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45、开花 为立足，为

　　为立足，为表示不是负担，为能嫁给城里人，为给女儿挣回来一点点颜面。服侍周强妈妈拉屎撒尿，日陪夜伴，三茶四水，擦洗净身，服务可谓全方位，尽心尽力的老妈子。换来的是什么，是背后的嘀咕和猜忌。黑鱼汤里肉都没了，扇子骨肉少骨头多，硌牙。哎呀，我看你睡的香，就没喊你。可怜妈妈本就神经衰弱，在周强妈的‘体贴’下更加睡眠不足，两个眼袋青肿的挂着，疲惫的眼底无光。更是拿交养老金的钱付首付，更换来的是，乡下佬，是你巴着我，没我你买的起房子吗。然后做一台活着的，人肉的ATM机一次次取现、榨干。砸饭碗，端了窝，没了呢，没了你去裸贷、去卖。

　　太多的感恩戴德，换来的是欺人太甚。是兔子却是两只没见过世面的呆兔、蠢兔，学狡兔还留有三窟，脱兔还能飞也似的逃跑。可怜呆兔子只能一次次的撞树上、墙上，被恩人们拎起耳朵索取。住没处住，躲没处躲。善与恶被放大，对外来的一切视为攻击，遇事立马变身刺猬，一遇风吹草动，立马蜷缩认栽认罚，立正挨打。反复体验这些人间至虚荣、至伪善、至歹毒、至阴损，感受源源不断的输入宋锦的身体发肤和脑子里，让她不断刷新，不停回味，一山更比一山高的武林绝学、嘴脸世态。这秘籍到了周强已达阈值，再到至臻至高，世间难觅的大善人尚青山时，宋锦已濒临崩溃。

　　这样的宋锦，让她怎能不误会，怎能有良心，怎能分辨善恶，并立刻做出得体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周旋和回报呢？

　　多少次想从窗户口跳下去。

　　一点微光一点希望，照亮逼仄昏暗的生活甬道。她爱她的学生，她的事业，并不吝啬把爱传播给同样处于困境的他们。

　　所以她在资助的学生定期汇报学习和生活情况的回信中，这样写到，‘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感谢你们能接纳我的帮助，施以援手让我感到我还存在，还有爱和奉献爱的能力，真正谢的是你们。’

　　那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带着施恩者的傲慢，高高在上的询问、嘱托、安排、命令。像《还珠格格》里初入宫廷的小燕子，小桌子小凳子名字改的满天飞，而丝毫没意识到的权利和傲慢。令拜服者、低下者犹如穿着湿重的棉袄，脱吧，冷，穿着又沁到骨头缝里的寒。

　　芸芸众生，各有樊笼，宋锦回信称，不需要任何汇报，祝好。

　　施恩不求报，予人不追悔，说的多好，句句不提悔，句句是求报。赶走狼又来虎，出了火坑直接下了油锅。她没跳窗户，没自戕于世，还死皮赖脸、苟延残喘的活在世上，所图了了，怕死为真。可情绪总要有个出口，这一身软皮烂骨，被一刀刀向内的利刃刮的鲜血淋漓。不喊不代表不疼，而是喊了也没用。她自然有自己疏通的方式，像她这种死皮赖脸，满头满身写满忍字的人，抓狂的也别具特色。

　　具体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抱着《英汉大辞典》找到那一页算那一页，拼读背诵，忘情投入，驱赶一切杂念，念自己的忏悔经。一种是挥刀向内，满世界找工具，不等你们杀我，我先杀为敬。

　　我没求你，我没求你们。是生是死，是好是歹，要你管呢？

　　没有明确的发泄对象，更不是对尚青山，也不像自言自语。总之很忙，忙着解释，忙着找东西，全情投入的四处乱转。貌似没找到，急的跺脚冒汗，叽里咕噜，一串串英文夹杂日语，的断句脱口而出。

　　警铃大作，这种情况很不妙。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令他马上预判到下一步的动向，抢先挡在通往厨房的甬道上，用身体拦住神志恍惚，冲锋陷阵往厨房去的宋锦。

　　饿了。

　　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焦虑的眼神瞬间清澈，懵懂的望着他，再一次得到肯定。

　　我饿了，想吃小馄饨。尚青山指指冰箱，去煮，我现在就想吃。

　　像一头受惊的麋鹿，在混乱、暗黑的思绪丛林里闷头乱撞，却被这一句想吃迅速拉回轨道。被该了指令的她，冷静、温顺、有条不紊的填馅、沾水、两手一压，裹皮完成，终于找到主线。

　　这是死穴，尚青山默默观察，面色凝重。

　　他不能走，他把菜刀、剪刀、修眉刀统统包在无纺布袋子里，藏在门口的鞋架子最底层，乃至第二日宋锦打电话找他要。

　　见我的厨具了吗？

　　宋锦的种种反常，是在爱、在优渥、在尊重、在祖父母、父母的疼爱和期待中倾尽资源，鼎力协助中长大的尚青山不能理解。他没走，可他什么也没做。盯住方格床单，碎花床罩上，蜷缩成虾米的人，思考了许多。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贼眉鼠胆，千小心万谨慎的来人间走一遭。降生时放声大哭也没担心吵到谁，现时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也是千锤百骗磨炼的条件反射。

　　一个女人，无依无靠。这世道，有顾虑，能理解。

　　再也不满嘴跑火车了。

　　偶尔也会发信息给她，我去外地了，大概半个月。我回来了，今晚去你那里。回也好，不回也罢，报备一下，平凡中坚守，固执的感动。最重要的是让能她感受到，他是认真的，认认真真追一个人，认认真真看待这场感情。

　　怜悯也罢，心疼也罢。爱本身就无定义，放不下怎么能不算爱呢？

　　她不回，可她每条都看。我又不是你老婆，告诉我干嘛。老婆？登时又红了脸。哪跟哪，没结果的事，还是不要继续。

　　在他时间的缝隙里，他总能精确的掐准她的时间。守在校门口沉默的等，偶尔准时，和老师同学挥手再见。偶尔延迟，一个人肩挎大包，步履匆匆。不管哪种情况，他总是打开后备箱，把她的爱车塞进去。关不严了，半张着嘴，露出半拉车轱辘，像狗耷拉着舌头，一颠一颠的行驶。

　　再也不造次，不动手动脚，不狂蜂浪蝶，不口出狂言，尚青山又变回那个品德端方，为人持正的正人君子了。谈谈工作，谈谈时事，却总被宋锦吐槽。鸡蛋买多了，苋菜老了，鱼太大，肉太多，吃不完，没处放。岂知研判、侦破、办案、缉凶、勤于案牍的尚警官，不得不疏于生活。时间有限，这里多些，那里就少些。更何况自幼保姆接送的检察长公子，见到的都是笑脸，想要的有人办，买菜？需要吗？可是要靠近她，就要靠近生活呀。

　　所以，对难免走进超市，触摸琐碎的尚警官，时间上的紧迫和经验上的不足，宋锦只能原谅。对于这些，以后的她也都会体谅。

　　日子细水长流，正正经经的过起来了。学老实了，尚青山不再留宿，起码表现的像个谦谦君子，变化的却是宋锦。

　　心里有了牵挂。

　　有了牵挂也有有了方向，有了方向，日子便有了指望。岂不闻，大海航行靠舵手，天上的星星参北斗。一个人的横冲直撞不过是驴蒙上眼，走一步看一步。现在不一样，舵手是他，北斗也是他。不吃香菜不吃蒜，不吃辛辣喜清淡。吃米不吃面，小馄饨是例外。偶尔来个剁椒鱼头，行不行？可。

　　指望什么？宋锦说不清，大概是期待吧，期待每一次分别后的相见。那种千里迢迢，只身一人，他乡故知，从天而降的悲辛，再一次肆意生长，她放任的。

　　等电话，等信息，扒拉手指头算他回来的日期。阳台上望，围裙上抹手等。车来了，人到了，忙起来。锅里的菜，煲里的饭，必定要等到热腾腾、新鲜的呈上，一切都要恰到时机。

　　爱意都在一粥一饭里，总之，这是她要的日子，平淡真实，感觉被尊重。比起轰轰烈烈，静水流深才是她要的。

　　吃就好，喜欢就好，尚青山逐渐摸索出相处之道。宋锦胆小又怯懦，警惕又戒备，凡事无需甜言蜜语，行动胜过言语。比如多尝了丝瓜毛豆，那么下顿必定还有。拒绝不彻底，否认不明确，意见相左时，反对的都很沉默。心细如发的另一层意思是是敏感内耗，那是遭受过社会毒打的后遗症。她的真诚不掺假，那么他只需全盘接纳，双向奔赴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纵然冰封雪凝，总也有暖热焐化的时候。春寒料峭，万物复苏，冰面下咚咚咚。令他想起小时候在北京听什刹海翻身的声音。爷爷说，要醒了，日子醒了。那种巨大的、深厚的、硬邦邦的沉睡了一冬的冰层即将苏醒的号角，代表活力和生机。一颗真挚的、胆怯的、同时也是滚烫憧憬的心也即将怦然跃出。

　　果然，一个猴一个栓法，苦心孤诣终于开花结果。

　　别走了吧。

　　天冷，两只手揣在一个口袋里，他攥着她，焐手也焐心。大围巾捂到下巴，一说话冒雾气，感冒的宋锦声音囔囔的。学生的人工耳蜗丢了，家长说定制的呀、进口的呀、买不到的呀。天哪，十好几万呢，就我每月那仨瓜俩枣，赔到猴年马月呀。操场上、走廊上、桌肚里、教室的犄角旮旯，卫生间的纸篓里都翻了一遍，找不到呀，要命了！

　　数九寒天热的冒汗，终于在因为口袋破洞而意外藏身的衣服夹层里找到，翻出来的那一刻，仿佛跋山涉水，累的笑不出来。

　　所有隐匿的情绪，伴随莫名而来的烦躁，总要找到出口。

　　别走了吧，忽然如是说，尚青山扭身朝她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