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49、结婚（三） 没有人比把

　　没有人比把青春献给民事庭的仲法官再了解现代恋爱观、婚姻观的现实状况的了。青春损失费、家务补偿费、流产营养费……名头诸立，花样繁多的各类补偿，说到底不就是要钱吗？

　　先调解，你让一些，她退一步，孩子房子分好，一拍两散。就是走到审判庭，还不是为了三瓜俩枣。她见过有钱人家，让儿媳入籍国外，签订婚前协议，就是为了规避国内的自由裁量权。

　　多么魔幻的程度，纵然她痛恨小三渣男，审判多带有主观意愿。纵然她也身为女性，但她真的无法同情现在女孩子们的价值观，动辄为你浪费的青春，为你做的家务，更有甚为你生的孩子。讲起来好笑，男人的青春就不是青春，自己住不用做家务，那孩子就不叫你妈？

　　这都是哪里来的歪风邪气！

　　没办法，保护妇女权益上升到国家意志，上面定调了。她的法槌和裁决只能帮着讨价还价，价定退场。大号居委会，呵，我就是个居委会调解员，呵呵。

　　这几年形式又变了，多少举着身份证实名举报婆家的。婆家是种地的、打工的、送外卖的需要如此大动干戈，脸都不要的举报吗？还不都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从政为官，商贾小富之门户。

　　当然，到此境地反而是破局。双方都会同意调解，一方加码，一方松口。要不，就归纪委，轮不到法院操心了。仲惠茹想想就恨，这些赤脚的，这些小门小户上来的，哪一个不要撕块肉走。

　　官宦世家。

　　从带着顶戴花翎太爷起，到尊称首长的公公，到她的老公、儿子，哪个不是体制内？他们这样的人家不算世家，哪样的又算呢？

　　投鼠忌器，不能沾，一根毫毛都不能沾啊。尚青山你怎么就不懂呢？还是不成熟，太不成熟！

　　火星子溅到自己脚上，简直百爪挠心。这么的不如人意，这么的事与愿违。

　　仿佛被偷了菜、摘了果、挖了墙角、抓了人质一样的痛心疾首。仲惠茹比谁都热切的盼望他回来，回来治病救人，悬崖勒马。

　　所以在尚青山拉杆箱还没放下的功夫，电话来了两通，黑云压城城欲摧。

　　你了解她吗？家庭、背景、学历、恋爱史或者婚史？

　　此等阵仗让他嗅到火药的味道，需放弃幻想，立刻摈弃掉卑躬求和的方案，一场恶战不可避免。尚青山坐下来接过孙阿姨的水，同样的冷脸扔过去，两个字。

　　清白。

　　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仲惠茹旗帜鲜明的投了反对意见。

　　警告你不要玩火，不要看见漂亮的就昏头。婚姻不是儿戏，你现在关键时刻。那女的要去闹，缠着不不放，告你□□告你始乱终弃，你说！不！清！

　　她不会。

　　不会？仲惠茹嗓音愤怒到分叉，好的时候自然不会，哪天背后捅你一刀，别把我们拉下水。

　　没做亏心事，谁能把你拉下水。

　　话音未落，物理攻击劈面而至。那些曾带给她喜悦的瓶瓶罐罐，让她感受到来自儿子的关心，原来都是捎带手、顺路货。难为她还为他考虑，为他找借口。大男人懂什么护肤品，忙起来哪有时间选购，免税店里肯定年轻女孩产品多。原来原来，从前没见他往家拿一粒芝麻，良心发现也是顺水人情。

　　被背叛的恼羞成怒冲垮理智的底线。修炼多年、难以攻克，久攻不下的弱点再次爆发。当年和丈夫是，现在和儿子同样是，愤怒向脱缰的马，脱笼的虎，风卷残云，毁灭一切。

　　亏不亏心轮不到你审判我，我做哪样不是你为了你。

　　仲惠茹青筋暴起，上前撕扯分辩，势必分个胜负。而尚青山呢，嘴角阴恻恻的笑，和当年尚怀林看她粗鄙泼妇的眼神，犹如轮回。

　　你们都逼我，逼我现原形，逼我变泼妇，不就是互相伤害吗，都是你们逼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句开场白，让偏见和底牌彻底摊开，不可收拾，无法挽回。

　　高中私奔，订婚又悔婚，把前男友还送进去了，这样的你说清白？没吃过还是没见过！

　　没爹又没妈，她现在当然不要房子，不提要求。到最后你的、我们的，还不都是她的。她这是策略，是擒贼擒王，是打蛇打七寸，是入虎穴拿虎子，这样的你说清白，下迷药了还是昏了头了？

　　尚青山还是那副笑容，阴恻恻的不接招。仲惠茹越发失控了，喊着。

　　我有我的办法，请组织调查，清不清白，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大家说了算！

　　蓝瓶、绿瓶、棕瓶、红瓶往他身上摔砸。尚青山拿手遮脸，孙阿姨唉唉的劝阻，慢些，慢些说，有话好好说嘛。仲惠茹疯起来也知道不能打脸，可百发一中，一小瓶眼霜偏就砸了眉骨。

　　尚青山陡然反手还击，仲惠茹唬的身形一抖。瓶子哐的砸在地板上，闷闷的滚多远。他“嚯”的站起来，阴鸷的眼光哪是看妈，分明是看仇人。也正因为妈这个身份，让仲惠茹逃过被那双宽宽大大的手掌掐脖子的境地。

　　这婚我结定了。鼻腔里哼出两声冷笑，大不了不干了，远走高飞。

　　贱不贱，尚青山你贱不贱，你会后悔的。是男人就自己撑门立户养老婆。随你，都随你！

　　花你一分钱我不是男人。

　　“嘭”的一声，孙阿姨拿碘酒棉签的身子猛的一抖，尴尬的站在原地。所有的纷争、纠缠、歇斯底里都被这扇门分隔成两个世界。

　　“嘭”也是那关门声，仲惠茹的声音和手指一起打颤，抖抖索索的点起烟后，拨通了尚怀林的号码。

　　“你能不能回家……”

　　战役打响了第一枪。

　　晚自习结束后，意外的是尚青山没来接。宋锦急匆匆的蹬自行车回家只为寻求一个答案，在还不是不在，是不是生气了。生活压扁了胆气，看人眼色的日子总担心得罪。当看到阳台有昏黄的光时，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她举着刚买的糖炒栗子，她说了很多话，可尚青山始终膀子横遮住眼，似睡非睡。疑窦在给他涂药时产生，又在看到衬衫扣子落了两个，衣襟明显拉扯的痕迹让猜测愈发明显。可她不问，一句都不问。帮他拖鞋，给他揩脸擦手，盖被子睡觉。

　　工作？生活？还是他们的感情？很忙也很神秘的他，宋锦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猜，总之他来了就好，就是明天说分手，她也接受，无怨无悔。

　　爱不谈亏欠。

　　爸，要是我爱上一个人，您能不能相信我，那人值得爱呢？

　　在接到仲惠茹泣血控诉，后又坚决抵制、坚决反对，拉拢团结，表示要统一战线、斗争到底、不屈不挠的革命精神、顽强意志，慷慨激昂，却也插不进嘴的电话时，尚怀林有些感慨尚青山的战略战术，不光知道提前部署，还知道打感情牌拉人头、站队伍，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体制磨练人啊，他现在是两边的统战对象，他这辈子都在权衡站队。

　　感慨之余大胆预测，打不赢的，父母永远打不赢孩子。

　　人呐，就这一辈子，就不能按自己的想法做点什么吗？

　　他们相互冷战了半辈子，到了儿子，那便随他去吧。一个成年人想做而不得，实时被掣肘的滋味，他尝的足够。

　　好。他便只回了一个“好”字。

　　父子、男人间的默契，信任就是信任，说到既是做到，勿要赘言。

　　一切如约而至，来的意外又意料之中。即使尚怀林竭力反对把工作中那套习性带回家中，但多年浸淫和积习，已无可避免的把这一套用在家里了。

　　那是新一轮斗智斗勇，和新一轮的角力较量。

　　首先是走群众路线，发动身边一切说的上话的领导、亲朋、师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徐茂均喊他吃饺子，董其昌约他骑行。乃至詹局，一周请了他两次，民主生活会后，用下巴指他，你，来一下。

　　所有的话题绕到最后都指向感情生活。

　　考虑，再考虑。要全面，要识大局，要体谅天下父母心，考虑长辈的感受。最后，不要有情绪。即便有，也不要激化矛盾。毕竟是父母。

　　烦不胜烦，不胜其扰，倚老卖老。事到如今，反抗的早不是婚姻的安排，是成长过程中对控制的不满，借此事件全面爆发。

　　在谈话过程中，詹局接电话的一个眼神，彻底激怒了隐忍已久的尚青山。

　　我是结婚，不是犯罪！男未婚女未嫁，犯天条啦？

　　詹局没挂电话，显然是说给电话那头听的。

　　纵横捭阖之数上达天庭，事情终于闹到了北京。那位比妈妈大四岁的肖奶奶，和他一起生活到上幼儿园的爷爷的伴侣，通知他来北京，想他了。

　　尚青山不明白这是怎样的魔法能让仲惠茹和不肯提及、不愿叫妈的人同仇敌忾，结婚而已，这件事有必要吗？

　　而就在他踌躇不前，百思不得其解时，持续了两个月的战争，冷战了两个月的母子，在仲惠茹已经单方面拒绝和他沟通，挂断无数电话的的两个月后，出现了转机。

　　市中院办公室主任，任秋芳，任大姐、任阿姨给他递了个话，你妈老毛病又犯。

　　怀孕了，宋锦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