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36、报警！ 你听好，敲

　　你听好，敲诈勒索罪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被害人使用威胁或要挟的方法，强行索要公私财物的行为，立案标准一般是涉案公私财物价值二千元以上。按标准，足够立案。你现在的态度，究竟是你问心有愧，还是和他余情未了，归结于男女纠纷，你情我愿的，我们，警方不插手……

　　不插手，不插手那他现在激动个什么劲儿？关他屁事？

　　男女纠纷，私人恩怨……说到底还不是私情作祟。不然勒不勒索，敲不敲诈，争不争，幸不幸的，又与他何干？

　　心底有私，便觉亏欠，便觉牺牲，便觉不领情。

　　于是乎，前面所有的铺垫，这一路上所有的隐忍，终于找到症结。压抑的怒火像烧开的水，呜呜作响，呼之欲出，游走在爆发的边缘，终于在掀开盖子的那一刻一触即发。

　　他要说，要说个痛快。

　　我就不懂了，他这样威胁你，要钱还要人。可你宁愿同归于尽，宁愿拔刀相向，宁愿身败名裂，就是不肯报警？怎么解释，还有牵挂？还有旧情？念念不忘……宋锦，你这样搞，我就是横插一扛子的大傻B！

　　你不报警，你现在就去给他做这个担保，那你就是和魔鬼签了卖身契，被他拴在裤腰上，一辈子折在里头，一辈子跑不脱！你知道厉害关系吗？你知道那些讨债公司、黑社会逼债的手段有多不堪，多残忍……你的通讯录上所有的人，你的领导，你的朋友，你的学生和家长，都会收到辱骂、威胁的短信，还有照片……

　　别说了，不许说，不要逼我！

　　沉默的宋锦，被提前上演的磨难刺激的失声尖叫。

　　不报，我不报警。放我走，放我下去！

　　门把手拽的吧嗒吧嗒响，她想立刻逃遁，立马消失，可他不许。就不让她躲、偏不让她逃，情急之下，“咔哒”把车锁了。此刻仲惠茹的顽固和要强，在尚青山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母亲的品性，儿子全副接住。他不能输，他要她低头，他要她听话做事。

　　你躲就躲的掉，你跑就跑的脱？我是在帮你，帮你啊！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识好歹现在就去报警，说他敲诈勒索你，还企图□□！就不信了，一个男人可以明目张胆的把一个女人欺负到这种地步？法治社会，青天白日，竟然还有这种事？匪夷所思！

　　尚青山忿忿不平，不依不饶，报警，必须报警！

　　这话有私更有公。

　　他可是个警察，人民警察。身边的犯罪不能制止，眼见的事实不能阻止，这个人还是个他喜欢的女人，无异于骑在头上拉屎，他还算个男人吗。

　　一种恼怒，一种愤慨，出于对人民的守护，还是妇幼的保护，未能尽职的感觉笼罩着他。这种恨不能立即缉拿伏法的快感，是自己的失职和无能。感觉糟糕极了，让他无处抓挠。

　　一腔热血，无处释放，直冲天灵盖，再次向她开火。

　　我逼你？他要钱要人，反倒是我逼你。我不逼你，裸照满天飞的时候你别报警，也别来找我。你寻死，那个流氓巴不得你死。到那时，也不过是江里泡成巨人观的无名尸体，或是脑浆子摔出来的野鬼。那个人呢，拿着你的钱逍遥快活还要望你身上泼脏水、吐口水。

　　刻薄的语言，阴鸷的眼神，子弹一样扫射在宋锦懦弱、唯诺、苍白的脸庞。看一眼，气一回，愤怒值急剧飙升，情绪火山爆发，气势磅礴，雷霆万钧。

　　犯罪分子不能伏法，你是在包庇、掩护，你也有罪！这样有骨气，我干嘛要管，我特么就是个纯傻B！

　　“咔哒”锁开了，尚青山冷冷的说，你走吧，下车吧，没人逼你。

　　心里防线一旦被攻破，愚昧筑起的堤坝，便一泻千里，溃不成军。与其说骂的难听，更不如说，把她骂醒了。被迫披甲上阵的女战士，早已放弃挣扎，在咒骂和教训声中仔细聆听，归于沉寂。

　　她确实不知好歹，不会做人。在他放手之后，在把人得罪了之后，才肯认清现实，敞开心扉，把不肯言说的苦衷娓娓道来。早如此，顺坡下驴，领情谢恩不好？非把人惹急眼了，自己又软了。

　　所以说人情世故这堂课，她绝对没修过，大大的不及格。

　　说的对，我不敢，我不想面对。他会散播，会举报投诉，会发信息给校长给主任，给所有老师，我受不了，我也不想结仇。

　　不报警就不会了吗？他就不恨你，不盯梢你了？

　　可我就是怕，还是我没用……

　　有我呢，有我，我在！

　　尚青山反驳再反驳，驳到她无话可说。强调再强调，逼的她闭口禁声。强势的做派，就是想说什么也不能了。何况，本来错的就是她，找什么借口呢？

　　宋锦攥着纸巾，一张张团成球，揉过来又揉过去。她饱含忧愁的眼睛里，显然没听出那句，“我在”除了字面上，除了此次报警，所富含的其他意味。她脑子乱，品不出来。她脑子不乱的时候，也不会多想。

　　真是笨啊，愚不可及的蠢笨。

　　后面又是一阵沉寂，良久的沉默后，终于发出一声感喟。

　　他毕竟帮过我……

　　正是这句话，让尚青山又一次做出重新定义。看穿她的品格，也看透她的无奈，懦弱的背后是善良。又暗自窃喜，再一次印证自己眼光的精准。

　　没底线的善良会变成伤害你的刀，也伤害了关心你的人。

　　就像那个“我在”的承诺，宋锦的笨脑子自然想不出，尚青山话里所指，具体是伤害到到哪个关心她的人。

　　无谓，下车，报警。

　　隔着接警室硕大的玻璃，尚青山再一次看到她来认尸时的颓丧、无辜和无助。披甲而战的纸老虎终做回自己，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哽咽着陈诉自己权益被侵犯的事实。

　　当问题太棘手、太难回答时，她会坐立不安，慌乱中举目四望。一双满含期望的眼睛，下意识的搜索他的存在。看到他，锁定他，泪盈于睫，乞求力量。

　　每每此时，尚青山总是热切的迎上她的目光。告诉她，示意她，我在，一直都在。波澜不兴的脸上，实则是她渴望，他更渴望她的渴望。

　　她便增加了几分胆气，点头或摇头，喝口水继续作答。像个犯错的学生，明明受害者，自己怕的不敢抬头，显然忘记掉，他一再强调的“你是受害者”的角色。

　　偶尔也激动，一下子眼泪溢满。必定是提到过往，提到横死的父母。疮口尚未结痂，将将不疼了又揭开。瘦削的脸因为害怕，因为激动，因为哭泣，浮肿而虚弱。白惨惨的嘴唇翕动，眼泪顺着鼻翼滚落。悲愤之间，鬓边细碎的绒发黏腻在潮湿的面颊，道不尽的凄凉。

　　尚青山忽然意识到，宋锦对他还是有所保留，不肯报警的深层原因在此刻有了新的注解。

　　她不愿意报警不只是鸵鸟战术，躲开那坨屎。更是不愿意将伤疤示人，一次次的陈述悲惨的身世。引来的是唏嘘也好，是同情也罢。于别人只是谈资，于她，皮肉连着血，疼也要忍，等时间来愈合。

　　所以她不愿意提，她的清高，她的骄傲，她的自尊、自爱、自卑……，一切都让她紧咬牙关，绝口不提从前。因为，从前太苦了。

　　自己还是太残忍了，太不懂一个漂泊的，亲眷全无的，年轻女人的真实处境。可不这样又能怎样？不报警，那个无赖只会把她脖子勒的更紧，吸干最后一滴血，然后一脚踹开，再啐上一口痰，由她死生。

　　要感谢这次跟踪，感激这份偷听，感恩这份自作多情，前世今生听了个明明白白。如果没有这次，她真的投江自缢，也不过是命如草芥，蜉蝣消散。

　　怎会有人命运如此多舛？

　　高的、矮的，刺天的，绵延横跨的各色建筑群像一堵堵城墙，一柄柄剑矢，各自林立，暗自睥睨繁华的CBD中心。这里是国贸的夜晚，熏风迷醉的夜晚，盛世无饥馑的夜晚，俯拾皆是，琳琅满目的金粉地。

　　靳总又换女伴了，这次是个亚洲妹子。白幼瘦，比上一个西欧女孩，口味变化之快，像是游戏人间。他有什么烦恼呢，陈默说，你呀，出场设置里就没烦恼。

　　再也不会梦到她，那个有三个鸡蛋笃定给他碗里分配两个。亦或者潮湿阴暗的自建楼里，呼啦呼啦给他扇一夜扇子的朴素女孩。一贫如洗，却也无欲无求。敢舍命，敢散财，敢上刀山下火海的宋锦啊。他为她，她也为他，纯粹的地老天荒，这种感觉再也不会有了。

　　老天不会单捡一个人欺负，她那么好，过的不会多差，他就这样蒙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