑子一糊涂,把万贯和赵铁臂的要命线索全忘了,曾大人拿什么向巡按御史大人交差呢?”

      “你……你休要信口雌黄!”

      曾穆宸被她那句“提起裤子不认账”呛得猛烈咳嗽起来,一张俊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连握着卷宗的手指关节都在发白。他平日里在公堂上面对凶悍的海寇水匪,一口惊蛰巨刃杀伐果断,从无半句废话;可偏生撞上眼前这个牙尖嘴利、又软又妖的俏神棍,肚子里滚瓜烂熟的三百六十条大明律,竟连半句都怼不出去!

      站在堂下抱着另一只食盒的胡大力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得像头打响鼻的黑熊。

      这魁梧巨汉手里还抓着半块油酥烧饼,一边嚼一边大嗓门嚷嚷:

      “俺说头儿,你就认了吧!沈姑娘说得一点儿都没错,这肉是俺跑了三条街买回来的,你不吃还不许人家姑娘吃饱呀?昨儿半夜在后院练刀,你嘴里念叨了八百遍‘沈艳艳今儿有大难’,今早急赤白脸连早饭都没吃就往吴山跑,这会儿肉端上来了,你装什么清高圣人嘛!沈姑娘,你别理他,他不吃俺吃,俺肚子早叫唤啦!”

      “胡大力!”

      曾穆宸恼羞成怒,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得几乎能飞出刀子来,压低声音从牙缝里磨出几个字:

      “本官看你那张嘴是不想要了!今晚公廨扫院子、喂战马、擦兵刃全归你!大明律卷八《捕亡律》,抄两百遍,明早点卯前交不上来,扣你三个月月粮!”

      胡大力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把烧饼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扣就扣嘛……反正头儿你每次都偷偷给俺补上……公案上放着那么漂亮的姑娘不看,天天就晓得逼俺抄书……”

      “噗——”沈艳艳倚在太师椅里,笑得花枝乱颤,头上那一根乌木簪随着晃动,流淌出温润的乌光。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银箸,指尖捏着那根象牙算筹,在红木桌沿上轻轻“笃、笃”敲击,节奏奇诡,暗合某种九宫八卦之数。

      曾穆宸的目光瞬间被那根象牙算筹死死吸住。

      那算筹通体泛着极温润的羊脂白,末端刻着极细微的缠枝莲暗纹,因为岁月摩挲,棱角已经极为圆润。十年前……沈宪在户部公房里彻夜核算两浙盐课亏空时,手里握着的,也是这样一根象牙算筹。

      曾穆宸眼底深处猛地划过一丝痛楚与决绝,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

      就在堂内气氛微妙拉扯的刹那——

      “啪嗒!”

      公廨高阔的房梁之上,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松动脆响!

      “谁?!”

      曾穆宸眼神瞬间凌厉如雪,周身那股被沈艳艳撩出来的窘迫与绯红刹那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刺骨寒意!

      “咔哒!”

      左手拇指闪电般一顶惊蛰长刀,黑漆狭锋长刃出鞘半寸,精钢寒芒如同一道裂空霹雳,直逼梁顶!

      “哇呀呀!头儿别劈!是自己人……呸,是老熟人!”

      伴随着一声脆生生、像小黄鹂似的惊呼,房梁阴影处一道黑影宛如狸猫翻瓦,极其灵巧地倒挂金钩,双腿在粗壮的横梁上一勾,整个人凌空倒栽下来,手腕一抖,竟用一根细如牛毛的飞爪银丝吊在半空,稳稳当当落在二堂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生得一张圆圆的苹果脸,大眼睛滴溜溜乱转,满头小辫子上缀着几颗廉价的红木珠子。身上穿着一套紧身利落的百衲粗布短打,腰间系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锦囊布袋,手里居然还抓着半只啃得油光水滑的酱鸭腿!

      正是名震杭州府鬼市的妙手神偷——苏小蛮!

      “呼……吓死姑奶奶了!”苏小蛮拍着胸脯,三两步窜到公案前,眼睛像雷达一样精准锁定了那一碗还冒着热气的东坡肉,口水差点拉成线,“沈姐姐!我就知道你被这黑脸阎王抓来准没受罪!好香啊!给我留一块,就一块!”

      她不由分说,伸手就要去抓肉。

      胡大力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她的小黑爪,瞪圆了牛眼:“哪儿来的野丫头!六扇门重地,你也敢翻梁进屋?!偷肉偷到捕快大堂上了,你当俺老胡是泥捏的?!”

      “死大个子,你懂什么!”苏小蛮冲胡大力狠狠扮了个鬼脸,吐出粉嫩的小舌头,“我是来投案自首……啊呸,我是来给我沈姐姐送救命情报的!”

      沈艳艳掩口失笑,伸出纤纤玉指在苏小蛮光洁的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语气宠溺又嗔怪:“你这只皮猴子,又去哪儿闯祸了?满身都是西湖淤泥腥气,要是弄脏了曾大人的公案,小心他真按大明律把你关进大牢,天天给你喂牢饭。”

      “别提了沈姐姐,我刚才干了一票天大的买卖!”

      苏小蛮吸溜了一下鼻尖,大眼睛骨碌一转,警惕地扫了一眼面沉似水的曾穆宸,随后像献宝一样,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最贴身的防水油布层中掏出一本被汗水浸得温热的藏青色小册子,重重拍在东坡肉碗边上:

      “万贯那老王八蛋今早不是沉湖了吗?万府大宅乱成了一锅粥,管家带着家丁在外头满大街追赵铁臂,后宅防卫空虚。我潜进万贯的书房密室,从他床底下的暗格铁箱里,把这宝贝给顺出来了!”

      曾穆宸眼神骤缩,一步跨上前:“万府密账?!”

      “岂止是密账!”苏小蛮得意洋洋地昂起小下巴,抢过银箸夹了一大块东坡肉塞进嘴里,嚼得两腮鼓鼓囊囊,含糊不清道:

      “这是万贯这五年来,私自倒卖两浙官盐引票、勾结黑龙会走私海货的亲笔底册!每一笔分润给巡盐御史、杭州知府、市舶司提举的银子,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最要命的是……册子最后一页,用朱砂赫然记着下个月初八,他们要在舟山外海跟佛郎机海盗换防的海防图残卷交易明细!”

      此言一出,公廨二堂内瞬间死寂一片!

      连空气都仿佛冻结成了寒冰!

      私盐、贪墨、通番、出卖海防图……每一桩,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万贯昨夜突然暴毙被沉西湖,显然不是什么酒后争执,而是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黑网,在锦衣卫南下的当口,抢先动手灭口!

      沈艳艳那双原本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在看到那本账册的刹那,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抹刺骨的森寒。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缓缓翻开账册第一页。

      墨迹淋漓,触目惊心。在那密密麻麻的银钱流向最底端,赫然隐着一个极隐秘的暗记——一个由三道波浪托着一柄飞鱼刺刀的朱红印戳!

      严党在江南的通倭暗桩!

      沈艳艳纤细的手指微微一颤,指甲几乎要将薄薄的桑皮纸掐透。十年前,抄没沈家、诬陷父亲沈宪通倭叛国的,正是这同一个印戳!

      “啪。”

      一只宽厚滚烫的大掌突然覆在了账册之上。

      沈艳艳抬头,撞进曾穆宸那双黑沉沉如深潭的眸子里。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纸传递过来,沉稳、炽热,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别看了。”曾穆宸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决,“这册子,会要了你们两个的命。”

      “曾大人怕了?”沈艳艳挑眉,嘴角又挂起那抹玩世不恭的娇笑,可声调却轻得像叹息,“这上面牵连着京城里那位严阁老,牵连着锦衣卫北镇抚司。你一个六扇门的总捕头,拿了大明律,管得了这等泼天大案吗?”

      “本官食大明俸禄,佩大明官刀。”曾穆宸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字字如金石掷地,“大明律不问官阶高低,只问国法黑白!凡触律者,虽远必诛!”

      沈艳艳心口微微一悸,定定地看着这个执拗得近乎愚蠢的男人,一时竟有些失语。

      突然——

      “轰隆——!!”

      一声狂暴至极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大堂外炸开!

      六扇门那扇足有两寸厚、外包熟铜铁皮的黑漆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硬生生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激射,狂风裹挟着门外的冷雨骤然灌入二堂,将案桌上的卷宗吹得漫天狂舞!

      “踏!踏!踏!”

      急促而沉重的铁钉皮靴声踩踏着水洼,如同暴风骤雨般压境而来。眨眼之间,二十名身披暗红云锦飞鱼服、腰挎精钢绣春刀的凶悍缇骑,如同潮水般涌入公廨,分列两侧,刀柄上的铜环撞击得叮当作响,森冷肃杀的气息瞬间将整座公堂填满!

      队伍中央,一名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手摇折扇,踏着满地碎木,施施然走了进来。

      那人生得极好,面如冠玉,长眉入鬓,唇色殷红,身上那一领大红织金飞鱼服在昏暗的堂屋内晃得人眼晕。他手里转动着两枚鸽卵大小、被盘得乌黑发亮的沉香木核桃,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温文尔雅的微笑,可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阴鸷如毒蛇吐信。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陆显仁!

      苏小蛮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滋溜一下缩到了公案底下,死死抱住沈艳艳的小腿瑟瑟发抖。

      胡大力大怒,抄起案边的齐眉铁棍就要往上冲:“锦衣卫好大的胆子!敢砸六扇门的大门?!”

      “大力,退下!”

      曾穆宸厉喝一声。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身形一晃,已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黑山,稳稳当当挡在了沈艳艳身前,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完全全遮蔽在自己的宽阔脊背之后。

      “呛啷!”

      惊蛰刀应声出鞘三寸!刺目的寒光映亮了曾穆宸冷硬如铁的侧脸。

      “陆显仁。”曾穆宸声若寒雷,声声震得大堂梁柱作响,“无巡按御史提刑公文,擅闯六扇门公廨,毁坏官署门户,按《大明律·兵律·擅闯官署条》,杖一百,除名充军!你带这么多人提刀上堂,是要造反吗?!”

      陆显仁停下脚步,手里的核桃“咔哒、咔哒”转动着。他不仅不怕,反而低声嗤笑起来,眼神越过曾穆宸宽阔的肩头,像捕食的苍鹰一样,死死钉在沈艳艳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上:

      “曾总捕好大的官威啊,张口大明律,闭口大明律,真当自己是包青天再世了?”

      陆显仁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遥遥指着沈艳艳,笑意森然:

      “本官奉北镇抚司密令,督办两浙盐课大案。万贯昨夜遇刺,赵铁臂横死江头,此案乃谋逆要案!而这个在吴山脚下装神弄鬼的女骗子,昨夜收了赵铁臂的黑钱,写下谶语预知命案,乃本案第一重犯!”

      他神色骤然一厉,眼中爆出骇人的凶光:

      “更何况……曾穆宸,你当本官眼瞎吗?!天下哪有那么多未卜先知的女神棍?这江南贡缎裁的道袍,这算尽天下生死的象牙算筹……她分明就是十年前畏罪自尽的户部侍郎沈宪之女——逆犯,沈从容!!”

      “轰!!”

      “沈从容”三个字一出,公廨内的空气几乎彻底引爆!

      躲在桌底下的苏小蛮吓得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沈艳艳坐在太师椅上,捏着算筹的指节猛地发白,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

      十年前的血海深仇,满门的惨嚎,抄家那夜漫天的大雪……如同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疯狂撕扯着她的心口!仇人就在眼前,当年就是陆显仁的养父陆炜带着锦衣卫踏碎了沈府门槛,如今这条恶犬,又把獠牙伸向了她!

      滔天的恨意如同烈火般在胸腔里灼烧,沈艳艳藏在袖中的左手几乎要把掌心抠出血来!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一道高大宽阔的身影,已经将所有的狂风暴雨尽数挡下!

      曾穆宸踏前一步,手中惊蛰刀霍然全出!

      “嗡——!”

      清脆悠长的刀鸣在大堂内回荡,长刀斜指地面,锋刃上流转的森白寒气逼得周围几名缇骑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陆显仁,收起你的疯言疯语!”

      曾穆宸眼神冰冷彻骨,字字清晰,如惊雷滚滚:

      “大明嘉靖二十四年冬,户部侍郎沈宪一案,三法司会审定谳,沈氏一族女眷依律充入教坊司,沈从容早在那年冬月便因伤寒病死在流放途中,户籍黄册早已销档除名!你口口声声说她是沈从容,公文何在?海捕文书何在?刑部批文又在何处?!”

      他手中刀尖直逼陆显仁咽喉三尺之内,气势雄浑如高山崩摧:

      “拿不出刑部明文,她便是杭州府良民沈艳艳!按《大明律·刑律·诬告条》,诬告平民谋逆者,反坐其罪!按《大明律·断狱条》,江南道辖境内命案,由六扇门主办!你锦衣卫手伸得再长,越界拿人,问过本官手中的惊蛰刀没有?!”

      陆显仁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他那双阴鸷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戾气。他算准了沈艳艳的身份,却没想到曾穆宸这个平日里死守规矩的榆木脑袋,竟然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神棍,直接把《大明律》当成盾牌,连北镇抚司的面子都敢当场撕烂!

      “好……好一个铁面判官!”陆显仁狞笑一声,手按绣春刀柄,“曾穆宸,你当真以为本官不敢连你一起锁了?!”

      双方剑拔弩张,缇骑齐齐拔刀出鞘半寸,满堂寒光闪烁,杀机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局中,一道娇柔清脆的轻笑声,突兀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杀气。

      “哎哟喂,陆大人好大的火气呀。”

      沈艳艳从曾穆宸宽阔的身后缓缓探出半边身子。

      她脸上不见半点惊慌,反而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娇憨浅笑,乌发垂肩,眉目如画,手里悠哉游哉地转动着那根象牙小算筹,语气软糯得像一碗甜丝丝的桂花甜酒:

      “千户大人一口一个‘沈从容’,奴家听着倒像是个金贵名字。不过可惜呀,奴家生在吴山脚下,长在西湖边上,命贱得很,只认白花花的银子,不认什么侍郎千金。”

      她倚在曾穆宸坚实的手臂旁,桃花眼波流转,上下打量着陆显仁,忽然伸出两根葱白似的手指,当着满堂锦衣卫的面,煞有介事地掐算起来:

      “甲木遇生,庚金克伐,天干透火,地支藏杀……哎呀呀,陆千户,奴家劝你一句,今天你最好别在六扇门里动刀动枪。”

      陆显仁眉头猛地一跳,冷笑道:“怎么?你这妖女还敢咒本官?”

      “奴家哪敢咒大人呀,奴家这是好心给您批八字呢。”

      沈艳艳掩唇轻笑,笑声清脆悦耳,可那一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却迸射出洞穿人心的刺骨锐芒:

      “大人印堂隐隐发青,泪堂发暗,眼角带煞冲父母宫。奴家算得不错的话,大人昨儿夜里丑时,是不是刚刚在运河码头上,秘密处决了一艘来自泉州的海船船主?大人左肩三寸处,是不是昨夜被淬了乌头毒的喂毒飞镖擦破了皮,这会儿正火烧火燎地发烂发黑呢?”

      陆显仁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整个人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一名缇骑身上!

      左肩伤处!昨夜他在运河截杀知情信使,确实被一枚毒镖擦伤,这件事他瞒得极紧,连身边的贴身亲信都不知道,这女人……她怎么可能知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陆显仁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怒与骇然。

      沈艳艳神情自若,轻轻扬了扬手中的象牙算筹,慢悠悠地吐出一口如兰香气:

      “奴家说了呀,青囊神算,算尽天下。大人今日若是强行动手,毒气攻心走入心脉,怕是走不出这柳浪坊的长街,就要七窍流血暴毙当场啦!要不要奴家替您算算,杭州府哪家寿材铺的楠木棺材打得最好?”

      “你!!”

      陆显仁气得浑身发抖,左肩处被她这一语道破,竟真的开始泛起一阵阵钻心的阴寒剧痛!

      他死死盯着沈艳艳,又看了看横刀在前、杀气腾腾的曾穆宸,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今天有曾穆宸这个疯子在,自己又身中暗毒,若是真火并起来,吃亏的绝对是自己!

      “好……很好!”

      陆显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的剧痛与怒火,嘴角重新扯出一抹极其扭曲阴鸷的冷笑:

      “曾穆宸,今日这笔账,本官记下了!这六扇门的公廨,你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他猛地一挥衣袖,转身就要往外走。

      然而,在跨出二堂大门的前一刻,陆显仁脚步微顿,极其阴冷地侧过头,目光如毒蝎般死死钉在沈艳艳脸上,压低了嗓音,用只有堂前数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柔地吐出一句:

      “沈小姐,你藏得真好。不过……令尊当年亲手画在《百官血簿》里的那张海防阵图,北镇抚司势在必得。你最好祈祷,你身边这条看门恶犬,能永远替你挡得住刀。”

      话音落地,陆显仁冷哼一声,带着二十名杀气腾腾的缇骑,如同潮水般退出了六扇门公廨,迅速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之中。

      满堂风雨骤停。

      公案底下,苏小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胸脯带着哭腔大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姐,那锦衣卫狗官简直要吃人啊!”

      胡大力也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扇被踢烂的大门,喃喃道:“娘咧……俺老胡办了十年公差,头一回见锦衣卫千户被骂得灰头土脸逃走的……”

      堂内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艳艳站在原地,手中那根象牙算筹被她死死攥在掌心,尖锐的棱角深深硌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色,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穿过破碎的大门,望着陆显仁离去的方向,眼底那抹极力伪装的娇柔彻底粉碎,化作了万劫不复的九幽寒泉。

      十年了。

      严党的爪牙,终于咬上来了。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轻柔而坚定地握住了她紧绷泛白的手指,一点一点,将她掌心里深深掐进肉中的象牙算筹取了出来。

      沈艳艳猛地回神。

      曾穆宸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他收刀入鞘,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堂屋内投下一片温暖厚重的阴影。

      男人的脸色依旧紧绷冷硬,硬翅幞头下的眼眸深不见底,可那握着她指尖的手掌,却滚烫得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严寒与冰雪。

      “手破了。”

      曾穆宸低声道,嗓音沙哑粗粝,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棉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指尖渗出的那抹血珠。

      沈艳艳心口猛地一颤,眼眶莫名泛起一阵酸涩。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所有软弱压回心底,仰起那张明艳勾人的小脸,强撑着娇笑道:

      “曾大人……刚才陆显仁说的话,您可全听见了。奴家是个祸水,是个天大的麻烦。跟在奴家身边,是要掉脑袋的。您现在把奴家交出去,还能升官发财呢。”

      曾穆宸替她包扎好手指,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直勾勾落进她的眼底,没有怀疑,没有退缩,只有如磐石般的执着与坦荡:

      “大明律卷三十《刑律》,官差因私废公、陷害良善者,斩。”

      他顿了顿,耳根隐秘地微微一红,语气却蛮横直给得不讲道理:

      “本官是大明六扇门巡按总捕。只要本官手里还有一口刀,大明律管不了的人,本官管;大明律护不住的命……本官护!”

      堂外雨过天晴,一缕金色的夕阳刺破重重阴云,正好斜斜照在二堂斑驳的青砖地面上。

      沈艳艳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通红的耳垂和无比坚定的目光,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极尽明艳,宛如春花绽放,将十年的阴霾与血泪,尽数化在了这满堂的肉香与暖阳里。

      她悄悄伸出手指,在大氅的遮掩下,极轻地扯了扯曾穆宸腰间的牛皮束带:

      “曾捕头……肉凉了,奴家还要吃。”

      曾穆宸身子一僵,俊脸腾地又红了个底朝天,气急败坏地朝堂下吼道:

      “胡大力!热肉!再加一壶二十年的陈年花雕!记在本官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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