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33、‘约会’ 拿锅去烧饭

　　拿锅去烧饭，发现米早就泡在盆里，没洗，都发胀了。开燃气准备煮碗小馄饨，“啪嗒”，煤气罐子空了。这才想起，空了，周四就空了，准备捱到周六换，结果遇上这事……

　　两天，整整两天。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要疯了真是。

　　人家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她是行也想钱，坐也想钱。

　　算了，索性放下锅灶，反正也不饿。滴答的闹钟，是通牒的倒计时。宋锦呆若木鸡的坐在椅子上，从清晨到黄昏。夕阳斜打进来，她的脸上满面死灰。

　　“嗡”，在这个房子里唯一添置的家电，新冰箱启动了。银白色的镀漆，还贴着保护膜。宋锦想，如果丢了工作，我去哪呢，这冰箱能卖多少钱？

　　“滴滴滴”，这才是消防的警铃，宋锦瞬间大乱，如惊弓之鸟，浑身吓的一哆嗦。

　　她怕极了电话，仿佛那是炸弹。等它不响了，才小心翼翼的去拿。恰巧此时，又响了。看到名字，心才略略放下。

　　尚青山说，没打扰你吧。宋锦说，没，没课，也不忙，在家呢。

　　秋老虎可真厉害。

　　啊？嗯，嗯嗯。

　　不叫住她，一准撞上石凳。

　　虚晃一枪，自己也吓了一跳，宋锦离舍之魂终于归位。因慌张而胡乱的搭腔，显得敷衍，显得词不达意。

　　当然她自己也发现了，为了掩饰，紧接着又随声附和几句，是挺热的。又无话了，反而欲盖弥彰。

　　对，应付，她在应付我。

　　这是此刻尚青山心中最大的感受。

　　如果她能了解与她同行的男士把此次见面定义为约会，并为之做了多么充分的准备，引起多么大的重视，那么她就该发觉自己这件出门前随性抓上身的T恤，做旧的牛仔裤，潦草的发型和不施粉黛的妆容该是多么的失礼。

　　她看不到，他为之精心的准备，洗澡理发剃胡须型，在条纹衬衫和白色衬衫中做出选择。看不到，他在耳后、在动脉喷洒了失宠已久的男士香水。上一次，还是毕业舞会。

　　约会，第一次约会，可不得隆重些吗。

　　这一切诚意的表达，在看到她裹着长款针织外套，搭着一双乐福鞋行色匆匆的赶来时，再一次感到失望和打击。

　　又自作多情了呗。

　　这种场合下，她难道不该展示下女性的柔美和妩媚？还是她真的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讨，商讨如何去见曹老师？

　　闻不到还是看不到，一个男人，肯这样用心准备，其意还需明说吗？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压根不在乎？

　　可宋锦就是无知无觉，没法做出与之相匹配的回应，甚至交不出合格的答卷。

　　太打击人了，太不礼貌了，这不是质疑我的魅力吗？

　　尚青山压住困惑和自我怀疑开启沟通，才发现，她把心不在焉演绎的淋漓尽致。外表可以理解为不修边幅，那么交流上的敷衍，才真正令人气愤的快刀。

　　心不在焉，在走神，并且一直在走神。

　　好几次，有好几次。他的话总要重复一遍，她才嗯嗯啊啊的做出回答。工作忙不忙，新上映的电影好不好看，腿脚方不方便。不忙，不知道，方便。糊弄、搪塞的不加掩饰。他挖空心思的找话题、靠近。而她闭起耳目，不听不看，躲闪再躲闪，撤退再撤退。表现出来的勉强、牵强，心不甘情不愿，是那么的不加掩饰。

　　什么意思吗？

　　这完全不是去探望他的那个宋锦啊！

　　这份漫不经心，是轻蔑是侮辱。不悦像水中的墨点逐渐晕开，扩散再扩散。一项养尊处优的老首长孙辈，检察长之子，何曾受过这份怠慢。

　　就拉倒呗。

　　他们沉默的走着，有意错开半个身子，他在前，她在后。抱住膀子，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跟着。

　　湖水一荡一荡，圆柱形栅栏之间厚重的铁锁链。经由圆柱形石栅栏，一个连着一个。消夏的孩子们边跑边追逐泡泡，尖叫声响彻广场。熏风遒劲，吹得T恤背心鼓胀，吹的裙裾飞扬。风大天热，路灯下每个人的脸上额上，密密附着黏腻的汗水。唯有宋锦把针织线衫越裹越紧，不停地把吹散的头发往耳后别。纤瘦的身材，风吹过，形销骨立，细瘦纤弱的腰肢，盈盈不堪一握。乌青的眼袋，因专注而恍惚的脸庞，偶尔抬头浮肿的明显。

　　怎一个憔悴了得！

　　她的走神在遇到一个教培机构后达到白热化。

　　对啊对啊，不在学校可以去机构。没有编制又怎样，还不是打工人？这世上大把没编制的，人家就不活了。不能不能，决不能被那个流氓牵着鼻子走，决不能让一个无赖得逞。惹不起躲的起，我走我离开我藏起来。我回乡下，回镇上，去别的城市另谋出路。换个号码，换个城市，谁认得我，谁找的到我？谋生谋生，爸妈在城里做苦力都能活，那我总归能说几句英语，总有傍身之计，总不至于饿不死。

　　是这样就这样，树挪死人挪活，跟他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鱼死网破！杀出一条血路！

　　人家请她留个号码，她的人生剧情已经编辑到剧终。脑子里、心里，上演自编自导的电影，专心致志。

　　抵抗派再一次占据上风，自我革命的如此彻底，她冲动的恨不得立时冲回去卷包袱滚蛋，谁也别想找到她。

　　这两日的状态再一次上演，大起大落，此起彼伏，患得患失，耗尽心神！希望与绝望轮换，悲观与乐观交杂。

　　说到底，这份工作和职业就放弃了吗？

　　说到底，夹着本子拎着包，头戴充气发箍，举着一大捧气球，见人就笑，厚着脸皮硬凑。‘宝宝真可爱’，‘留个电话吧’，‘不方便？没关系没关系，谢谢’，同现在简直天差地别啊！

　　言不由衷啊！

　　真如此，她将又一次背起行囊，远离书桌，无远离家乡，亲无友无爱。家人、同学、亲友、老师，无颜对面全世界。

　　当年如此，现在亦如此。

　　难道真的要重演吗？就这样一次次的被捉弄，很有趣吗？凭什么这样对我，对我的惩罚还不够吗？

　　嘈杂的广场在她眼里只是块巨大屏幕，恶梦重现，被迫回首那年的不堪。

　　悲喜不相通，感受不相同。被命运的碌碡碾过一轮又一轮，自卑和不配感灼烧她的躯体和精神。她不配，不配得到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垂怜……全然忽略隆重赴约的男士。

　　这样礼貌吗？

　　尚青山再一次提议喝杯咖啡，宋锦不出意外的再一次没听到。她不会做戏，她愚蠢至极，她没办法暂停自己的烦恼和忘记即将到来的灾难，从容约会。或者，和一个还不错的男人周旋。沉浸在自身纠葛中的她，木讷到完全没意识到对这位捧着一颗心而来的男人的伤害。

　　做不到的做不到的，做到了就不是宋锦，就不会一次次沦落今天这副境地。

　　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一针见血，拜倒辕门！他的心细如发。

　　宋锦凄惶的抬头，恍惚而怔忪的眼眶里，忽而蓄满泪水。眼前的他，如此松弛，如此自信，如此笃定，有人生下来就没烦恼，她多么羡慕，她远无法体会。

　　对多次施以援手的他，有感激有感动，唯独没有爱。不爱，是不配和不敢。难得此时此刻此地，还有人看透她的内心。他为她做过的所有，迅速在脑中、在心里集结成一个朦胧的印象，一个可能存在的念头。可是她想，不要再讲下去，也不要继续，我很快要远走他乡，不要做无谓的联系。

　　不能说不能说，用力忍住想倾诉、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念头。猛烈摇头，不要，不要靠近我，靠近我只会倒霉。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天气好热，什么时候才能熬走呢？

　　尚青山冷下了脸，他自然听不出话里的玄机和双关。把这种漫不经心的遮掩，看成傲慢和冷漠。

　　就这，费劲巴力的约出来？那么就结束，不谈了呗？

　　当他伸出手，为这次失败又可笑的约会做临别前的最后的礼节时。她的手机响了，声音不高，可她却拿都拿不稳，屏幕朝下摔到了花岗石铺陈的地上。嘎巴咔啦，真担心屏幕碎掉。

　　哆嗦着、慌乱的蹲下来去摸、去捡、去找，生怕被谁抢了去一样。拿在手上了也不敢接，整个人都在有频率的颤栗，从指头到头发丝儿。颤栗，一点儿不夸张。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一瞬间属于人的血色全部褪去，本就苍白的脸变的更加惨白。变化如此之迅速，尚青山也是惊讶的。

　　翕动的嘴唇，垂挂的长发，幸而是人声鼎沸。如果灯光熄灭，如果独留她一人，绝对会认为那是个鬼，恐怖片里爬出来的女鬼。

　　不要，不要去学校。宋锦边打电话边跑出去，好吧，去我家，去我住处谈。

　　绝对有事。

　　也许我能帮你……

　　着实被她诡异的表现吓到了，这都叫没事，什么叫有事呢？可宋锦已经宕机的脑袋里什么也听不进去，滑溜溜的像条泥鳅，人群里三步两步，小跑着溜走了。

　　疑惑如原子弹实验，带着如蘑菇云般的不解，尚青山决定再自作多情一次，最后一次。

　　一探究竟。